陳立云 (浙江 寧波 315801)
[內容提要]
誘惑偵查是刑事訴訟法規定的特殊偵查措施之一。正確、合法地使用誘惑偵查與認識論和價值論密切相關,有助于豐富誘惑偵查的哲學的基礎,進而完善偵查學理論。從認識論的角度分析,誘惑偵查以明確其存在的合理性;從價值論的角度分析,誘惑偵查以解決其偵查實踐中的價值協調與沖突。
誘惑偵查 認識論 價值論
“誘惑偵查,是指刑事偵查人員以實施某種行為有利可圖為誘餌,暗示或誘使偵查對象暴露其犯罪意圖并實施犯罪行為,待犯罪行為實施時或結果發生后,拘捕被誘惑者”。法學理論研究群體對誘惑偵查多從法律規制進行探討,涉及概念界定、合法性判斷標準、適用案件范圍以及立法設計,對誘惑偵查似乎懷有一種愛恨交織而又難以割舍的情節。究其原因在于誘惑偵查的學理研究符合認識論和價值論的一般規律,但在動態的偵查實踐中又與認識論和價值論會產生不特定沖突。為解答這一困惑,有必要對誘惑偵查進行認識論和價值論分析,以完善誘惑偵查的基礎理論,從而指導偵查實踐。
偵查之所以能夠進行,就因為客觀存在著由此所決定的涉嫌犯罪行為的物理過程信息化的基本規律。任何犯罪行為都發生于物質世界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并伴隨著環境產生人、事、物和時間、空間等信息要素的運動、變化和發展,形成貌似孤立而又相互聯系的“混沌”狀態。犯罪行為,既是犯罪嫌疑人違法意識流動的結果,也是犯罪嫌疑人違法行為的客觀表現。無論是犯罪嫌疑人的主觀罪過,還是其客觀危害行為,都能夠在現實世界加以呈現。在重現犯罪嫌疑人的意識和行為的過程中,必不可少的環節就是運用法律規則加以證實,而一旦運用法律在評判犯罪嫌疑人的意識和行為之時,這種基于客觀世界的可知性就附上了價值判斷的評價體系,此時的“可知”內容就成為了法律事實,而非客觀事實。實踐中,偵查人員竭盡全力偵破案件,其最終目標就在于依法恢復、還原犯罪嫌疑人實施犯罪的全過程。大部分案件偵查工作能夠在法律規定的期限內獲得成功,但部分重大、復雜、疑難案件,即使窮盡偵查機構及其工作人員“思想庫”和“武器庫”的所有配置也無法突破,這就需要運用一些較為特殊的偵查措施來加以彌補或修復,從而依法完成懲罰犯罪的任務。
誘惑偵查,是眾多特殊的偵查措施之一種。《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五十三條,“為了查明案情,在必要的時候,經公安機關負責人決定,可以由有關人員隱匿其身份實施偵查。但是,不得誘使他人犯罪,不得采用可能危害公共安全或者發生重大人身危險的方法。”從法律條文的表述來看,“為了查明案情”,現有的事實、證據不足以認識過去所有的或關鍵的客觀犯罪事實,導致出現偵查認識不能滿足偵查預期的偏差,采取“隱匿身份”、“誘使”的方法、手段旨在獲取犯罪嫌疑人相同或類似的主觀罪過或客觀行為。針對主觀罪過進行的誘使,可以彌補犯罪嫌疑人之前實施致害行為的主觀方面,但用之不慎容易出現犯意誘發型誘惑偵查;針對危害行為進行的誘使,可以重現犯罪嫌疑人之前致害行為的客觀方面,實踐中表現為機會提供型誘惑偵查。不論采取何種方式,其理想化結果即是重現案件真實,其“誘使”的方法、手段或類型均體現為彌補偵查認識的不足。
