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勇 (重慶 400044)
[內容提要]
女性有別于男性,女性有性別優勢。女子法庭的糾紛解決中充分運用了女性的性別優勢。一方面,女性具有的愛心、細心、耐心等品質,為妥善解決婚姻家庭矛盾提供了便利;另一方面,女性看重關系的特質,有助于合理化解鄰里糾紛;此外,女法官送法下鄉和女子法庭的便民舉措也深刻地體現著對弱者的憐憫。
女子法庭 情理關系 司法便民
在中國歷史的較長時間里,掌握司法權的是男性。清末民初,國家開始興辦女子法政學校,女法官隨之出現。新中國成立后,女法官隊伍逐漸壯大。許多女法官成為全國法官學習的榜樣。
法院涉及婚姻、家庭、鄰里糾紛等輕微的案件不少,但處理起來十分棘手。由此基層法院紛紛建立女子法庭,試圖通過女性的性別優勢,采用“以柔克剛”以解決這些貼近民眾生活實際的糾紛。
作為女性,具有天生的愛心、細心和耐心的特殊氣質。這對于女法官解決婚姻家庭糾紛具有天然的幫助。因此,在此類糾紛中就需要女法官憑借愛心、細心和耐心才能解開矛盾和沖突。
隨著社會的轉型,中國人的婚姻觀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集中表現在離婚率攀升上。從總趨勢看,離婚率在未來只會有增無減。在此情況下,各地方建立女子法庭以解決婚姻糾紛不無道理。
婚姻糾紛涉及親密關系的處理,稍有不慎便可能對社會造成威脅。此類案件的解決“需要女法官細心觀察發現問題,以愛心走進當事人內心,再用耐心解決當事人之間的矛盾”。在離婚案件中女原告居多,由于同樣性別,女法官面對女當事人,更能深入她們的內心、理解她們的擔憂、明白她們的訴求,并設身處地的為她們著想。面對婚姻危機和死亡婚姻,女法官能夠通過細心觀察當事人的面部表情、細微動作、不經意間的言語等,對當事人的婚姻狀態進行綜合判斷。對感情尚未完全破裂、尚具修復彌補可能性的離婚當事人耐心引導,使其全面地認識到離婚對自己、配偶、子女、雙方家庭乃至國家、社會產生的影響。對確屬婚姻死亡的案件,也需要在安撫雙方情緒的基礎上果斷判決離婚,進而在判決中保障他們的權益。
相較之對死亡婚姻的判離,婚姻危機的調解更復雜。不僅要處理財產分割和子女撫養等問題,更需要解開當事人的“心結”。女法官用愛心走進當事人內心,更能抓住婚姻危機的癥結、明白當事人的需要、掌握危機解決的突破口,用外在因素助力婚姻危機的解決。
襄城縣法院女子法庭在情人節調解的婚姻糾紛中,女法官預先了解到當事人是沖動離婚,專門購買玫瑰花并提前到法庭進行布置。得益于節日氛圍的烘托,加上收到鮮花的喜悅,雙方冰釋前嫌。協興女子法庭在調解婚姻糾紛時,以《知心愛人》為背景音樂,并放映兩人曾經恩愛的照片。雙方最終打開心門,和好如初。在這兩起案件中,女法官善于利用外在因素喚起當事人的情感。不論是將調解置于情人節、購買鮮花、準備PPT,還是以《知心愛人》為背景音樂都是為喚起當事人的情感體驗。
實踐證明,女性的愛心、細心、耐心特質在婚姻糾紛解決中作出了巨大貢獻。它不僅能夠幫助法官準確辨別出婚姻糾紛的性質,而且可以在案件的審理和調解中運用女性特有的網格化思維幫助當事人情緒冷靜,促使她們打開心門,以使面臨婚姻危機的當事人重歸于好,瀕臨死亡婚姻的當事人好聚好散。
“家庭矛盾是親人之爭,糾紛的非理性因素較多,當事人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相當復雜”。在這方面,女子法庭也作出了重大貢獻,有女子法庭直接以家事法庭的身份出現。女法官具有的細心、愛心和耐心等特點,成了女子法庭化解家庭矛盾的“公開秘訣”。
一方面,女法官細心掌握“實情”,以真正理解當事人的難處并厘清糾紛產生的原委。就可能性而言,吉利根的研究啟發我們,女性的思維模式使其在換位思考中占據優勢。女法官通過觀察和體味當事人的言行舉止以還原糾紛從發酵到爆發的全過程,就“必須置身在群眾中和人們有同樣的感受后才能判斷別人的感情和行為”。
另一方面,女法官在掌握實情的基礎上通過“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明之于法”。其中,“動情”是核心。家是重情之地,當事人之間的“情”表現為喚起他們對家庭的責任感和對親情的重視。女法官能夠在喚醒當事人的感情上充分發揮作用。以女法官擅長“講故事”的優勢,基于自身的情感體驗,故其故事多能打動人心。
