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玲玲 (上海 普陀 200042)
[內容提要]
詮釋法學與社科法學在邏輯起點、法律實效認知、司法裁判論證理論、法律人思維四個方面存在較大爭議。本著梳理社科法學需要對法律運行的社會效果、如何形成“承認規(guī)則”、整合自身內部理論三個問題進行回答,以建構自身理論體系,服務于中國法治建設。
社科法學 教義法學 法律效果
蘇力于2001年在討論中國法學研究格局時提出了有關政法法學、詮釋法學和社科法學三足鼎立的研究格局,且預見在社會發(fā)展的背景下,政法法學會逐步呈現(xiàn)出一種“隱退”的姿勢,而詮釋法學與社科法學更可能在未來的法學研究范式中處于主導地位。但社科法學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并未引起廣泛關注,卻在近幾年法學研究中再次蘇醒。詮釋法學與社科法學兩種研究范式進行著多次交鋒,以這一爭論為背景,可以一窺當前法學研究的動向以及面臨的問題和挑戰(zhàn),同時明晰社科法學所需要研究的問題。
詮釋法學一詞源于德語中的“Rechtsdogmatik”,這一教義性的傳統(tǒng)源于注釋法學流派對羅馬法的解釋。之后隨著大陸法系國家法典化進程的開展,各國的法律體系逐步建立起來,詮釋法學也由此具有實證的色彩,以現(xiàn)行有效的實在法為研究對象。具體到德國,是由概念法學和制定法實證主義孕育成熟?;玖鍪谴_信現(xiàn)行法律體系的有效性和合理性,并對其進行體系化、規(guī)范化的解釋適用。國內當前主要參與詮釋法學研究的學者大多也具有德國留學背景,因此在中國語境中討論詮釋法學也勢必不能不重視德國詮釋法學的知識傳統(tǒng)。
社科法學有著與詮釋法學不同的知識傳統(tǒng),它的理論背景是美國的法律現(xiàn)實主義傳統(tǒng),而興起則是美國20世紀60年代以來,是法律與其他社會科學的交叉運用,有法律社會學、法經(jīng)濟學、法人類學等具體的研究方向,其中以法社會學與法經(jīng)濟學最為突出。社科法學呈現(xiàn)出一種跨學科研究的色彩,尤其注重研究法律的社會效果或社會實效,同時在司法裁判中強調后果主義,這一點與詮釋法學的規(guī)范化、體系化色彩有所不同,也因此雙方出現(xiàn)對話和討論。
詮釋法學與社科法學真正發(fā)生激烈爭論約在2014年。2014年5月31日和6月1日,由中南財經(jīng)政法大學法學院、《法治研究》編輯部、《法律和社會科學》編輯部和“社科法學連線”發(fā)起的“社科法學與教義(詮釋)法學的對話”學術研討會在武漢舉行,之后,教義(詮釋)法學與社科法學的代表人物開始陸續(xù)在各大法學期刊上發(fā)表論文捍衛(wèi)立場并展開激烈“交鋒”,中國法學研究中教義(詮釋)法學與社科法學進行對話的格局逐步展開。在當下中國法學研究格局多樣化的情境中,重新對詮釋法學和社科法學之間的討論焦點進行分析,從而梳理出社科法學需要回應的問題,對認識中國法學研究的現(xiàn)狀和未來可能遇到的問題和挑戰(zhàn)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在進入正式的討論之前,需要對法教義學和社科法學之爭中一些“假命題”進行排除,否則有關焦點的討論將會是模糊不清、難以觸及根本與核心的。即詮釋法學不等于概念法學,同樣社科法學也并非完全輕視規(guī)范的存在。諸如此類停留在各自初步的認識都需要在進行焦點聚焦之前予以摒棄。
