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懌,張 梁
(武漢大學 法學院,武漢 430072)
隨著信息網絡技術加速創新,全球互聯網正加速進入智能融合的新時代。移動互聯網、物聯網、大數據、云計算和人工智能等信息技術的突破和融合發展,促進了以數據作為關鍵生產要素的數字經濟蓬勃發展,世界各國都在探討把握數字經濟機遇推動經濟實現包容性增長和可持續發展的路徑。2019年10月,在第六屆世界互聯網大會上發布的《中國互聯網發展報告2019》指出,2018年我國數字經濟規模達31.3萬億元,占GDP比重達34.8%,數字經濟已成為我國經濟增長的新引擎。[1]數字經濟帶動了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的不斷深入,從根本上改變了經濟發展模式,為經濟社會發展全局帶來了體系性變革。面對數據和技術驅動的新經濟形態給傳統市場結構帶來的影響和沖擊,作為上層建筑組成部分的法律,也勢必作出相應調整。
技術驅動的產業創新推動著社會持續向前不斷發展。經濟的數字化轉型,被認為是全球新一輪科技和產業革命最典型的標志。由信息技術和實體經濟深度融合產生的數字經濟,則被認為是繼農業經濟和工業經濟之后的新型經濟形態。在這一階段,信息收集和處理效率發生革命性變革,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等創新突破使數據的價值進一步被挖掘,共同助力社會各領域加速創新,帶來巨大的發展紅利,人類社會正在經歷指數級的變化。
關于數字經濟的概念,目前尚未有統一的界定。OECD認為“數字經濟是一個涵蓋性術語,被用來描述聚焦于數字技術的一系列市場,包括通過電子商務實現的信息產品和服務的貿易。數字經濟是依賴分層技術通過獨立的數據傳輸和應用得以運轉的。”[2]2016年G20杭州峰會發布的《二十國集團數字經濟發展與合作倡議》則提出“數字經濟是以使用數字化的知識和信息作為關鍵生產要素、以現代信息網絡作為重要載體、以信息通信技術的有效使用作為效率提升和經濟結構優化的重要推動力的一系列經濟活動。”[3]盡管國際上對數字經濟的概念界定不一,但無疑信息和通信業務是數字經濟興起的關鍵推動力量,數據資源作為其中的關鍵生產要素對產業賦能和經濟發展發揮著重要作用。
數字經濟的基礎在于信息、協同與平臺。從移動互聯、大數據再到共享經濟、萬物互聯,數字經濟已經進入關鍵發展時期。數據資源、前沿技術和各種產業的交互融合,數字經濟所具有的數據化、平臺化和普惠化的特點,不僅帶來了社會生產力的巨大飛躍,同時變革著交易模式和商業邏輯,模糊了組織之間和國家之間的邊界和壁壘,加劇了企業和機構之間的競爭,還改變了個人、企業和社會之間的傳統關系以及企業、市場和政府的邊界。此外,伴隨數字經濟帶來的巨大發展紅利,財富分配、勞動就業和數據安全的問題也相繼出現。
但是,經濟形態的變化并沒有改變市場經濟的本質和市場與企業的邏輯,產業的融合發展也不會消除經濟生活中的風險。盡管生產力的發展和技術進步帶來的社會各個領域的變化將不可避免地對社會資源的有效利用產生影響,但數字經濟時代下的資源配置仍然需要深化市場機制的調節作用。就數字經濟造成的經濟形態變化以及其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市場特征,對傳統市場結構造成的影響和沖擊,具體可從以下幾個層面進行分析:
1.數據和信息問題
