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曉芳
早在獻禮片《建國大業》(2009年)引發轟動之際,如何將主流價值思想、商業創作元素和藝術審美特質完美兼容在本土電影作品之中就已經成為電影學界與業界共同關注的話題。在《智取威虎山》(2014年)之后,越來越多具有類似藝術特質和文化表征的電影作品開始涌現,如《湄公河行動》(2016年)、《戰狼2》(2017年)、《建軍大業》(2017年)、《紅海行動》(2018年)、《攀登者》(2019年)、《烈火英雄》(2019年)、《中國機長》(2019年)以及《我和我的祖國》(2019年),等等,而一個1999年便被提出但未能獲得有效所指的概念——“新主流電影”——被重新詮釋并為這一類型電影作品冠名。此類“新主流電影”以我國主流價值觀為基本理念,在不斷刷新本土票房成績、持續獲得觀眾口碑的同時,也進一步彰顯了自身全新的文化屬性和特殊的審美價值。
新主流電影打破了傳統意義上主旋律電影、商業電影和藝術電影的三足鼎立局面,通過具體實踐中的藝術進化與文化融合,成為一種相對成熟且廣受關注的電影新形態,在美學追求上呈現出與眾不同的獨特屬性。新主流電影提供的是融合式的審美經驗,它并非對藝術風格和類型樣式的簡單混搭或者雜糅,而是倡導在電影創作中利用電影技術所營造的視聽奇觀“闖入”觀眾的固有經驗,突破觀眾的慣常意識防護機制,從而完成對其心理的巨大沖擊;與此同時,這種審美經驗還強調通過超現實感官體驗和情感契合令觀眾在觀影時深陷其中。前者帶給觀眾的是“震驚”,而后者則是“沉浸”。通過調控“震驚”與“沉浸”的節奏變換和交互融合,新主流電影不僅較好地實現了觀眾的審美期待,而且推動了自身文化實踐的進一步拓展,由此成為中國本土電影實現美學創新的主體。
“震驚”,是瓦爾特·本雅明基于弗洛伊德的意識與無意識理論,并結合柏格森與普魯斯特的啟發而提出的理論關鍵詞,主要用來表述“人們面對突然來臨的刺激產生的一種震動、驚顫的心理體驗”,因此更具現代文化意義上的普遍價值。電影藝術依靠自身特有的視聽藝術表現方式造就“震驚”的發生,尤其是在文化工業極度繁盛的當代,電影工業體系的技術進步和天馬行空的創意想象使得觀眾在觀影過程中面臨前所未有的審美刺激,“震驚”甚至已經成為一種普遍體驗。從心理層面而言,這是電影藝術通過創造出其不意、變幻莫測的視聽奇觀超越觀眾審美期待視野而實現的。在不斷改進的觀影環境和持續升級的放映設備的加持下,觀眾任由視聽奇觀肆意闖入而無法依據過往的審美經驗抵御這種心靈的震撼,于是便達成了電影藝術意義上的“震驚”。在藝術效能上,“震驚”出現的瞬間改變了觀眾固有的審美經驗,甚至影響了觀眾審美體系的慣常認知,從而實現審美經驗的豐富和審美心理的強化。可以說,新主流電影主要是通過真實臨場感的強化營造和奇觀化想象來實現“震驚”效果的,這種藝術審美經驗范式也成為新主流電影帶給觀眾的期待視野。
