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慧婷
身體作為能指的復雜意蘊在社會學、哲學、文學等領域被不斷闡釋,成為文化研究的一把鑰匙。隨著信息技術的發展,網絡空間正逐漸形成更復雜的身體景觀。現實可感的肉身、文學身體建構、圖像身體存留、影視化身體展演、網絡直播身體實踐等多種身體呈現方式并存、互構,合力促動當代文化范式的轉型??紤]到網絡文化空間的生成及傳播規律,本文從網絡空間中的文學身體、圖像身體、視頻身體三種身體形態切入,分析其間的建構邏輯,據此探討當下社會文化機制的變化。
身體是生理生成,更是文化的載體、歷史的印記,也是社會的具身化隱喻。文學創作凝結了強烈的個人體驗,也承載著極為豐富的社會文化信息,文學身體表達由此具有超文學的闡釋性。傳統文學敘事中,情節的發展依賴人物的身體及其行動開展。網絡文學中,身體的作用發生轉變,“人設”取代“人物”成為敘事中心,故事情節的推動不再圍繞人物而是圍繞“人設”發生。“‘人設’是從獨立于一切文藝作品的‘萌要素數據庫’中抽取‘萌要素’拼貼而成的。”“萌要素數據庫”原是一個抽象概念,但在網絡小說創作中以實體形式存在,在“網絡小說生成器”中輸入小說要素,系統能自動生成對應文字,門派、武功招式、法寶等素材隨機組合,人名、個性、衣著、頭飾、外貌等信手拈來,甚至情節橋段等也可一鍵生成。作者不必再費心描寫人物,只要從“萌要素數據庫”中抽取出“霸道”“腹黑”“廢柴”“逆襲”等標簽,讀者即可根據標簽及相關已有角色形象序列進行“腦補”,完成角色身體想象?!懊纫財祿臁焙汀熬W絡小說生成器”等本質上是欲望符號的數據庫化,與網絡小說的類型化發展路徑形成互構。
網絡文學網站按照主題分成不同板塊,讀者按興趣點擊進入主題板塊,就可以瀏覽大量同類型作品。網絡類型小說可以劃分為“類型”,其根本在于同板塊中的文本之間存在譜系關系,新文本往往沿襲前文本的設定。蕭潛的《縹緲之旅》、忘語的《凡人修仙傳》被奉為修仙小說的經典之作,其價值在于為后來者提供了可供套用、沿襲、細化的設定。在網絡空間中,讀者深度參與類型小說的生產,讀者的要求和討論成為作者和網站的首要考慮。網絡文學的特殊生產機制打破了傳統文學作者與作品之間的原初性深度關聯,身體書寫不再是作者獨立意識的表達,而是作者對讀者偏好的揣測——唯有設置更新奇的修煉方式、更夸張的身體描寫,才能在無數的類型文本中脫穎而出,獲得關注。
修仙小說主角或身份卑微或身患殘疾,借助靈藥/法器/貴人得以將弱者之身修煉成強者之身。在由弱而強的修煉過程中,身體成為力量的容器。修仙小說中的內功/法術修煉實質是“吸收天地靈氣”,將天地精華吸納體內,運行于脈絡,蓄積于丹田,最終化為己用,“練功”就是“煉氣”的過程,也就是修身的過程。在穿越/重生文中,主角死而復生,靈魂帶著前世的記憶回歸原有軀體,開啟全知全能視角,改變原定人生軌跡;或者靈魂注入陌生的身體,以全新身份生存。初期穿越/重生文如《庶女有毒》《名門醫女》等描述主角遭遇意外、由死而生的情節,為獲得新生的主角建構合理性,靈魂、身體、身份三者間隱秘的分裂往往形成了情節的張力和節奏。后期穿越/重生不再需要鋪墊,穿越過程和前因后果不再是敘事內容,而直接作為敘事的先在設定,只需要在標簽或題名中加上重生、穿越的字眼,作者與讀者就已形成了默契。