數據是數字經濟的關鍵要素和核心資源,數據的流動和共享創造了新的商業生態和價值網絡。但是,數據權屬的界定是數據秩序建立的前提,目前數據權屬不清的問題相繼引發出權利邊界模糊和數據利用的規則缺失等一系列問題,直接涉及公民個人、企業利益和國家公共利益之間的動態平衡,關系到正在興起的數字經濟能否健康、安全和可持續發展。
與此同時,隨著大數據和通信技術的發展,海量數據被提取和發掘出來,信息的獲取和處理使經濟活動中的交易成本被大幅降低。而根據信息經濟學理論,企業、市場和政府之間的邊界,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信息收集、處理和執行的成本。經濟學家科斯將企業的節點描述為“在無意識中合作的海洋里有意識的島嶼。”[4]通過有意識的計劃有效解決的商業問題可以留給企業,企業無法自身解決的商業問題留給市場,市場無法完全解決的,對整個社會有外部性的問題,比如兒童教育、醫療、養老、環境問題等,可以留給政府主導。伴隨數字經濟下信息成本的降低,社會內部的聯系日益緊密,彼此之間的依存度顯著提高,前述企業、市場和政府三者的邊界劃分將會發生變化。
2.平臺經濟的發展
共享互通的互聯網平臺推動著商業流程的跨界融合,出現新的商業生態和價值網絡,催生出雙邊市場和平臺經濟的發展。20世紀30年代,科斯從交易成本的角度提出了企業取代市場的觀點。而當前數字經濟時代下數據的高速流動和開放共享,使市場分工進一步細化,帶來巨大的規模效應和協同效應,促使企業組織整體上正在轉型為輕資產運作。近年來的市場實踐也表明技術驅動和規模協作的互聯網平臺正在成為新的資源配置和組織方式,這是數字經濟對生產方式帶來的轉變。
同時,依托海量數據和互聯網技術的平臺經濟,使各方的交叉外部性得以實現,產生雙邊網絡效應等不同于傳統經濟形式的特點,但也因其產業創新引發許多亟須規制的問題。例如,平臺企業采用有傾向性的交易規則和定價策略,其后臺在技術上保留了實時經濟主體的活動數據,可以對市場資源的調配進行干預,是一種可被隨意操控的非自由市場,繼而帶來相關市場和市場支配地位界定問題、平臺責任邊界不清、數據壟斷和技術壁壘對信息不對稱的強化等問題,不僅給政府的市場治理,也給經濟法規制帶來了挑戰。
3.市場主體的變化
一方面,技術發展推動產業分層和產業結構轉型升級,資源供給的放開和信息數據的共享帶來了大量的從業個體、線上平臺企業、線下資源擁有者、數字資源擁有者、信息基礎設施擁有者等共存的多元主體局面。另一方面,市場交易成本帶來了企業組織的產生,交易成本的降低將從根本上推動了企業組織的變革。在數字化和智能化的技術條件下,企業開始出現向“柔性液態”的組織形態轉化的趨勢,企業理念從管理走向治理,企業組織進一步開放化。液態組織下的邊界呈現出網狀交融的格局,內部和外部邊界逐漸模糊,人財物自由組合和自由流動,個人與企業之間關系部分出現向個人與平臺之間的關系轉變的趨勢,企業內部和企業之間的關系也更為靈活和自由。這一趨勢將直接改變員工與企業、企業和企業之間的關系。
4.供給與需求的關系
工業經濟時代形成的包括科技研發模式、標準化流水線、批零體系、物質資源消耗等在內的發展范式,在數字技術的驅動下,消費者成為推動創新的核心力量,產業模式變革圍繞消費者需求的變化而展開。產消關系發生了從企業以產品為載體向消費者交付價值發展為企業以體驗為載體與消費者共創價值的變化,用戶參與程度大為提高。
1.經濟法的回應性特質