在法教義學與社科法學爭論中,核心在于雙方的視角不同,詮釋法學是站在法律人的內在視角看待現(xiàn)行實在法,而社科法學是站在法律之外的視角審視這一套法律規(guī)范運行的社會實效。雙方的邏輯起點是不一樣的,詮釋法學對現(xiàn)行法持一種確信態(tài)度,確定或信奉現(xiàn)行法規(guī)范及法秩序的合理性,先接受之、解釋之和適用之,而暫且不懷疑或批判之,這是詮釋法學所預設的邏輯起點。與此不同的是社科法學對現(xiàn)行法規(guī)范和法秩序的態(tài)度是中立的,既不認為它是不可動搖的信條,也不認為它理所當然的正義或不正義。這種所謂的中立態(tài)度只是盡可能使得調查結果符合客觀真實。詮釋法學的邏輯起點對法規(guī)范的確信,隨著法規(guī)范在司法實踐中的運行,不可避免的會遭遇程度大小的偏差,這就需要詮釋法學不斷對法體系進行解釋修正。這也是詮釋法學在內在自省之后所提出的,即法律人對法律體系的解釋并不是一種靜態(tài)的、始終保持法律體系不與外部環(huán)境交流的態(tài)度,而是一種動態(tài)的、通過與外部環(huán)境的互動并借由溝通、再入等方式影響法律體系的形式。
由于雙方在邏輯起點上的不同,也衍生出雙方對法律評價標準的不同,詮釋法學堅持法律一元論,而社科法學則是法律多元論立場。
社科法學語境中的實效是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tǒng)一,尤其強調對社會效果的重視,如近年來“于歡案”、“彭宇案”等引發(fā)社會熱議,起到的社會影響不僅局限于當事人,對社會其他人也具有教育意義。而詮釋法學眼中的實效更多的是法律規(guī)定是否得到遵守、法律規(guī)定的目的能否得到實現(xiàn)等等。它反對過度強調社會效果,而注重對法律規(guī)范的解釋,因為社會效果的考量已經(jīng)納入立法考慮之中,而一旦通過立法程序出臺相關的法律,那么留給法律人的就只是解釋適用,這也符合效率和法的安定性要求,也是一種相對保守的立場。
社科法學是運用社會科學的方法對中國法律的社會效果展開研究,在中國的社科法學研究格局形成了以法律社會學、法律經(jīng)濟學和法律認知科學三種主要的研究進路。社科法學主要是通過各種社會科學方法對中國當下法治實踐的社會效果進行經(jīng)驗的研究,運用因果關系的分析對法律體系的實效進行檢驗,從而試圖影響立法并解決中國本土問題。這與蘇力所寫的《送法下鄉(xiāng)》等書對法律移植在中國的實效研究有關。社科法學批判法教義學是“舶來品”,而詮釋法學對此的反擊認為中國是一個后進的現(xiàn)代化國家,仍然需要進行建構性的法治建設,社科法學的研究范式不利于法的安定性、穩(wěn)定性建設。
所謂司法裁判路徑的不同,主要是詮釋法學主張法教義學論證,即運用法律發(fā)現(xiàn)、法律解釋、法律推理等法律方法進行推理論證,使得司法裁判受到法律規(guī)范的約束而不是逃逸于實定法體系之外。社科法學注重社會效果,認為法官在司法裁判的過程中受到影響的是法律之外的因素,所謂“依法裁判”只是一種理論神話而已,并由此提出了所謂的后果主義論證。而雙方在這一點上爭論的焦點聚焦于疑難案件的審判中。
社科法學認為雖然詮釋法學對大多數(shù)簡單案件可以通過法教義學論證方式進行司法裁判,但是疑難案件因為法律條文本身出現(xiàn)沖突、語義模糊不清,或者案件本身涉及較大的社會影響,所以法教義學論證并不適用于此類案件,而要想案件裁判獲得較好的社會效果,就必須采納社科法學的后果主義論證,即將案件裁判后果可能涉及對當事人、社會上其他人及法律規(guī)范本身帶來的影響納入考量范圍。
詮釋法學者對這一詰難的應對主要分為兩個層面,一是重新反思后果主義在司法裁判中的地位,將“后果主義”和“后果論證”納入到后果考量之中重新思考;二是對疑難案件中的法教義學論證合理性進行說明,提出法教義學方法中的體系解釋、目的解釋等法律續(xù)造方法正是為了應對疑難案件而提出的。同時針對社科法學的后果主義論證本身,認為其社會科學方法多樣,在實際適用中可操作性不強且容易多種方法之間發(fā)生沖突,不僅影響司法裁判的效率,而且不利于法律的可預見性和穩(wěn)定性。社科法學者對此的回應則是指出詮釋法學背后的實踐邏輯是后果主義進路,以刑法學中的“主客觀相一致”觀點被“后果為錨”觀點取代的可行性進行論證。
