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一個顯著特征是從“主義”向“問題”轉移。傳統思路一般圍繞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兩條宏觀原則,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解釋空間往往也限定在相應的框架之內。然而,這卻造成了另一個不爭的事實,在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的統攝下,馬克思主義哲學同非馬克思主義哲學之間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對立關系。隨著學術界越來越轉向馬克思哲學問題研究,例如辯證法、價值形式等具體的主題,原本看似無關緊要的思想資源被引入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中。但是,大部分研究只是偶然地受到一些思想的啟發,甚至僅僅外在地建立了一些思想聯系。那么,如何真正地建立思想之間的聯系?阿爾都塞提供了一種意義深遠的閱讀方法。
在1913年的《馬克思主義的三個來源和三個組成部分》一文中,列寧簡潔有力地從思想史上確定了馬克思學說的三個來源:德國哲學、英國政治經濟學與法國空想社會主義。馬克思學說中的三個重要組成理論也依次對應上述三個來源:辯證法、剩余價值學說與階級斗爭理論。
在理解馬克思主義來源問題上,列寧的經典解釋并不能一勞永逸地解決馬克思學說的思想繼承性。這種解釋最大的局限在于線性歷史的單一視角,思想之間的關系被理解成前后相繼的線條,每一種思想仿佛是構成線條的一個點,這樣思想與思想之間的繼承關系是一種簡單的連續關系。從表面上看,馬克思本人思想中的確包含了列寧列出的三個來源。但是,對思想史的線性理解只是強調了思想在時間上的先后關系,羅列了不同方向的三個部分,思想與思想之間的聯系變成了思想的慣性,仿佛前一種思想會在歷史的推動下自覺地影響后一種思想。在這種理解模式中,每一個理論來源都被孤立地分割出去,并且只是對馬克思哲學發生單一性的影響。也就是說,每一種理論來源僅在馬克思思想中產生單一的理論效果,并不參與到其他理論效果的產生中。這種解釋框架實質性地回避了很多重大問題,比如馬克思的階級斗爭理論與唯物史觀的關系問題,又比如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中的辯證法是如何可能的。正由于列寧的解釋框架是單一線條的,因而無力承載馬克思學說中頗為復雜的內容關系。事實上,這三個來源也不是現成地擺放在馬克思的面前,而是馬克思花費了相當漫長的時間才將它們顛覆性地吸收到自己的學說之中。從另一方面說,這些問題已經超出了該框架的解釋范圍,列寧的提法僅僅給出了事實,并沒有對事實作出相應的解釋。一種思想對另一種思想的影響從不會自然而然地發生,而只有在特定的歷史條件與時代問題的作用下,思想和思想之間才會真正產生聯系。
恩格斯的《路德維希·費爾巴哈與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提供了跳出單一的線性理解的經典思路。表面上看,黑格爾學派的解體與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是唯物史觀誕生的直接前提,但恩格斯透露,一方面它們分別構成了時代的重大問題,即政治革命與哲學革命之間的必然聯系;另一方面,它們分別完成了在時代中的思想任務。恩格斯真正想要告訴讀者的是,與其說馬克思的學說在思想中繼承了德國古典哲學的發展,倒不如說在德國古典哲學無力回答19世紀中葉的政治革命時,唯物史觀真正回應了眼前的歷史進程對哲學觀念所要求的革命變革。所以,馬克思的學說繼承德國古典哲學的地方是體系性地回應哲學與時代的關系問題。
