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初,由石源華率領的復旦大學中國與周邊國家關系研究中心提出并主辦了“中國周邊學理論務虛筆談會”,在國內學術界得到廣泛響應。在之后一年多時間里,石源華和他的研究團隊取得了一批重要成果,其中2019年4月出版的《中國周邊學研究文集》是這批成果中的一個代表性作品,在學術界產生了不小的影響。從目前發表的研究成果來看,中國周邊學研究主要呈現出三個主要特點:(1)石源華及其研究團隊在中國周邊學研究中發揮著主力軍作用;(2)中國周邊學建設依然處于學術爭論之中;(3)中國周邊學研究具有綜合性和開放性特征。總體看,中國周邊學的學科建設和理論研究還處在探索和完善之中,相互之間的爭鳴也是學科發展所不可缺少的內容和過程。本文主要從理論研究的角度提出一些看法,以期能為中國周邊學的學科發展貢獻一點綿薄之力。
1.理論研究寬泛而靈活,而學科建設更強調規范性。一般來說,理論研究的范疇比較寬泛,既可以針對現實中的問題,也可以針對理論本身存在的問題進行研究,理論研究在方式上可以是多樣的。學科建設比較重視規范性,要求核心概念必須清晰,由概念之間的邏輯關系所構成的知識體系必須完整,而且還要有自己學科的研究方法,借此表明該學科自身存在的基本價值。
2.理論研究可以有爭鳴,但學科建設必須有明確的目標。在理論研究中,“百家爭鳴”是一種正常現象,它允許不同理論觀點相互碰撞,更允許有不同學派的存在。但是,一旦作為學科來建設和發展,它就必須肩負起教書育人和傳播知識的使命,就需要對已有的理論研究成果進行批判性的選擇和概括,以尋求學科的嚴謹性和內在統一的邏輯性。
3.理論研究更注重思想的創新和對學術前沿的跟蹤,而學科建設則需要具有一定的穩定性。理論研究需要針對現實中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提出與時俱進的創新觀點。當一些觀點逐漸成為學界普遍共識的時候,其就會隨之成為學科吸納的內容和相對穩定的組成部分,從而推進學科向前發展。因此,理論研究往往走在學科建設的前面,并成為學科進步和發展的基礎與動力。
綜上,未來中國周邊學的研究應該對這兩個方面進行區分,并根據不同需要和目標有序推進,而不能用理論研究直接代替學科建設。
中國周邊學的目標體現的是其研究的基本價值。從中國周邊學已有的研究成果來看,其是要在中國和平發展的進程中,將中國周邊理論研究與政策規劃研究兩方面緊密結合起來,試圖用中國的理論來解決中國周邊外交所面臨的問題。在這方面,我們看到了石源華及其研究團隊所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就。鑒于此,中國周邊學的研究定位可以是理論與政策相結合的綜合研究學科,既有基于中國實踐之上的理論創新,又兼顧政策研究的服務功能。
應該承認,對西方理論的介紹與借鑒對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初期發展具有很大幫助。不過,西方理論大都是西方工具理性思維和西方歷史經驗的產物,而我們對西方理論的認識缺乏批判性。當然,在中國周邊理論體系的構建過程中,不僅需要中國學者的理論創新,而且在對待西方理論方面也不能持一種“全盤拋棄”的態度,在對理論發展有利的前提下創新和借鑒完全可以結合在一起。
從實踐角度來看,中國外交和國際關系的實踐已經遠遠走在了其理論的前面。中國長期以來的周邊外交實踐,使中國在對外交往領域積累了非常豐富的實踐經驗,而這些實踐經驗亟需在理論層面進行歸納、總結和提升。同時,在基于中國實踐的理論創新過程中,中國意識、中國視角和中國立場就成為中國周邊學的內在規定性。此外,中國的優秀歷史文化也是中國學派理論建構的重要基礎,它是使理論真正能夠體現出中國特色的源泉,也成為中國周邊學的“中國學派”研究的基石。
中國周邊學的研究開始于其對中國周邊外交實踐的總結以及對西方國際關系理論和中國歷史文化的反思,未來將成熟于其對中國周邊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的理論創新和理論升華,而這些創新和升華必將成為中國特色國際關系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也必將服務于中國在“強起來”的過程中與周邊國家共建命運共同體的偉大實踐。