“法律無非是一種社會需要,經濟法生于現代國家干預社會經濟生活之需要。”[5]自下而上的市場調節所具有市場障礙、唯利性、滯后性和盲目性的市場缺陷,使市場對資源配置的調節存在市場失效或市場失靈的情況,產生了國家介入經濟運行的必要性。經濟法作為確認國家干預和參與經濟的法律,其目的是“解決或處理社會中出現的依照傳統民商法和行政法所不能解決和處理的社會問題,為了促進、組織、協調社會經濟發展,從而回應并塑造現有社會,而不再被動地迎合社會自我發展和演進”[6]。因此,經濟法具有回應性的特性,必須對變動不居的現實予以適時且適當的回應。這不僅是其本身作為法律應當具備的品格,也是由其作為國家干預經濟之法的特性所決定的,還是因為其自身擔負關注社會經濟整體發展的任務,而必須“關注社會經濟運行中的各種具體變動因素對宏觀經濟的影響”[7]。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我國經濟法的發展演變歷史實際就是一個不斷回應經濟體制轉變、回應政府與市場關系變化的過程。例如,為應對政府失靈所帶來的問題,經濟法學的邏輯起點經歷了從國家完全理性到有限理性的轉變;為避免市場和政府的雙重失靈,經濟法研究從單一強調國家干預市場轉為既注重國家對市場的適度干預,又強調國家干預市場權力的規范化運作。[8]面對數字經濟這一新的經濟形態,以及其對傳統市場結構帶來的影響和沖擊,市場無形之手與政府有形之手將在彼此聯動過程中進行聯動治理,期間所展現的政府和市場關系的動態變化,經濟法都應予以回應,而不能與當前經濟運行的實踐需要相脫節。
2.經濟法的適應性特質
無論哪一種法律制度中,始終都存在努力協調法律的確定性與靈活性之間關系的制度機制,可以用“法的適應性”概念加以描述。正是法律的適應性機制,使法律能夠不斷滿足紛繁復雜、變動不居的社會生活需要,并成為法律生命力的源泉。[9]經濟法作為法律體系中的一個重要法律部門,自然地繼受了法律的這一適應性特質。如果說回應性是略帶被動和滯后,則適應性則更多的是強調經濟法以自身能動的應變的方式主動迎接變化,并承受外界形勢的變化和影響,從而在最大限度上保持經濟法的相對穩定性。
因經濟法同時擔負著規制市場失靈和匡正政府失靈的雙重任務,有學者從經濟法的適應性角度認為,市場失靈和政府失靈,歸根結底是法律失靈。[10]從實現自身發展的角度來看,通過吸收現實的因素,考慮其所處環境中的新的力量,根據實踐變化進行修正和補充,這也是法律實現自我矯正和內在發展的機會和過程。總而言之,在不同經濟形態下,根據客觀經濟現實以及政府和市場關系之間的變化,經濟法作出適當調整和補充,這一過程也正呈現出經濟法研究一直以來的發展路徑。
綜上所述,“穩定性和確定性本身并不足以為我們提供一個行之有效的、富有生命力的法律制度。法律還必須服從進步所提出的正當要求”[11]。社會經濟和市場情況是隨時變化的,意味著市場調節和國家干預兩種機制之間的協同規制關系亦是動態變化的,相應的經濟法也不可能一成不變。面對數字經濟對傳統市場結構的影響和沖擊,對政府和市場關系帶來的變化,經濟法的回應性和適應性決定了經濟法需要且能夠根據經濟形態的變化及時作出必要和適當的回應與調整,并且應在必要的謹慎和理性下探究變化的本質,以保證法律的內在穩定性,推進經濟法規制的創新升級。
一方面,作為前沿技術和經濟社會融合的產物,數字經濟的關鍵要素雖是數據,但本質仍然處于人類社會的經濟系統之中,并未改變經濟活動關于“商品交換、各取所需”的本質。從宏觀層面來看,數字經濟應被視為社會經濟總體運行和發展的手段及工具,雖然其與傳統產業的融合創新將帶動經濟結構轉型升級,但數字經濟本身并不是社會經濟的資源配置方式。盡管企業組織形態和商業具體模式正在發生變化,企業與企業之間、企業與個人之間的關系亦受到影響,但各市場主體仍然主要是以營利為目的開展和參與社會經濟活動;雖然數字化和信息化導致商業模式逐漸呈現跨界融合之勢,供需關系也出現生產者與消費者共創價值的體驗交互式的模式,但是價格機制、價值規律在市場中的功能和作用并未發生變化。