在這一點上,阿爾都塞也有類似的表述:“我越來越確信,黑格爾和費爾巴哈的哲學對于馬克思自己的概念的發展,直至其系統的表達,都既提供了‘支點’,又構成了認識論障礙?!痹凇罢J識論障礙”的作用上,阿爾都塞認為,如果思想的繼承關系僅僅立足于顯明的連續性,那么勢必遮蔽了潛在的、根本性的不連續性。最直接的后果是,馬克思將哲學轉變為歷史科學被我們想得太過輕易;相反,在馬克思通向哲學革命的歷程中,黑格爾與費爾巴哈的哲學也作為阻礙哲學革命的思想力量,作為根深蒂固的意識形態困擾著馬克思。
同樣,在《讀〈資本論〉》中,阿爾都塞更深入地指出傳統讀法上的局限:“當然,人們看到,在編年史中,哲學家一個接著一個地出現,于是就把這種順序看作了歷史本身。這里,我再次強調,必須摒棄由可以看得見的東西的依次出現而產生的意識形態的偏見并著手建立哲學史時代的概念。”
什么是“建立哲學史時代的概念”?傳統哲學史編撰筆法習慣性地順著歷史時間的發展,建構了同質的、連續的、屬于哲學家們的思想歷史。在時代連續性的順序中,哲學觀念仿佛擁有了自己的“獨立”歷史。阿爾都塞要求建立新的“哲學史時代”的概念,是為了思考他稱其為“哲學事變”的可能性。所謂“哲學事變”,指的是改變了現存理論總問題的重大哲學變革。由于理論總問題發生了突破思想史慣性的轉向,“哲學事變”為思想史帶來了斷裂的理論景觀,原本同質性的連續性在“哲學事變”造成的斷裂處喪失了效果。
為了理解這種“哲學事變”,阿爾都塞借用了馬克思本人的實踐經驗去建立“哲學史時代”的概念。在其著名的文章《論青年馬克思》中,阿爾都塞解釋青年馬克思突破“德意志意識形態的濃霧”的那段歷史,強調馬克思并不是站在德意志意識形態的高峰“向前邁進”,而是出人意料地選擇“重新退回”到諸多“德意志意識形態”之前的歷史之中。“重新退回”的作用分別體現在理論和歷史兩方面。就歷史方面,馬克思從法國和英國神話般的意識形態中退回到充滿社會矛盾的實際歷史之中,唯有“后退”到低于哲學意識形態的真實歷史中,馬克思才看到真正的歷史。就理論方面,馬克思的“重新退回”是回到18世紀英國和法國的理論著作,即回到黑格爾的出發點,但馬克思的目的是“為了發現黑格爾所研究過的那些對象的實際,并用自己的思想去說明對象的含義”。換言之,去直接理解未被思辨哲學所處理過的哲學,以便看清被思辨哲學所遮蔽的現實。
提出“重新退回”的阿爾都塞也為自己設定了雙重的理論目標:一方面進行徹底的意識形態批判以排除馬克思哲學中的非科學因素;另一方面必須向馬克思閱讀17、18世紀的政治經濟理論一樣,重讀馬基雅維利、孟德斯鳩、盧梭等著作,以便和馬克思一道進行思考。
自從20世紀50年代阿爾都塞的哲學立場完全倒向馬克思主義之后,為什么阿爾都塞仍然逗留于馬克思哲學之外,并且宣稱“把這項研究18世紀哲學和政治的工作當成理解馬克思思想所必需的預備科目”?阿爾都塞在命名“亞眠答辯”的公開出版題目即《在哲學中成為馬克思主義者容易嗎?》時,透露了答案。對于阿爾都塞來說,回答問題的困難在于如何理解哲學。一名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在何種意義上理解哲學,將直接決定他所理解的馬克思主義的底色。換句話說,如果沒有革命的哲學史觀,就不可能在哲學中真正理解馬克思主義的革命性與科學性,更不用說在哲學中成為一名馬克思主義者了。因此,阿爾都塞在18世紀哲學和政治上的刻意迂回,正是為了建立馬克思主義立場中的哲學理解。具體來說,他分別從三個方面重新界定了哲學與哲學史的關系。