首先,真實臨場感的強化營造是新主流電影達成審美“震驚”的基礎。在中國電影傳統中,寫實主義是貫穿百年電影史的創作風格。新主流電影在寫實主義基礎上著力進行了視聽觀感真實度方面的開拓,從而在有限時間內不斷刺激觀眾的神經系統。影片創作者利用先進的軟硬件技術和裝備,著力營造出逼真生動、宛若現場的感知體驗,從《戰狼2》中冷鋒水下六分鐘“一鏡到底”的擒拿劫匪場景,到《紅海行動》中極具視覺沖擊力的血染肉搏畫面,再到驚心動魄的近防炮萬彈齊發鏡頭,新主流電影運用電影工業體系發展形成的美術、化妝、道具等一整套獨特電影語言,仿佛將觀眾帶至故事發生的真實現場,并且搭配3D、4K、60FPS等先進的放映和觀賞技術,極致化呈現3D渲染畫面和特效鏡頭,將這種雖是擬仿但非常接近真實的視聽感受深入傳達至觀眾的神經感知系統。從觀眾耳邊呼嘯而過的炮彈、驚天動地的爆炸轟鳴以及四處散落的殘肢斷體,都是創造真實視聽感受并為觀眾帶來“震驚”的重要元素。毫不夸張地說,新主流電影的口碑積攢和審美效果在很大程度上有賴于這種“震驚”的發生。
其次,創意豐富的奇觀化想象是新主流電影達成審美“震驚”的另一重手段。對于電影藝術而言,能否在創造性方面達成“震驚”體驗,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創意想象的具體呈現。新主流電影不僅從電影類型方面極力拓展想象的邊界,而且通過類型的融合賦予電影想象以更大的空間,因此時常能夠在奇觀化想象層面對觀眾的慣常審美給予“震驚”。在《智取威虎山》中,203小分隊在夾皮溝的伏擊戰可謂創意十足,不僅展現了我軍特制的“飛雷”炮等武器,而且通過挖掘陷阱、棉被封鎖、立體作戰等方式利用極其有限的兵力圍剿數倍于自己的入侵土匪,以少勝多,鼓舞人心;至于《紅海行動》,則更是新主流電影完全展現自身想象力的演武場,在直升機上遠程狙擊并穿透玻璃擊斃劫匪、毒刺導彈轉彎之后再次命中飛機,以及在強沙塵暴中與叛軍進行坦克互射等場景,都令觀眾無比震驚。
綜合上述兩點不難發現,新主流電影以視聽奇觀和想象奇觀齊頭并進的創作方式來為作品創意提供藝術支撐并進而不斷創造出豐富多樣的“震驚”形態,也正好契合了這一電影類型的時代特征以及目標受眾的欣賞心理。而當新主流電影對于視聽奇觀的創造能力不斷升級以及由此所帶來的“震驚”方式和內容逐步超越其他電影類型時,也就意味著中國電影整體意義上的“新的期待視野已經達到更為普遍的交流”,這似乎更具時代更迭、審美變遷的文化意味。
除了“震驚”體驗之外,新主流電影還通過創造超現實的真實臨場感和契合觀眾心理的情感認同實現了另外一重審美經驗范式——“沉浸”。20世紀70年代,這一術語被明確提出并表述為“‘被運送到一個精心模擬之處的愉快體驗’,這種愉快體驗來自于‘被一種完全不同的現實所包圍的感覺……沉浸體驗接管了我們所有的注意力和我們整個的感性系統’”。觀眾在欣賞電影作品時,會逐漸深陷入一種極度專注、難以自拔的心流之中,并且以全部身心感知系統共同參與電影故事的鋪展和人物命運的流轉。新主流電影創作者注意到了“沉浸”體驗的巨大潛力,也在自身文化實踐中著力實現這一審美經驗范式,既通過電影工業技術的進步提供“沉浸”體驗的客觀基礎,又通過營造情感認同創造“沉浸”體驗的心理條件。
首先,電影工業技術進步是新主流電影實現審美“沉浸”體驗的客觀基礎。從一定程度上來講,“沉浸”與“震驚”一樣都高度依賴電影工業的技術發展,二者都通過對觀眾視覺、聽覺以及包括意識感受在內的全部身心感知系統的調動而實現。如前所述,電影技術的成熟和創新為觀眾帶來了超真實的感官享受,這也恰好是“沉浸”的發生基礎——如果做不到極度貼近真實乃至超真實,那么觀眾的注意力就很容易從影片中抽離,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謂的“沉浸”審美體驗。