當代作家霍達嘗試借助移魂重生的模式探討身體與人之本質關系?!痘隁w何處》中曾平因為車禍,靈魂寄生在李金鐲的身體里。人的本質到底是肉身還是靈魂?當曾平的靈魂在李金鐲的身體上寄生,死去的是誰?活著的又是誰?生者該以何種身份繼續?……諸如“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的終極拷問,是哲學體系的基點。曾平和李金鐲的困境實質是對現代文明體系中人的本質的追問?!爸厣边@一架構向來有如此內涵,但網絡穿越/重生文的隱含態度卻耐人尋味。它們擱置“重生”在文化語境中的可能指涉,不再追問人的本質存在,而將其默認為類似于游戲規則的設定,敘述中心轉移到“重生”的后續想象。這種設定意味著認可并接受身體與靈魂的分離,身體可以更換,靈魂可以移動,身體充當容納靈魂的器皿?!吧硇亩摗闭J為人的主體性存在于思(靈魂)而非身體,身體只是“一臺神造的機器”,其對身體的認可是對工具性的認可。身體的工具化傾向在網絡文學中的泛起有著復雜的社會文化內涵。網絡類型小說作者、網站、讀者三位一體的特殊生產機制,決定了網絡類型小說中的身體倫理已然是社會身體觀念的多方位投射。事實上,身體的工具化不僅在網絡類型小說中大行其道,在社會生活層面有著更為廣泛的體現。
隨著攝影技術和傳輸技術的發展,網絡空間的身體圖像呈現逐漸成為一種日常。圖像身體的廣泛存在有深刻的現實基礎,一方面攝影和傳輸技術的成熟使即時圖片交流成為可能;另一方面,現代生活潛在地要求人們利用碎片化時間獲取/傳達更多信息,圖片信息可以更直觀、便捷地滿足需求。再者,信息傳播的原理及規律決定了現代信息傳播框架需要以視覺為中心來建構。網絡空間的身體圖像建構多集中于社交媒體、即時通信、網絡購物等,其表征與普遍意義上包含身體的圖像具有本質區別。
網絡空間的身體圖像建構表現出明確的敘事性,往往需要在戈夫曼所言之“后臺”進行大量準備工作,圍繞敘事中心——主角的身體——綜合考慮多種敘事要素的選擇和搭配。圖像身體所處的場景是凝結了色彩、格調、氛圍等多種要素的特殊空間,是敘事的基礎;與空間相匹配的其他敘事要素皆圍繞身體建構,共同制造出符合期待的主角身體。身體的圖像化涉及空間的布置、攝影取景、體態展示等諸多要素,必要時還需要利用多種圖片處理技術,才能精準表達信息。身體是人們所能擁有的世界的總媒介,伴隨身體出現的一切物品都是自我社會構成中極其重要的部分,作為身體的延伸與空間保持同一性,共同參與身體文化世界的制造,最終指向網絡空間的主體建構,合成身體的敘事。
網絡空間的身體圖像建構同時表現出強烈的儀式感及互動性。在互動儀式中,身體的協調一致喚起參加者的神經系統,引導形成與認知符號相關聯的成員身份感,從而為每個參加者帶來情感能量,使他們感到有信心、熱情和愿望去做他們認為道德上允許的事情。網絡空間的身體圖像建構機制與傳統的社交互動儀式有所區別,遠程技術回避了肉身的聚集,但依然具有通過身體形成認知符號、激發共同情感體驗的儀式核心特征。主角身體的實際在場激發了圍觀者的身體共在感,時效性和場景的呈現為參加者/圍觀者的虛擬在場想象提供更多細節,其他敘事要素隨之成為群體的共有符號,承擔實現共同情感體驗的任務。但這種“儀式”是未完成的,只有發布在網絡空間中并獲得關注,發布者與圍觀者的互動“儀式鏈”才能形成。網絡主體在網絡空間發布圖片,不僅是信息在網絡空間的擴散,而是某種傾向、共享信仰乃至文化認同的傳遞,具有相同或相近傾向的群體逐漸聚集,共同參與制造“神圣身體”的互動儀式。