婚姻家庭關系的穩定具有重要的社會意義,這要求為婚姻家庭糾紛的調解設置更高的目標。若試圖達到修復和愈療的效果,婚姻家庭糾紛的解決需要發揮女法官的性別優勢。因為,“在女性心理發展的過程中充滿對他人的關愛,她們經常以關愛能力定義自己,她們至今仍扮演養育者、關愛者和幫助者的角色”。這使得女法官“更易于洞察當事人的心理狀態,更易于關注當事人的情感狀況,更易于實現與當事人溝通”,從而挽救一個個家庭、感動一對對走在婚姻破裂邊緣的夫妻。
有研究顯示,兩性在同樣的困境中看到的是不同的道德問題:男性看到的是通過邏輯推理解決權利沖突;女性則看到需要通過努力來修復人與人的關系。本文以鄰里糾紛的調解來說明。
在人類社會中,每個人都有感情,都需要真情的慰藉。如果人與人之間失去基于真情的連結,人類很可能在兵荒馬亂中歸于消亡。
首先表現在與當事人的關系上。作為在司法機關面前處于相對弱勢的當事人,法官要用真情才能拉近與他們的距離。已有的司法對比試驗表明,男性傾向于規則化的思維模式,女性思維更注重關系,對關系的看重使其在糾紛解決中本能的帶有情感色彩。真情的融入使女法官能更全面的審視當事人的困境和需要,從而拉近與當事人的距離。
此外,真情還體現在行動上。以陜西一女子法庭審理的鄰里糾紛為例。女法官約見一位年過六旬的當事人,時間為上午十點半。因火車晚點,當事人到法院時已過十二點。得知當事人未吃午飯,法官立即帶來午餐;在知悉當事人將孫子托于鄰居代管時,法官當即開始會見。結束時天下大雨,法官將傘送予當事人。此時當事人說道,“我打了好幾年官司,從沒遇到過這么親民愛民的法官,我決定這次是最后一次訴訟了,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再打官司了,因為我相信賈法官,我相信賈法官會依法公正判決,敗訴也心甘情愿”。
總之,與從事調解的男法官比,女法官更能取得成功。早在2001年,山東即墨法院做的一項“對比試驗”便證明了這一點。在很多時候,“女子法庭的法官能夠放下法官的身份,與當事人像女兒、姐妹一樣真心交流?!庇捎谧⒅仃P系和連結這種特有的女性氣質使得女性法官普遍能夠放下身份與當事人溝通交流,以拉近與當事人之間的距離。當然,女法官的真心通常亦能夠換來當事人的坦誠對待,從而達到一種真正的溝通狀態,這對調解的順利開展及調解結果的成功都有重要意義。
“鄰里關系是社會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傳統社會中承載著情感溝通和社會支持的功能”。重視關系帶來的關懷價值則使糾紛的解決更能達到修復效果。在涉及鄰里糾紛時,不斷發生的鄰里惡性事件已給我們沉重警告,即司法需要看重鄰里關系的修復,才能真正做到“案結事了”。
在此類糾紛解決過程中,女法官的目標在修復當事人之間的關系。因為鄉土社會中的民眾多以族群聚居,相鄰而居的人之間多存在某種親緣關系,故此類糾紛的處理更看重關系的修復。女法官在面臨鄰里糾紛時,需要做的不是將已經破裂的關系徹底割斷,而是要像界線一樣重新“縫合”當事人之間破裂的關系。
杞縣五里河女子法庭審理一起鄰里土地糾紛。在本案中,村民孫鐵成與鄰居孫鐵柱素有矛盾,兩家曾多次發生鄰里糾紛,積怨頗深。村委會和派出所多次調解,都未從根源上化解矛盾。隨后,孫鐵成將孫鐵柱起訴到五里河女子法庭,要求被告將自己屋后的土溝填平。經數日調解,雙方達成調解協議。按照正常的調解流程,糾紛到此即已得到圓滿解決。為防止當事人反悔,女法官親自拉起架子車,拿上鐵锨取土填溝。當事人為此深受感動,紛紛上前幫忙,很快便將土溝填平。女法官的行為不單從法律上使糾紛得到解決,而從恢復鄰里關系的角度進行了更全面和長遠的考量。女法官填的不是現實中的土溝,而是隔離鄰里關系的心理鴻溝。
女法官的關懷還融入到“理”的闡釋中。忠縣人民法院第四人民法庭審理過這樣一起鄰里糾紛,曹大成與曹大寶、曹二寶系未出“五服”的親屬。曹大成與曹大寶、曹二寶南北為鄰。曹大成要翻新老房,要求曹大寶、曹二寶挪開放置于其屋后的雜物,二人在口頭雖然同意,行動上卻拒絕留出空地。雙方就此出現糾紛,經多部門調解,糾紛仍未得到解決,延續八年之久。該案最后起訴到了女子法庭。案件受理后,女法官到現場查看情況并分頭做當事人的工作。將關懷因素充分融入到了“理”的釋明中,幫助當事人跳出相對局限的個人立場,從更全面的角度、更高的層面探討鄰里關系。