總體來看,數字經濟所帶來的經濟形態變化,并未撼動市場對社會經濟自下而上的資源配置作用。另外,對于當前數字經濟為經濟發展提供的新動能和巨大紅利,我國也相繼出臺各項政策推動數字經濟與產業經濟的結合,促進社會經濟結構轉型升級。就目前數字經濟在我國的推動情況來看,政府和行政因素干預及影響較大,體現的是國家和政府在數字經濟發展初期對經濟發展和資本投向作出必要的引導,卻也并未撼動市場調節在我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內對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用。可以說,市場機制仍是數字經濟的動力源泉。
另一方面,從國家調節機制來看,市場自發調節所固有的缺陷和引發的市場失靈,直接產生了政府介入并干預經濟的必要。為實現對市場缺陷的有效規制和政府作用的更好發揮,政府一般將采取強制干預、直接參與經濟活動和國家宏觀調控三種調節方式進行針對性的應對。在數字經濟時代,原有的市場競爭行為和方式都在發生變化,產生一些新現象新問題。針對數字經濟下的數字寡頭和平臺壟斷等問題,政府相關監管機關也一直在探索加強互聯網領域的新型競爭監管問題和網絡治理問題。在推動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融合發展上,政府主動進入那些需要大規模、長期投入以及重要的市場領域。比如,政府正在牽頭推動大型信息基礎項目建設,充分調動各種資源進入智慧城市、大數據、人工智能等對數字經濟有戰略性意義的領域。再比如,圍繞重大共性需求和重點行業需要,政府加大技術研發投入,促進技術創新和技術產業化。此外,關系國計民生的教育、醫療、養老等重要領域,政府致力于推行數字化、網絡化和智能化建設。在社會經濟各領域的宏觀引導方面,政府通過稅費優惠、財政補貼等各種方式鼓勵和支持企業參與數字經濟發展。可以說,數字經濟的發展,同樣離不開國家對社會經濟的調控和引導作用。否則,市場將不能實現宏觀經濟總量穩定和平衡,很難對宏觀經濟和公共產品進行調節,市場調節在某些社會領域不可能達到預期的社會目標和效益。國家為了實現特定目標,必須通過資源配置對資源的流動進行直接或間接干預,使資源向特定目標的方向流動,以實現社會各領域的整體發展。
1.經濟法的規制邏輯
如前所述,市場調節對資源配置的作用不會因數字經濟的興起而受到動搖。也就意味著,市場調節機制所固有的市場缺陷,包括關于市場發育和競爭秩序的市場障礙、市場主體和經濟活動的唯利性,以及市場機制的被動性和滯后性,也不會被數字經濟帶來的數字化、網絡化和智能化所消除,“市場失靈”在數字經濟時代將依然存在,國家介入和干預社會經濟的必要性將不會受到技術進步和產業革新的影響。國家調節機制具體到經濟法層面,主要表現在通過市場規制法對市場競爭秩序的調整、國家投資經營法對國家參與經濟活動的調整,以及宏觀調控法對公共財政、社會分配、產業結構的調整,共同矯正市場機制的缺陷,維護社會公共利益,協調平衡社會的整體利益,確保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公平與效率,實現經濟法的法益目標。