從20世紀80年代后期起,“周邊”一詞就開始出現在中國外交與安全戰略文獻中。冷戰結束以來,周邊外交在中國外交總布局中的地位逐步提升。1992年,中共十四大報告首次將“周邊國家”概念從“第三世界”概念中劃分出來。2013年10月中央專門召開了高層次周邊外交工作座談會;2014年11月中央舉行全國外事工作會議,中國周邊外交被賦予了“重中之重”的戰略新定位。因此,“周邊”一詞是描述政策時被普遍認同和使用的概念。
1.“周邊”首先是一個地緣概念,主要指與中國地理上相鄰的國家和地區。但是,這種“周邊”概念的外延又不是完全靜態的,其變化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周邊鄰國和地區本身的變化,包括周邊國家和地區的分裂或重新組合,以及國家本身出現的影響周邊環境的變化等現象;二是由周邊鄰國和地區向外或向內延伸的變化。所謂的向外延伸就是周邊國家尋求相互間的聯合,凸顯了“周邊”概念在地緣方面的連接性與開放性特點。所謂的向內延伸就是周邊國家邊界的開放所形成的跨境合作,使“周邊”的概念也延伸到了國家的內部。當然,無論是向外延伸還是向內延伸,都是以周邊的鄰國和地區為基點,都具有一定的限度。通常,向外延伸一般都是以區域合作的范圍為限,向內延伸主要限于其跨境合作的區域。
2.“周邊”概念具有多層次屬性。在“周邊”概念里至少包含了三種不同層次的關系:一是次國家層面的跨境合作關系;二是鄰國國家間合作關系;三是相鄰國家間的區域合作關系。其中,鄰國國家間合作關系是最基本的周邊關系,跨境合作關系和區域合作關系都是由鄰國國家間合作關系延伸出來的產物。
3.“周邊”概念的多層次屬性主要來自地理基礎,而非來自國家權力之間的互動。這樣,我們就可以避免對“周邊”概念產生兩種認知傾向:一是從中國戰略角度出發來主觀建構周邊的認知傾向;二是從歷史和文化視角來理解周邊的變動性和模糊性的認知傾向。基于客觀地理視角對周邊的認識會使中國周邊學具有相對穩定的研究范圍。
關于中國周邊學研究的主線問題實質上涉及到了如何理解中國與周邊的關系問題。從中國周邊學已有的研究成果來看,主要有三種不同的認識:一是把“中國”與“周邊”作為主客體關系來認識,在這種主客體關系中,中國周邊學研究的主要內容實際上是“以中國為中心的周邊學”;二是將中國與周邊的雙向互動關系作為中國周邊學的研究主線,其實質就是“中國與周邊學”;三是將中國與周邊同時放到一個體系或者一個區域之中,從整體角度來看中國與周邊的關系。這三種不同的認識會給中國周邊學的學科定位和研究主線帶來不同的結果。
如何建構中國周邊學的理論體系呢?如果從中國與周邊互動關系角度來確定中國周邊學的研究主線,中國周邊學的特色可以從對“周邊”概念的多層次角度去闡發,前述三個層次的互動關系就是中國與周邊關系研究的基本方面或者基本架構。同時,在中國與周邊三個層次上的互動關系中,每一個層面都包含著縱向和橫向的研究體系:縱向研究體系是對互動關系歷史演變進程的系統研究,而橫向研究體系則是分別對每一個層面上的中國與周邊國家在政治、經濟、文化、外交等領域的互動關系的系統研究。這些縱向與橫向的互動關系就建構出中國周邊學的整體研究架構與統一體系。
1.中國周邊學與中國邊疆學
中國邊疆學與中國周邊學同屬于尚在構建中的學科,它們之間的一個重要共同點就是都高度關注國家的邊界地區,但是,兩者的區別也非常明顯。第一,核心概念不同。中國邊疆學的核心概念是“邊疆”,而中國周邊學所關聯到的研究層次是“邊境”。現代意義上的邊疆通常是指主權國家邊界內側的一定范圍,是指遠離政治核心的國家領土部分。從這個概念內涵上來講,中國邊疆學基本上是屬于國內政治的研究范疇,雖然中國邊疆學的研究也延伸到了中國的周邊環境,但其學科的立足點仍然在國境之內。現代意義上的邊境通常是指邊界線兩側區域,直接依賴于邊界線而存在。中國周邊學的研究是以“邊境”概念為基礎的,所凸顯的是其與相鄰國家之間的“跨境”特征。雖然關于邊境地區的研究必然延伸到國內政治領域,但其研究的主體和本質仍然是以跨境關系為主導的。第二,政治內涵不同。邊疆與邊境不僅在空間界定上具有明顯的區別,而且還具有不同的政治內涵。邊疆一般是傳統大國的固有屬性,是國內政治結構中“中心—邊緣”關系的反映,邊疆作為大國的邊緣地區有著與國家的中心區不同的特殊治理模式。邊境則是國家間的跨境區域,一般來說無關乎大國的特性,是一個相對客觀的地理概念,在治理上有跨境合作的特性。因此,這兩個學科在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上都有很大的不同。