第一,哲學史上各種觀念之間的關系中存在著力量的對比關系。阿爾都塞移植了《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的經典表述,指認了純粹哲學觀念背后的意識形態性質。每一個時期的所謂哲學主流,無非是特定時期占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透過意識形態的中介作用,又會發現一種實踐性的政治力量支配著意識形態。由此,阿爾都塞建立了哲學觀念與政治力量之間的關系。不同哲學觀念之間的關系,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理論問題,而是觀念所代表的不同政治力量之間的力量對比。
不難看出,阿爾都塞自己所投身的一場場哲學論戰,尤其是近乎極端地反對人道主義的馬克思主義,絕不是僅僅由于這種解釋在理論上犯了錯誤,而是為了糾正人道主義對馬克思主義政治實踐所產生的消極影響。
第二,阿爾都塞將近代哲學看作是理論中的階級斗爭。既然指認了哲學觀念的意識形態性質,那么近代哲學就不可能存在純粹的無涉于政治的哲學,一切哲學都可以被解讀為政治性的。如果近代哲學被解讀為理論中的階級斗爭,這意味著阿爾都塞取消了哲學與政治之間的區分,明確表明哲學與政治是不可分的。所以,阿爾都塞力圖消除哲學對政治的貶低。之前,政治思考總是被看成是低于哲學思考的事物,事實上,政治思考與哲學思考是彼此相互滲透的。對于馬克思思想的淵源來說,應當囊括像馬基雅維利這樣被忽視的但實際是榜樣般的先驅。
第三,一種哲學必須通過從其他哲學那里的“迂回”來捍衛自己的立場。阿爾都塞認為,理論中的階級斗爭采取了特有的斗爭形式,即“理論迂回”。每一個哲學都在表達自己的哲學立場,但立場所立足的場域是被其他哲學觀念占據的。所謂“迂回”,就是在“被別人占據的世界的最中心奪取了一個立場而言,它才占用這個立場”。
阿爾都塞以馬克思與黑格爾的關系為例,從“迂回”的角度再次解釋了“支點”和“障礙”之間的關系。黑格爾哲學作為“支點”的作用是敞開了可供占據的思想領域,“障礙”則意味著只有馬克思同黑格爾哲學嚴格劃清界限,他才能確定自己的立場,并且奪取曾經屬于黑格爾哲學立場的領域。
阿爾都塞借用獨特的“迂回”讀法,別開生面地重新打開了馬克思的文本。阿爾都塞并非更新了一種閱讀上的方法論,其真正任務是回溯性地建構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具體地說,通過迂回到斯賓諾莎哲學,重新刺激出歷史唯物主義與近代主體性哲學之間的理論界限。阿爾都塞力圖表明,歷史唯物主義之所以遠離意識形態,正是因為徹底地反對一切主體性哲學,由此,進一步建立歷史唯物主義與近代唯物主義的同盟關系。接著,阿爾都塞以黑格爾哲學為參照,“迂回”地建立審視辯證法的視角。歷史唯物主義的人道主義闡釋往往一談到辯證法,就不自覺地趨近于主體性哲學,在主體性哲學的解讀視角中,辯證法的運動原則似乎總是屬于主體的能動,因而追尋主體的問題意識驅使著歷史唯物主義的各種當代闡釋,不斷地走向主體性哲學。阿爾都塞特地“迂回”到近代唯物主義的傳統中,正是要奪回唯物主義的哲學立場曾經占據過的思想領域,最終使對辯證法的理解回歸到唯物主義的基礎之中。在這個意義上,將18世紀的哲學和政治看成是“理解馬克思思想的預備課目”,實際上是從回到馬克思唯物主義的前提中獲取批判主體性哲學的意識形態的思想資源。
1978年之后的阿爾都塞更加嫻熟地運用“迂回閱讀”的方法,繼續著20世紀60年代以來的研究道路,不斷地進攻表象是唯物主義而內核是唯心主義的各種思想,并且嘗試挖掘出一條不為人知的“唯物主義潛流”,用以表述他有關“偶然相遇的唯物主義”的哲學淵源。就阿爾都塞本人的思想發展來說,“偶然相遇的唯物主義”是他延續人道主義批判和意識形態批判的理論成果,豐富了當代唯物主義哲學的發展。但就馬克思哲學的當代詮釋而言,我們并未看到區別于《保衛馬克思》與《讀〈資本論〉》的新想法;毋寧說,馬克思哲學依然有待于當代的“重新迂回”,再度打開文本隱藏的豐富性。