但不可否認的是,政府的作用亦是有限的。在解決市場外部性問題的同時,其自身也存在行政過度、機構冗余、效率不高、政策失效等弱點,使其在以效率為主的一般性競爭領域不能有效地發揮資源配置作用。同時,政府干預的方式和程度同樣會影響其作用發揮的有效性:當干預的范圍和力度不足或方式選擇失當,將不能彌補“市場失靈”;當干預的范圍和力度超過彌補“市場失靈’的限度和維護市場機制正常運行的需要,或者干預的路徑不合理,則會抑制經濟發展。總之,國家干預不當以及自身局限性,可能使政府干預不僅未能克服“市場失靈”,還阻礙和限制市場功能的正常發揮,以致社會資源最優配置難以實現。數字經濟下的信息技術和精準特性雖有可能緩和這些政府作用的不足,但也會給政府治理帶來新的挑戰,政府失靈不可能被數字經濟所完全消除。因此,數字經濟時代,市場調節和政府調節活動都仍然需要法律調整和規制,市場主體的合法權利需要法律的保護,政府機關的干預之手需要法律的約束。[12]經濟法實際仍將擔負著規制市場失靈和彌補政府失靈的雙重任務。經濟法學研究基于“市場失靈—政府失靈—法律規制”的法律規制邏輯也沒有被數字經濟所撼動。
2.經濟法的基礎內核
不管經濟形態和經濟體制導致政府與市場關系發生何種變化,不管政府角色發生何種轉變,經濟法的本體理論,諸如經濟法的規制邏輯和價值理念、根本屬性等內在理論機理,都不會輕易受到外界環境的影響而發生改變,這也是經濟法作為法律保持其穩定性的基礎。強調價值創造和商品交換的市場更多追求經濟效率和效益最大化,作為社會公共機構的政府必然強調公共利益,而調整社會關系的法律始終關注正義和公平的實現。因此,當前社會經濟活動追求的主要目標當然地涵蓋效率和公平原則,這也是資源配置遵循的基本原則。身負私權和公權雙重規制使命的經濟法與之相對應的則是社會本位和實質公平兩項重要理念,它們不僅是經濟法理念的源頭,也是經濟法體系建構的基礎,一直貫穿經濟法發展的始終。
(1)經濟法的社會本位。誠然法律都具備一些超越特定社會結構和經濟結構相對性的基本價值,但法律在一個國家的建立和具體適用,也不可避免地受到該國歷史傳統和社會現實的影響。就我國的經濟法而言,我國的社會主義基本國情和人文主義、民本精神的文化傳統也當然地扎根于其中,使其具有社會性的屬性或者稱為“社會本位”。經濟法的社會本位,強調經濟法具有社會公共性,其目標在于追求社會效率,實現整體、全局而非個別、局部的利益,旨在為所有群體獲得更多、更長遠且可持續的利益。就國家而言,這一特性要求國家在干預經濟的過程中應當以社會整體利益為出發點,以照顧社會公眾利益、保障和提高社會整體福利為目標;就企業等社會組織和個體而言,則要求在強調自身局部利益的同時,還應承擔企業社會責任。“本位思想”是任何一個法律部門的基本出發點、基本功能、基本理念,也是一個法律部門區別于另一法律部門的重要標志。[13]經濟法的社會本位被深刻地體現在經濟法的價值理念、調整對象、調節機制、法益目標等各個基礎理論層面。技術是一把雙刃劍,在享受技術帶來的經濟發展和數字紅利的同時,人們的隱私保護、公眾安全也面臨嚴重威脅。這些都需要經濟法充分發揮其社會本位的功能,要求政府承擔起必要的公共規制責任,要求企業承擔應有的社會責任。
(2)經濟法的實質公平。經濟法之所以是經濟法,不是經濟公法加上經濟私法,在根本上是經濟法的實質正義的觀念將經濟法貫穿了起來。[14]經濟法的實質公平,具體是指“根據主體身份的差異來決定利益和責任的分配,從而達到結果的平等”[15],強調不同主體不同對待,全面考慮不同主體在特定情勢下的處境,并作出有區別的安排,或對利益受損者給予符合其處境的補償。伴隨著數字經濟帶來的巨大發展紅利,緊隨其后的是數據壟斷、技術歧視、勞動就業、社會保障和財富分配等一系列問題。對于這些問題,更需要經濟法依托其實質公平原則予以規制和處理,調和相關利益矛盾與沖突。