當網絡空間的身體圖像化呈現為一種敘事、一種儀式,其動機和意義隨即成為問題。當前修圖軟件市場競爭十分激烈,市場的支撐首先來源于展示自我、實現網絡空間身份建構的需要?!吧眢w姿態及其敘事的書寫不僅源于身體技術、實踐者對數碼物件的馴化,還是自我認識自身、與他者達成認同的中介?!崩脭荡a技術塑造身體圖像的過程,是發布者的主體建構,反映的是當下社會文化對個體的規訓。主角往往更愿意呈現出更美麗、更健康、更富有的身體狀態,實際上是制造出可供欣賞、愛慕、崇拜的身體形象,以期獲得外界的正向反饋。人的身體具有未完成性。身體的生物性構成要求“人”必須建構自己的世界,必須賦予這些建構物以意義。這種對意義的找尋和需要,不僅指向個人與世界之間的關系,也指向個人與其身體和自我認同之間的關系?!叭藗儽仨氋x予其具身性的自我以意義,但這些意義又必須具有客觀實在的外觀”,一旦這種自我認同的意義失落,人的自我感會遭到擾亂,從而對生存意義產生質疑。只有將自身放置于一定的“共享意義體系”中,才能避免直面“具身性自我認同的不確定性和脆弱性”。網絡空間的潮流和對完美身體的仰慕,構成一種共享意義體系,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共享意義體系不是自然形成的,其背后有強大的助推力。
具體而言,是“流量”和“變現”在引導、推動、建構網絡空間身體圖像的“共享意義體系”。傳統儀式的目的在于激發集體認同感,網絡空間的身體建構儀式目的在于激發消費。圖片中的身體更像是陳列商品的售貨架,圍繞身體所出現的所有物品——場所、家具、裝飾、食物、飲品、服裝等——才是真正的商品,身體淪為這些商品的襯托?!胺劢z看著我的相片,看著我穿著漂亮的衣服旅游、吃飯、喝下午茶,就會想要和我一樣‘精致’地生活??墒悄切┥疃际切枰M支撐的,唯一能夠帶給他們認同感的,就是這些一樣漂亮但并不昂貴的衣服?!薄熬W紅”的剖白直接闡釋了網絡空間身體的地位。表情、體態、身材等形成的身體魅力的終極指向不是主體個性或群體趣味的呈現,而是物品的凸顯,身體所呈現的個性、氣質等特征也是根據物品變化的。圍繞身體的圖像化呈現形成了如此奇特的敘事循環:通過馴化數碼技術的具身實踐,以身體為敘事核心建構網絡身份主體,形成網絡空間發布者與圍觀者的互動“儀式鏈”,再以身體襯托商品,借助身體激發共有情感體驗,最終導向消費。
網絡視頻、網絡購物和網絡直播,都以動態的身體為敘事中心?;厮菀曈X文化歷程,視頻動態身體的呈現承接于電影藝術,發揚于電視媒介,至今為止依然是廣告媒介的核心,與完美偶像身體制造互動互構。傳統電視媒介中的視頻身體具有強烈的敘事性、象征性。表演者借助身體語言將觀眾帶入故事,通過故事情節喚起觀眾的情感共鳴,借助共情機制實現意識的灌輸。偶像的身體是表演者、觀眾與故事合力生產的“神圣物”,提供給觀眾/粉絲一種建立穩定、持久關系的幻想,即在講述故事的同時,借助表演者的身體和故事腳本,生產可供愛慕、投射欲望的偶像。廣告中偶像的身體往往是完美、健康、充滿活力或實現轉折的,總之符合彼時審美。從20世紀40年代電視機發明到21世紀數字電視普及,恰是數據技術、互聯網技術飛速發展時期,也是人類文明范式從現代到后現代的轉向時期。視頻廣告通過對身體的展示潛在地展示、贊揚其他物品。“每一則廣告都強加給人一種一致性,即,所有個體都可能被要求對它進行解碼,就是說,通過對信息的解碼而自動依附于那種它在其中被編碼的編碼規則?!鄙眢w及其他元素之間的關系共同指向一種生活秩序的建構,現代生活場景的描述為大眾進入現代性秩序提供參考。資本借助身體的包裝而具有了文化的力量,通過廣告實現“精英文化”對大眾生活的滲透。