在“亞眠答辯”中,阿爾都塞強調了哲學在理論中的斗爭性質,指出哲學在各自發展中所面臨的斗爭處境,一旦某種哲學停步于一種階段,便無法繼續前進,與它相對立、相斗爭的哲學便會替它發展出相應的內容,并且占據著立場的上風。當舊唯物主義把握對象的方式,停留在“客體的或直觀的形式”,舊唯物主義固然牢牢地抓住對象從屬于客觀世界的性質,但也失去了從“能動的方面”理解現實的可能性。作為舊唯物主義的批評者——唯心主義,尤其是德國觀念論,積極地從“活動的原則”、從主體方面出發去把握對象世界。
以唯物主義停滯于客體的形式來理解實體,這意味著什么呢?這不僅意味著唯物主義等待唯心主義發展“活動的原則”,代替自己在該方面的無力,而且馬克思的哲學革命必須揚棄唯心主義,才能實現對舊唯物主義的揚棄。哲學革命的雙重任務,恰恰肇始于舊唯物主義長久地無法發展自身。也就是說,舊唯物主義已經成為缺乏否定性運動的僵化體系。
馬克思哲學的當代詮釋也面臨著自我封閉的危險。例如,馬克思著作的文獻學研究和西方“馬克思學”用高度學術化的語言擺脫了傳統教科書式寫作的原理感,提升了馬克思著作研究的學術水準。但是,這類研究很難與其他思想之間展開積極的比較對話,因為其學術性是建立在高度專業化的文獻考據之上。一旦學術研究過于瑣細而顯得“微觀化”,這門學術往往會形成自己的“私人語言”,并且實證性地在自身內部尋找證據,相互印證,并不容易建構體系的開放性。借助阿爾都塞“迂回閱讀”的啟發,馬克思哲學的文本世界里預留的解讀空間,需要它的詮釋者帶著思想史的資源不斷返回??偟膩碚f,馬克思哲學的思想史詮釋表現為相互重疊的“雙向運動”,坐落在一個“雙重任務”之中。
第一個運動是像阿爾都塞一樣重新返回馬克思哲學誕生的歷史語境,重新考察馬克思不同時期的問題域所具有的思想淵源。這項任務會通過閱讀馬克思去發現馬克思的思想形成中所隱含的思想史要素,將馬克思所處理的哲學問題連接到全部哲學史的脈絡之中加以理解。返回到馬克思之前的思想史資源,正是將馬克思所處理的思想問題不簡單認作是屬于馬克思本人的創見,而是西方思想史的各種關鍵問題在19世紀的表現形式。
第二個運動是將馬克思哲學從20世紀的思想史語境中帶入當代思潮之中。事實上,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發展史也是一部試圖將馬克思哲學20世紀化的理論史,然而在這項工作中,西方馬克思主義也日益遠離馬克思哲學。以思想史的方法重新理解馬克思哲學,承認了馬克思作品的結構是多方向的,它無法被化約為若干抽象的主題,因此,西方馬克思主義中的現代性批判、權力批判等主題并不能窮盡馬克思哲學的解釋可能性。這要求馬克思的作品能夠容納不同時代的問題意識。這里意味著另一個方向的返回,即帶著馬克思主義當代化的任務一次次地返回到馬克思的作品中,把不同的問題意識重新放置在馬克思的作品中加以綜合與比較,最終將馬克思思想的無限豐富性與其當代化任務合而為一。
馬克思思想的無限豐富性也應對了資本主義社會矛盾的無限展開。無論是堅守舊的研究思路,還是訴諸新的概念,最多只能籠統表述資本主義社會矛盾的無限性。如果聯想到尼采的啟發,他針對19世紀末流行的歷史學見解,提出以生命的肯定性力量來保證創造力的生生不息,那么基于馬克思思想的無限豐富性中所蘊含的解釋可能性,借此生生不息之“思想力”去面對資本主義社會矛盾的無限性,就是馬克思哲學的回顧性建構的方法要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