法律是建立在對各種主體行為及其條件和事實的認識共性之上,其規范表述通常具體而明確,法律適用實際是特定事實與一般規則之間進行匹配的過程。法之所以具有一般性的形態特征,力圖在一般性層面對同類事物予以概括性規范,主要是因為此前人類社會中信息成本的約束,通過人與人之間的互動交往所獲得的信息有限。通過一般性規則的約束進行社會中的交往,無須搜集全面的信息,因而可以避免高昂的信息成本。法律規則的意義就是使信息更加經濟,從而有利于更確定的預期。[16]但是,一般性規則畢竟是建立在對共性和規律的認識之上,不可避免地會忽視個別情形或少數群體的特殊性。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們體現了一定程度的偏見性。在一般性規則得到普遍執行的情況下,很可能會給有些群體帶來沉重負擔甚至損害,形式上的平等造成了實質上的不公正。[17]
“信息的意義在于人們能夠對于事件的特定性進行更為準確的定位,我們所獲得的信息越多,就越能確定一個事件相對于其他事件的特定性。”[18]隨著數字經濟時代的到來,數據提取和處理技術的運用和發展使經濟活動中的信息成本從根本上被大幅降低,信息變得更易獲取也更為準確,群體的劃分更為細致,個體的差異化特征被發掘出來并不斷強調,“同類情形”的界定將會變得困難,信息的差異則會影響法律規則對同類事實的不同適用,針對一般情形的法律規范所造成的實質不公和偏見問題也將日益突出,都將對法律的均值主義規范提出挑戰。
經濟法作為法律體系的一個重要法律部門,法的一般性具體到經濟法層面,也存在這種針對一般情形和共性情形規制的均值主義情況。如前所述,數字經濟造成的經濟形態變化以及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市場特征,都對傳統市場結構造成了多方面的影響和沖擊,諸如平臺經濟發展、企業組織形態變化以及商業模式轉變等市場表現,不僅改變了個人、企業和社會之間的傳統關系,還使企業、市場和政府之間的邊界也在發生變化。這些傳統模式的變化和情形特殊性的發掘,使經濟法的傳統均值主義規制對應對市場失靈和政府失靈表現出一定的不適應性。就市場失靈的規制而言,平臺經濟的發展使企業邊界和市場邊界日益模糊,并催生新的市場領域,數字經濟下的“相關市場”已經無法按照傳統競爭法律的一般方式進行界定。對于市場實踐日益呈現的群體細分化和主體多元化,對各個主體的利益訴求和利益沖突也需要國家調控予以精準把握。另外,結合我國產業之間、地域之間、城鄉之間的不均衡發展實際,針對同種類型的一般調控方式在具體適用上所達到的效果并不一樣,存在或強或弱,甚至有效或無效的差異。針對此種情形,政府不僅要直接或間接地介入干預,更要結合不同的具體實際,在共性的基礎上分析問題的差異性,方能進行資源的精確和有效配置,避免資源錯配和配置失效,以改善政府調控缺陷和弱點,克服政府失靈現象。
如前所述,經濟法的均值主義規范模式在數字經濟下存在不相適應之處,因此,需要以信息技術和法律規則相結合的方式,促使從一般規制向精準規制轉變,具體可從市場調節、國家調控和風險治理三方面著手推進。
1.市場缺陷的精準規制
市場缺陷傳統規制的最大問題在于信息不對稱,在此前基于信息匱乏的調節和約束欠缺“精準”。在數字經濟的興起之下,原本異常穩定的組織邊界具有了可塑性,不僅可以跨越還可以改變,使組織之間和國家之間的邊界和壁壘模糊化,企業組織形態的柔性液態化,市場主體不斷涌現,直接影響以往個人、企業和社會之間的關系狀況。同時,信息和數據的精準全面,使個體之間的原本隱藏的差異特征被日益顯現和不斷強調。數據和算力帶來的量化世界埋葬了平均值標準,使被精確闡明的個體成為新的標準,而當前的標準變得無關緊要。[19]