除情理外,關懷也融入到了法理的釋明中。女法官在釋明法理時,以潛移默化的方式融入關懷因素,從而使當事人之間及其與法官之間少了張力,多了聚合力。女法官沒有直接根據法律的規定直接宣布曹家二兄弟的行為違法,而是首先站在他們的立場上,以對他們的現實處境的關切為開端展開調解。在贏得當事人的情感認同后,女法官才以相對溫和的方式告知當事人法律的規定,以幫助其認識到自身行為的違法性。在結果方面,她們沒有徑直告訴當事人處理結果,而是旋即又轉到了當事人的立場,通過表明協商的可能性,對結果進行了慎重釋明,以此照顧到了被告的情緒。在整個調解過程中,關懷倫理在當事人之間形成了一股強勁的合力,正是這股合力成為了糾紛解決的推動力。當事人終于相互作出讓步,曹大成同意在擴建時留出2米的滴水,曹大寶和曹二寶則同意將豬圈和其他雜物撤除。兩家多年累積的恩怨至此得以消除。女子法庭不僅解決了當事人之間的糾紛,而且用關懷修復了鄰里之間的關系,用關懷修復了損壞的社會關系。
在司法中,絕對理性強調法律的明確規定,故糾紛解決不過是一紙判決。女性的主張遠非如此,它促使法官看到冰冷案卷下活生生的人的呼求。特別是在涉及弱勢群體的案件中,它要求法官用憐憫對待當事人。
相較之城市地區貼近“陌生人社會”,鄉村更接近“熟人社會”。熟人社會對人情的看重使群眾很難跳出既有的關系網絡而主動接受法律規訓,傳統習慣和法治社會的主張之間也可能形成一定程度的對立。
就“送法下鄉”而言,蘇力教授將其歸結于權力運作形式,即“司法下鄉是為保證或促使國家權力,向農村有效滲透和控制。女子法庭的“送法下鄉”與強調權力滲透不同的是,體現著對弱者的憐憫。
為解決當事人因距離較遠帶來的訴訟困難,女法官選擇以巡回法庭的方式為偏遠地區的當事人提供訴訟服務。面對轄區較廣、多數鄉鎮距離法庭數十公里,訴訟不便的實際,三明女子法庭推出巡回法庭辦案模式;面對牧民居住較遠的實際,科左后旗阿都沁女子法庭的法官冒著烈日嚴寒,帶著必要庭審設備就地開庭;邵東縣法院流光嶺女子法庭位于邵東縣最偏僻的山區,女法官在油菜花地旁搭建簡易法庭;因當事人年紀老邁,忠縣人民法院第四人民法庭的女子法官選擇在當事人家院壩開庭。
女子法庭普遍采用了類似于抗戰時期馬錫武的審判方式,她們甚至用更細致、完善的方法為偏遠地區的當事人送去了法治。面對當事人不便的實際,女法官選擇不辭辛苦到當事人所在地開庭,為達到“案結事了”多方奔走。從此意義上講,女法官送的是愛與溫情。
女子法庭的便民舉措也從“家文化”構建和人道主義司法兩方面展開。
一方面,構建女性法庭家庭文化。以協興女子法庭為例,該法庭走廊兩邊是專門設計的家文化墻,墻上粘貼著鄧小平的家庭照片和習近平跟家人溫馨共處的圖片,及他們對家庭的論述,走廊兩邊還懸掛著《弟子規》和《朱子家訓》。該女子法庭還設置了家事調解室,“柔和的燈光布滿房間,鏤空的落地紗簾、橘色的裝飾畫、藕荷色的桌布上擺放著粉紅色的康乃馨?!薄霸谡{解離婚訴訟中,女子法官對當事人不用原、被告稱呼,也不穿法袍,原被告和法官圍坐平等協商”。這樣的氛圍更容易讓雙方情緒緩和,拉近彼此的距離。
另一方面,秉持人道主義司法。女子法庭充分體現司法的人道主義關懷。面對貧困的當事人,女子法庭不僅為他們爭取權利,也在此過程中充分融入人道主義關懷。在恩施法院龍鳳女子法庭審理的一起涉及拾荒老人的執行案件中,為拿到執行款,女法官多方調查,先后5次前往被執行人的可能居住地,最終找到被執行人,將4000多元執行款送到了老人手中。為實現每個當事人都打得起官司的目標,江寧女子法庭也出臺相應舉措,為特別困難的當事人解決食宿問題并提供接送服務。
女子法庭還十分關注老人和殘障人的案件。在審理一起81歲老人口頭起訴五個兒子的贍養案中,江寧女子法庭不僅沒有收取訴訟費,還為老人代寫訴狀。此外,女法官還通過上門立案、上門送達、上門開庭、上門調解以及幫扶的方式,為殘疾人參與訴訟提供了便利。
轉型社會的現實給司法提出了新的要求,也給女子法庭走上歷史舞臺提供了機遇。女子法庭的實踐給我們深刻啟示,女法官的愛心、細心、耐心、仁慈、憐憫等女性氣質對修復社會關系,構建和諧社會,乃至幫助人民過上幸福美好生活發揮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