當然,要想使觀眾“沉浸”在電影作品中,僅僅做到真實化仍然不夠,3D、4K、120FPS等數字技術正日漸成為電影界的標配追求,它們的應用目的就在于為觀眾創造更加完整深刻的審美經驗,通過極致化的融入和充分的交互來改變電影審美“沉浸”的發生條件和心理感受,并最終產生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雖然近年來的新主流電影作品還未能在以上三個方面做到盡善盡美,尤其是在高幀率方面最多只能提供60FPS版本,但是3D、4K配合超大銀幕已經使其成為國產電影中能夠提供強烈“沉浸”體驗的電影類型之一。
其次,情感認同創造了新主流電影實現審美“沉浸”體驗的心理條件。如果說工業技術進步使得電影藝術具備了帶給觀眾“沉浸”體驗的基礎條件的話,那么情感認同則是能夠令觀眾“沉浸”于電影作品之中難以自拔的更重要的因素。這一類型作品已經深諳情感調動之道,大到國家民族,小至個人命運,都竭力在其故事鋪展中獲得觀眾的共鳴和認同。新主流電影將中國價值、中國審美融入其中,實現二者的多元化和深度表現,彰顯出中國電影以人為本、尊重生命的價值追求,所體現出的中國精神、中國價值、中國力量、中國情感成為新時代國產電影的深厚底蘊,拓展了主流價值觀展示的深度和廣度。而在作品邏輯層面,新主流電影尤其注重故事情節的合理性,這是其能廣泛獲得觀眾情感支持的主要原因。以《湄公河行動》和《紅海行動》為例,因13名我國船員慘遭殺害,我方緝毒警察奉命前往金三角地區與其他三國聯合緝毒順理成章(《湄公河行動》);而當我國僑胞在海外身處險境時,我國政府派軍解救被困同胞、保護人民安全也責無旁貸(《紅海行動》)。新主流電影在兼顧主流意識形態傳達和視覺奇觀的同時較好地構建了敘事邏輯,實屬難能可貴。
作為一種初始定型且仍然不斷迭代發展的電影類型,新主流電影正呈現出一種極其明顯的復合化審美態勢。除了將過去傳統意義上的主旋律電影、商業電影和藝術電影的審美元素兼收并蓄之外,它還試圖盡可能多地吸收其他電影類型的成功經驗,在自身文化訴求和意識形態的催化下利用電影工業體系的技術優勢進行再度創造,使其充分融入自己的類型特質之中。
首先,新主流電影試圖構建的是基于本土觀眾視點的民族共同體美學,這是它貢獻給中國電影審美經驗的重要創舉。多民族、多地域、多階層、多文化的相互交織使得中國電影極難獲得所有觀眾的認可,因此,意欲在國家和民族整體范疇中獲得傳播能量的新主流電影必然要在審美特質中選取最大公約數,通過審美的普遍價值來吸引最廣泛意義上的電影觀眾。于是,為爭取全國解放而進行的剿匪斗爭、代表中國政府赴海外執行緝毒和撤僑等國家任務,以及幾乎涉及每個人生命健康的醫療問題等,都是關乎每一位中國公民切身利益的題材選擇,而從這些事件中所闡發出的關于國家精神、民族符號、個體命運等話題的審美敘事和電影語言,無疑是當代中國本土電影“建構有效的對話渠道、對話方式、對話空間,形成共情、共鳴,形成良性互動,最終建立起共同體美學”的有效路徑。由于新主流電影往往選擇宏大敘事題材,因此在表現槍林彈雨和驚險行動等故事場景時,“震驚”往往是猛烈刺激觀眾感官,烙下深刻印象的最佳方式;新主流電影的審美敘事往往以個體命運的沉浮和國家精神的彰顯為主要落腳點,因此在處理個體感情與社會公理、個人利益與國家任務之間的關系時,“沉浸”往往是最能達成觀眾共情的藝術手法。如果說“震驚”更多地需要電影技術的支撐和敘事想象的迸發,那么“沉浸”則更依賴創作者對于觀眾共通情感的細膩把握與精準傳達,二者在影片中不斷變換節奏,交替發揮作用,共同創造了新主流電影基于民族視點但又不斷升級的復合審美經驗。