誘惑偵查的出現是偵查認識論在刑事訴訟法中的顯性表達,符合認識論的一般規律。其目的不僅在于實現偵查人員的主觀認識與偵查實踐的內部統一,而且還要盡力做到與犯罪嫌疑人的主觀認識和致害行為外部統一,從而實現主客觀的高度統一。犯罪行為是過去的歷史事件,偵查認識是緊隨偵查實踐并夾雜偵查思維的規律性認識,兩者融合在案件偵破活動中大概率會出現實踐與認識的矛盾。誘惑偵查的出現可以解決部分矛盾,并提高偵查人員的認識水平,但受制于價值判斷的影響,運用誘惑偵查必然會離不開其合法性判斷的標準確定問題。誘惑偵查的出現,旨意在于在犯罪行為與偵查認識之間搭建一道橋梁,而偵查認識是建立在偵查實踐之上的回溯性的思維活動,必然在認識論的指導下運行,所以,誘惑偵查一定會在偵查認識論的基礎上展開。探討誘惑偵查的合法性抑或合理性,不能局限于靜止的法理解讀,更應當將其置于動態的偵查實踐和偵查認識論中進行考察,這樣方能真正體會到誘惑偵查立法表達的靈妙之處。
誘惑偵查在偵查理論體系里屬于“有用之用”,偵查主體希望通過誘惑偵查更好地完成懲罰犯罪的任務。從價值的角度考量,誘惑偵查是其滿足偵查主體順利偵破案件或拘捕涉嫌犯罪嫌疑人的法律需要。目前,學理研究過多地探討誘惑偵查本身的理論依據是否合理、合法,這具有片面性,且尚不足以詮釋其本身的積極意義。我國的《刑事訴訟法》在法律條文中已經基本確立了誘惑偵查的偵查措施地位,這要求我們不僅要將誘惑偵查置身于法律所需的積極功效來考量,而且更應將其向前推進一步,置身于偵查實踐的價值論體系中進行分析。
運用價值論分析誘惑偵查需要將其置于一個相對合理主義的框架內,這樣才能真正的了解其本質。所謂“相對合理主義”,是指在一個不盡如人意的法治環境中,在多方面條件的制約下,我們無論是制度改革還是程序操作,都只能追求一種相對合理,不能企求盡善盡美。如果不注意實際條件和多種復雜因素的制約去追求理性化,不僅難以奏效,而且還可能因為完全破壞了既成的有序狀態而使情況更糟。在刑事案件偵查中,尤其是在復雜的偵查情勢下,偵查人員很難全面掌握案件事實,秉持絕對的理性幾乎無法順利結案,任何人在“偵查中”都不可能作出“完全合理的”偵查決策,因此在面臨抉擇時,通常并不堅持要求最理想的解答,而更多地表現為滿足于“足夠好的”或“令人滿意的”決策。在案件偵查中,偵查機關合法有效地使用誘惑偵查,不僅能夠彌補現有偵查措施的不足,而且還能夠精確地打擊犯罪,提高偵查效率,實現偵查的任務。
誘惑偵查是一把雙刃劍,在打擊犯罪過程中合法使用,會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用之不慎則容易陷人于罪。偵查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在采用誘惑偵查措施時,首先需要解決認識上的問題,要在哲學認識論上充分理解誘惑偵查存在的合理性,要肯定合法的誘惑偵查具備偵查實踐的可行性。當然,在案件偵破過程中運用誘惑偵查措施,因價值判斷的差異,會產生不同的結果,此時要特別關注價值論分析。
在相對合理主義的框架內,遵從上述誘惑偵查的偵查價值論表達形式,從偵查學的角度探討其積極功效。
誘惑偵查的顯性價值,是指誘惑偵查活動在證明案件事實的過程中直觀表現出來的功效和積極作用。主要表現為:
1、合法有效的誘惑偵查,有利于查明案情,控制涉嫌犯罪行為人