這一爭論點集中表現(xiàn)在蘇力與孫笑俠為代表的學者中展開討論。蘇力認為法律人思維與普通人思維相比較并無特別之處,法官裁判所依據(jù)的因素也是在法條之外的政治、道德乃至其本人的價值觀、社會環(huán)境等,而之所以法教義學特別強調法律人思維的獨立性無非是想獲得一種法律精英式的話語權而已。法教義學的代表孫笑俠則指出法律人思維不同于普通人思維,其獨特性的來源是法律方法本身的獨特性,如體系性的思維等。同時批判蘇力所指出的法律人爭奪話語權是一種美國語境下的形式,對中國這樣一個法治發(fā)展后進的國家而言,法律人思維有利于形成法律人職業(yè)群體,增強社會法治意識和有利于法治建設。
通過前文論述,大致可知法教義學與社科法學承繼德國和美國的知識傳統(tǒng)。詮釋法學隨著對盧曼系統(tǒng)論法學理論的借鑒吸納,同時對以往社科法學的批判接受并加以自身概念設置更新,逐步變得開放包容,在與社科法學的對話中逐步占據(jù)主流的話語權。反觀社科法學,由于國內社科法學者多為法學專業(yè)出身,極少有其他學位的專業(yè)背景,進行跨學科的理論分析難度較大,且自身方法論較為繁雜模糊,各個學派各成體系,因此在挑戰(zhàn)詮釋法學中力量分散。此時對社科法學研究的問題進行梳理總結,更有益于在與詮釋法學的對話和合作中發(fā)揮自身優(yōu)勢,共同致力于中國的法學研究。
社科法學的基本任務是要為中國法治建設服務,這決定了社科法學必須圍繞法治實踐展開。社科法學的研究范式是承繼自美國的法律與社會運動,注重現(xiàn)行法律規(guī)范在社會環(huán)境中實際運行的效果,是一種描述性的研究方式。正是通過這樣一種研究,才能展示出立法者制定的法律對于社會而言是不是一種虛置,或者說對社會有沒有進行一種應然層面的規(guī)范作用。目前的社科法學研究仍然局限于司法領域,譬如對判決書的梳理等,而對立法、執(zhí)法乃至法律職業(yè)群體本身缺乏更多的研究投入。社科法學對中國法治實踐社會實效的的回答,也是與詮釋法學進行合作的重要連接點,因為后果主義論證要對外部環(huán)境可能引起的社會效果進行預設,需要借助社科法學研究范式的合作。通過社科法學描述的社會效果反饋給詮釋法學,從而保持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相對統(tǒng)一,彌補法律與社會之間的間隙,維持法律體系的安定性,這也是中國當前實踐法治建設的一個目標。
“承認規(guī)則”一說源于哈特的理論,哈特為了區(qū)別法律規(guī)則與其他社會規(guī)則等,提出法律規(guī)則的獨特性在于其包含著社會官員內在觀點所接受的“次要規(guī)則”。次要規(guī)則之中包含著承認規(guī)則、改變規(guī)則和審判規(guī)則,其中承認規(guī)則最為重要。因為承認規(guī)則可以回答法律是什么,可以確定某種淵源是否為法律淵源,并對一個法律制度何時存在提供一個標準。社科法學就是要運用各種社會科學方法得出中國的“承認規(guī)則”,并借由立法變成法律規(guī)則,檢驗這一套法律規(guī)則運行效果。這是社科法學理論中具有建構性的一面,也是某些學者所說的社科法學是一個自足的體系。社科法學研究的重要任務之一是在一般性法律現(xiàn)象、法律關系之外討論中國的法律體制、法律運行等問題,在經(jīng)驗基礎上闡釋中國法治實踐。
中國社科法學是伴隨著西方后現(xiàn)代解構主義的潮流發(fā)展起來的,其中的代表人物也都是法學背景出身,所借助的社會科學方法也是多種多樣,如社會學、經(jīng)濟學、人類學、心理學、認知科學甚至人文科學等等。在中國的當下更尋求一種社科法學共同認可的理論乃至方法論可能更有利于處于“成長期”的中國社科法學。前提是需要社科法學真正跨出法學學科,與社會科學直面交流,而不是簡單局限于自說自話,可能是未來社科法學需要解決的問題。對于法學學者而言,跨出學科界限的想象力才是追求真理的應有之義。社科法學在未來需要加強自身理論建構,與詮釋法學相輔相成,從法律系統(tǒng)的內外兩個維度共同致力于中國的法治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