其次,利用類型結合與虛實交融,新主流電影提供了打破固有認知的融合審美經驗。在新主流電影發展定型的過程中,其所吸收的各類電影的美學特點在典型作品中幾乎都有所體現,而且相互交織,形成了具有融合效應的審美經驗。一方面,新主流電影結合了多種電影類型的審美特質,從主旋律電影的精神價值、商業電影的大眾視角與視覺刺激,到藝術電影的文本拓展和形式創新,再到黑幫片的情緒宣泄、警匪片的敘事套路和喜劇片的幽默諷刺,新主流電影取各家之長,在不斷豐富自己審美經驗的同時也利用這些類型優勢創新了電影語言形式及其表現手段。《智取威虎山》把主旋律電影和黑幫片、警匪片進行了結合,產生了奇妙的審美效應;《建軍大業》以商業電影的手法和明星效應來展現重大歷史事件,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敘事效果;而《我不是藥神》則利用喜劇片的黑色幽默和藝術片的現實關懷來呈現底層人民的生活底色,令觀眾的審美經驗在真實社會的書寫中不斷發生沖突與重構。另一方面,通過融合由技術升級和心理掌控所帶來的多層次觀影體驗,新主流電影實現了虛實交融的獨特審美經驗。綜觀近年來典型的新主流電影不難發現,這一類型電影越來越擅長于將現實主義的寫實與浪漫主義的虛幻進行關聯,既嘗試利用數字技術來創造現實中的虛幻場景,又試圖通過情緒的感染和敘事的邏輯來營造虛幻中的現實氛圍,從而在拓展敘事廣度和深度的同時為觀眾提供了一種特殊的審美經驗。整體而言,新主流電影已經深諳如何運用融合審美來為自身確立多元復合的審美經驗之道,這是其在不斷發展中具有標志性意義的文化特質。
從2014年的《智取威虎山》開始,在不到十年的時間里,新主流電影逐漸摒棄了主旋律電影、商業電影和藝術電影的類型之爭,以立足國情的務實精神和放眼國際的開闊視野將傳統電影類型進行融會貫通,既以主旋律電影為基礎接受商業電影和藝術電影的創作理念,又在商業電影基礎上向主流文化靠攏并融入更多藝術元素,還倡導藝術電影運用商業化運作模式和主流文化的內容自覺實現藝術整合,最終完成以本土正面題材為敘事基礎、以類型電影的敘事模式為創作手法、以廣泛社會現實為表現對象,融合主旋律電影的主流價值觀和商業電影的觀影體驗以及藝術電影的審美探索的廣義新主流電影的成型探索。
從電影美學的發展脈絡來看,不管是對于“震驚”和“沉浸”的有機融合,還是基于民族共同體的美學建構和打破虛實界限的認知升級,新主流電影從創生之初就竭力呈現與眾不同的美學特質,其所致力的美學探索和提供的審美體驗是繼20世紀80年代之后中國電影美學的又一次重要發展;但這并非對原有中國電影美學范式的顛覆,而是建立在時代發展和文化創新基礎上的新拓展。相較于其他類型電影在平衡各種文化要素上的捉襟見肘,新主流電影的現代化、融合式審美觀念始終都是其緊跟時代發展的內在優勢和重要基礎,呈現出的是大眾之美、和諧之美、生活之美、時代之美。也正基于此,我們把新主流電影美學理念的構建和進化視為當代中國最具典型意義的文化實踐之一,并以此為切入點來審視多重歷史因素和文化條件在其中所產生的影響與變革。我們期待,隨著新主流電影的不斷探索、突破、發展,其美學特質和藝術價值能夠在當下紛繁復雜的電影文化場域中被凸顯和認同,進而構建新時代中國電影美學新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