在打擊恐怖活動犯罪、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毒品犯罪、有組織犯罪、嚴重的暴力犯罪以及無被害人犯罪等一系列危害較重、隱蔽程度高的犯罪案件中,通過合法設置犯意誘發型誘惑偵查或機會提供型誘惑偵查,可以重現同類或類似案件事實,特別是在成功控制作案人的案件中,誘惑偵查的結果可以引導偵查人員重新審視原有的偵查實踐,甚至在一定程度會激發偵查人員的靈感,從而偵破一系列重大、復雜的刑事案件。
2、合法有效的誘惑偵查,可以提高偵查效益
一國在一定歷史時期投入的犯罪預防和治理資源有限,而犯罪可能呈無序式增長狀態,特別是在社會結構復雜化和科學技術日新月異的當今時代,一些傳統犯罪和新型犯罪出現了新的發展動向,使用原有的偵查措施手段已經無法與之抗衡,這就要求我們要充分發掘偵查潛力,提高偵查效益。首先,合法有效的誘惑偵查,可以提高偵查的社會效益。犯罪活動沖擊良好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等秩序,破壞法制尊嚴,危害社會安全。恐怖活動犯罪、有組織犯罪、嚴重的暴力犯罪、毒品犯罪等,會急速地破壞穩定的社會狀態,其形成的社會心理恐慌或資源消耗遠超正常的社會生產所得。針對此類危害重大的系列刑事案件,采取與之打擊力度相當的誘惑偵查措施,可以較為快速地偵破案件,準確地追究犯罪嫌疑人的刑事責任、保護合法權益,快速修復破損的社會關系,最終實現社會的秩序與公正。所以,科學設置誘惑偵查的適用規則,不僅能夠促使偵查機關節約有限的偵查資源,還能促使其追求最大的偵查效益,并最終提高偵查的社會效益。其次,合法有效的誘惑偵查,可以提高偵查的經濟效益。在經濟發展日益繁榮的當今社會,犯罪行為與經濟活動有著無法割舍的聯系,犯罪活動不僅損害被害人的經濟利益,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阻礙區域、行業經濟發展,在隱蔽性較強的犯罪案件中適當使用誘惑偵查有助于偵查機關順利查明案件、追究嫌疑人的刑事責任,為國家和社會挽回經濟損失。但應當注意,誘惑偵查本身并不創造社會物質財富,其打擊犯罪產生的經濟效益是一種相對收益。
誘惑偵查的隱形價值,是指誘惑偵查自身的良好品質所具有的積極意義。合法的誘惑偵查固然能起到查清案件事實、完成偵查任務的作用,但這只是其顯性功效,實際上,誘惑偵查本身具有獨立于其功效之外的自身價值。誘惑偵查的隱形價值主要體現為秩序和正義。從《刑事訴訟法》法律條文來看,“隱匿身份”和“誘使”的表述改變了人們關于常規偵查措施的認知,在某種程度上局部重構了偵查措施的運用秩序。在案件中運用犯意誘發型誘惑偵查,抑或機會提供型誘惑偵查,在誘惑偵查行動的具體設計中會有不同的偵查資源配置模式,這是誘惑偵查秩序價值的內在要求。此外,合理、合法的誘惑偵查程序設計還體現了法律的正義價值。
當然,在誘惑偵查的具體運行中不可避免地會出現顯性價值與隱形價值的沖突問題,比如,理論界經常會探討的誘惑偵查本身是否合法?其打擊犯罪所取得的功效如何認定?遇此類問題,要綜合考量其內外價值,注意兼顧,在有所舍棄的情況下,堅持內在價值優先。即誘惑偵查的內在價值,決定了其本身的良好品質,在此基礎上進行的誘惑偵查取得的犯罪證據方可在訴訟中使用。違背誘惑偵查內在價值取向,違法使用的“隱匿身份”或“引誘”即使能取得案件偵查的重大突破,也只能舍棄其外在功效。在誘惑偵查的顯性價值與隱形價值的協調與沖突中,堅持隱形價值優先,以維護合法誘惑偵查的良好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