互聯網技術的發展尤其是手機移動端的開發和廣泛普及,為視頻身體的呈現帶來轉向。資本持續制造完美身體,繼續利用明星、名人身體帶動消費,同時著力開發多元化網絡紅人的號召力,建構全媒體矩陣,通過聯動多樣網絡紅人實現對不同群體的覆蓋,形成對消費者的全網捕捉。表演者/網絡紅人親赴商場試衣,試用護膚品或化妝品,體驗美發、美食、娛樂消遣等,以自我身體為試驗田,利用視頻媒介的擬真性,展示身體體驗及其消費實踐,為受眾提供一種自我實現的幻覺。
網絡的無限潛力一定程度上來自其全民化及去中心化?!袄钭悠狻薄笆止すⅰ钡炔莞t人異軍突起,平民化、日常化的身體表演迅速占有了一席之地。此處所言的“日?!辈⒎钦鎸嵣畹耐暾佻F,而是藝術化的日常截取。李子柒看似真實的日常實質是經過修飾與截取的審美化的、文化的日常,經過鏡頭語言的書寫和詩詞旁白的襯托,其身體形象成為優秀傳統文化、理想田園生活的象征,為受眾提供逃離既有生活秩序的窗口。受眾對其形象的贊揚和認同,實質是一種田園情結的寄寓形式。網絡為身體展演提供了極大的空間,其所具有的感染力與身體的情動機制對接,是身體所具有的超語言生命能量的展示與再激發,本質是大眾文化的賦能,也是個體重新理解與定義自我的可能性之展示。
無論是完美的身體、日常的身體還是怪誕的身體,視頻、圖像素材中的身體始終是經過修飾、變形的。當影響力的擴大和資源的擴展促使視頻身體不得不置身于現實視野,“線上身體”與“線下身體”之間原初的矛盾和分裂直接暴露。但網絡鏡像與真實的反差所引發的影響依然是可控的,只需要換個平臺或賬號,又可以重新吸引受眾,甚至網絡身體與真實身體之間的強烈對比和彼此顛覆所造成的關注效應,也可以成為公眾曝光率和影響力的增長點。網絡上的身體回歸公眾生活時,原創者都傾向于展示合乎社會規范的良好形象,其中強烈的反差和爆紅的途徑體現出身體的神話:不管是何種樣態的身體,只要引起關注,榮譽與利益就隨之而來,殊途同歸,走向“流量變現”。
當前身體的存在形式已經超越了既有理論的視野范疇。網絡空間的多元身體建構脫離了精英視角的規定,既有理論批判體系的變化,各自所依附的價值體系也出現了較大的偏差。網絡技術的發展成就了肉身之“在”與靈魂之“思”的分離,網絡空間的身體/身份建構脫離現實的身體/身份已成為可能;但開發使用網絡依舊是極具主觀能動性的具身實踐,靈魂之“思”依然無法擺脫肉身之“在”獨自存活。19世紀以來圍繞“人”之概念的研究和定義,本就是人文主義對身體的“附魅”,是以印刷技術為核心的語言范式對身體概念的建構。回歸生命本體視野,“我在”不是因有“我思”,而是“我在”即是“我在”,身體的工具性、功用性本就是脫離所有建構、“附魅”的身體之“我在”,身體與資本的合謀不過是工具身體隨著人類社會生產方式變化而產生的變化。1969年“阿帕網”誕生以來,互聯網技術席卷全球,網絡技術全面滲透日常,已然形成迥異于傳統的人類新文明浪潮。工具改變著人類看待自我、看待世界的方式,網絡空間的多元身體建構體現了互聯網時代人對身體“主體間性”的理解變遷。身體的工具性、功用性的進一步凸顯,本質上是“身體”對與其相關的社會文化建構論的“祛魅”,是對“我在故我在”之生命本體意識的一種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