大數據時代,市場規制方式應更多地借助數據收集與分析得出結論,進而精準調控某種經濟結構,從而決定該市場主體的行為是否應當受到規制以及如何規制更為有效,這也與經濟法的實質正義理念是一致的。結合上述數字經濟帶來的一系列變化,針對不同類型的市場缺陷,可以結合具體的不同主體、不同情形、不同問題實現精準規制。而數據資源的豐富和信息成本的降低也為特定化規制提供了可能。
2.國家調控的精準干預
當市場調節機制使相關主體之間的權力及權利失衡并危及經濟秩序,就產生了政府權力介入的必要,進而產生針對政府干預經濟行為的經濟法規制問題,“經濟法對相關權利和權力的配置和協調,即通過規定政府、個人和企業之間的權力和權利,來保證政府干預經濟過程的最大合理”[20]。經濟法對國家調節的傳統規制側重于政府干預的合理,而隨著數字經濟的興起,關于“合理”的界定除“適度”之外還涵蓋著“精準”之義。本文所提國家調控的精準干預,具體是指國家干預的范圍和力度需要精準把控,避免介入不足和干預過度。
在大數據時代,基于數據抓取、統計和處理的技術發展,不僅數據的覆蓋面擴大,還將傳統的數據靜態抓取升級為動態的實時監測,推動了社會需求和社會問題的有效識別與及時發現,使政府決策的科學性、預見性和有效性都較以往有了很大的提升,進而大大促進了國家宏觀調控經濟的精準化。另外,技術搭建的信息平臺有助于改善原本條塊分割的監管模式。通過運用數字技術,有助于政府部門實現信息的整合與共享,建立在信息更為全面精準基礎上的政策形成和實施都將更具針對性和統一性,確保在資源配置過程中更能精準把握調控的范圍和力度,避免不足和過度,同時也更有利于形成協同監管的合力,提升國家調控的效率和效果。
3.風險治理的精準化
“在走向后工業社會的過程中,秩序、可預測性、穩定性和可靠性都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復雜性、不確定性和風險。”[21]在數字經濟時代,高度流動的不僅是數據和信息,還有各類風險。風險的快速轉化和溢出效應使蝴蝶效應更為明顯,“更容易看到一些微小的疏漏以及讓人無法預料的風險連續發生,就有可能變成更大的、更具破壞性的大事故”[22]。這就要求經濟法實現對風險的精準化有效治理。
精準治理的實現,具體可從風險認知、風險防控和風險適應三個維度著手。首先,經濟法的風險治理精準化建立在對市場和政府的精準認知上。只有達到對風險的精確預判和認知,才有可能找到風險的產生根源,進而實施有效治理。數字經濟時代推動社會治理模式從單向管理轉向雙向或多向互動,從線下轉向線上線下融合,加上信息的去中心化態勢,有助于實現政府、市場、社會三位一體的利益相關方協同治理,而海量動態的數據流,則有助于實現全過程的實時動態監管,從而更好地監測和識別風險。在風險治理層面,認知風險是前提,適應風險和防控風險是目的。經濟法的風險防控,更多是通過風險規避和轉移,消除或者最大限度地降低風險可能造成的不利影響。風險適應則是通過經濟法律的調整與創新以適應風險成為人類生存與發展常態的生存和發展環境。[23]實現風險治理的精準化,最終要落腳到風險防控和風險適應上來,盡可能地以更小成本和更高效率對風險可能造成的損害后果進行最大限度地化解和消除。
“客觀講,數字經濟已經顛覆了傳統經濟社會的交易模式和消費習慣,必將且已經在某些領域嚴重挑戰了交易模式與消費習慣背后的法律模式,法律規則面臨重構,法律實踐模式亟待更新。”[24]面對數字經濟帶來的政府與市場關系變化,經濟法應及時作出必要且適當的回應,對經濟結構轉型升級過程中顯現的風險和問題,盡快進行規制,從而維護法治化的市場經濟秩序,為我國經濟騰飛迎接數字紅利營造良好的營商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