2.中國周邊學和國別與區域研究
中國周邊學和國別與區域研究之間的聯系和區別比較復雜,因為關于國別與區域研究的內涵與外延也依然處于爭論之中。中國周邊學的研究雖然包括了國別與區域研究的內容,但兩者之間存在明顯區別,這種區別主要表現在中國周邊學研究的特定性和國別與區域研究的廣泛性上。一方面,中國周邊學所研究的區域是與周邊緊密聯系的特定區域,這種區域無論是呈現出合作還是對抗的狀態,都具有周邊區域的特性,因此,中國周邊學的研究就是要從這些特殊性中找到普遍性和規律性的東西,以創新國際關系理論。另一方面,國別與區域研究由于涉及面過于龐大而往往找不到發力點,因而導致其所有的特殊性都被淹沒在了國別與區域研究的普遍性概念之中。此外,國別與區域研究一般是根據研究機構的基礎來確定某些國別或區域從而開展特色研究的,因而具有研究的分散化特點。鑒于此,本文認為,中國周邊學的研究和國別與區域研究既有聯系又有區別,因而可以相互補充、相互充實,但需要注意的是,中國周邊學中的國別與區域研究具有自己的特殊性,可以在國際關系理論和地緣政治理論基礎上構建自己的獨特研究體系。
此外,中國周邊學的研究還與歷史學、經濟學、語言學等諸多學科存在緊密聯系,但彼此間也存在明顯的區別,各有自己的研究主線和研究空間。
中國與周邊國家關系在三個層次上的發展變化,為中國周邊學今后的研究提出了新問題、新挑戰、新課題,需要我們在理論研究和學科發展中去解決。首先,在國家層面上,我們要尊重周邊國家的主體性地位。冷戰結束以來,主權國家的自主性和國家利益的自覺性普遍增強,國家的主體性不斷回歸,中國與周邊國家之間的關系也正處在這樣一個變化的時代之中。中國與周邊國家互為“自我”與“他者”,沒有“主導”與“被主導”,也沒有“中心”與“邊緣”,中國與周邊國家是主體與主體之間的關系。其次,在邊境層面上,中國與周邊地緣相連的特殊性非常明顯,有力地推動著次國家層面的交流不斷向前發展,當然,也存在著很多新問題、新課題需要我們從理論上進行研究:一是次國家政府如何更好地參與國際事務的問題;二是如何在安全中促進發展、在發展中保障安全的新課題;三是邊境地區的次區域合作態勢對中國與周邊國家的地緣政治結構改變的意義需要上升到理論層面加以深化。最后,在中國與周邊關系的體系或區域研究方面,我們還需要有大歷史的思維。從中國與周邊作為一個整體區域來看,我們既不能脫離世界歷史而存在,也不能通過割斷自身歷史的發展脈絡來研究中國周邊學。
首先,“一帶一路”的推進,是中國與周邊關系在空間結構方面發生的一場革命,深刻地改變了中國與周邊國家在地緣上的連接和整合方式:一是通過“一帶一路”基礎設施建設,國家間邊界的限制被打破;二是“一帶一路”倡議的多項戰略對接,將強化中國與周邊國家間的緊密聯系;三是中國與周邊國家在區域方面正在構建“7+3”周邊區域合作的大布局,無疑將促進中國周邊區域的新的整合。其次,“一帶一路”是中國與周邊關系在現實發展中的重大創新,也是中國發展新型國際關系理念的現實體現。“對話協商、共建共享、合作共贏、交流互鑒”等主張已經深入到“一帶一路”建設的實際過程中,成為中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關系發展的指導性思想。最后,“一帶一路”建設是實現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具體實踐。“一帶一路”倡議創造了國際合作和發展的新模式,它向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同時開放,通過互聯互通以及各種項目等方式在相互間逐漸建立起了共同的利益鏈,并逐漸增強了對彼此身份及利益的認知,從而塑造了新的關系認同。展望未來,中國周邊學的研究也要在自己的領域內畫好“一帶一路”的世紀藍圖。
中國周邊學的提出適應了新時代發展的需求,其學科建設和理論研究的必要性已經得到了普遍的認可,爭論的問題是理論和學科建構進程中的問題,這是推動理論和學科成熟的必經之路。習近平指出:社會大變革的時代一定是哲學社會科學大發展的時代。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中國的每一位理論工作者都應肩負起時代和國家賦予的使命,希望中國周邊學的研究者們也能夠為完成這一使命作出自己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