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對于文學理論研究和建設來說是一項事關全局的重大問題。話語是概念的最高形態,它決定著文學理論學術體系的特色,對整個文學理論學科體系的發展也起著重要作用。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是思維能力、理論水平、精神風貌的載體,關系到文學理論功能的執行和實際影響力。研究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不能孤立地進行,須同它的學術體系聯系起來,才能獲得科學的認知,因為話語體系和學術體系是密切關聯、相互制約的。
各種形態文學理論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已形成多年,在現實中所發揮的作用各不相同。那么,今天我們為何還要討論文學理論的問題呢?我認為,這主要是從現實狀況著眼,發現文學理論在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構建上確實存在一些亟待解決的問題:主要是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建設水平總體不高,學術原創能力還不強,尤其是在建設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上高水平成果不多。
文學理論成體系的學科理論是它的學術體系,成體系的概念和術語是它的話語體系。“概念是思維的細胞,是理性認識的基本形式。概念以語詞的形式反映事物的特有屬性,表達思想的內容。一個學科的一系列基本概念,把語言和思想連接起來,陳述本學科基本的理論內容,構成了表達學科學術體系的話語體系。”所以說,加強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構建是十分重要的。
文學理論的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是不可分割的。文學理論學術體系是揭示文學本質和規律的成系統的理論與知識,其話語體系則是文學理論和知識的詞語表達,是學術體系的表現形式和語言載體。文學理論的學術體系只有通過自己的話語體系才能作為一種對象性的存在表達出來。因此,文學理論的話語體系只有準確、充分地表達文學理論的學術體系,它才是成熟的話語體系。文學理論只有以一系列具有專業性、系統性的概念、范疇、命題揭示客觀對象的本質和規律,構成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的統一體,它才能稱其為一個成熟的、健全的學科。譬如,關涉文學本質的“社會意識形式”概念,就同唯物史觀文學理論的學術體系緊密地勾連在一起。
恩格斯說:“一門科學提出的每一種新見解都包含這門科學的術語的革命。”文學理論這門學科的新發現、新見解,必然伴隨著新概念和新術語的出現。馬克思說:“觀念、范疇也同它們所表現的關系一樣,不是永恒的。它們是歷史的、暫時的產物。”任何文學理論話語體系都不是永恒真理的顯現,而是在回答和解決當時文學面臨的重大問題時形成的。當歷史進入新的階段,現實就需要有一個與該階段相適應、總結該階段文學基本特征、反映該階段特有精神的文學理論形態和話語體系。
事實也確實如此。一般說來,文學理論學術體系與話語體系的形成和發展,并不完全是同步的,采用舊的話語體系表達新學術觀點的情況很常見,新話語體系的形成往往需要一個較長的過程。從根本上說,任何一種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構建,都是由文學實踐所激發,并且以文學實踐為現實基礎的。這種“激發”和“基礎”,表明它不是要對現實的文學現象作“純客觀”的實證分析,不是僅僅對理論文本作解釋學意義上的更新,也不是要將概念或術語作簡單的轉換或純邏輯推演,而是要以當下的文學實踐為現實基礎,以現實存在的文學問題為中心,并且使現實問題轉化為理論問題,升華為概念運動,從而以概念運動反映現實運動。這樣的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才會具有切實的可行性和生命力。
關于我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構建狀況,是一個比較難以下判斷的問題,因為我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狀況十分復雜,其構建的模式和水準也參差不齊。為了直接揭露矛盾,直接透視本質,這里嘗試作一下全稱性判斷的努力。我認為,當下我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建構,可謂是一鍋“夾生飯”。它既沒有徹底的“歐美化”,也沒有真正的“本土化”,更沒有嚴格的“馬克思主義化”。也就是說,它夾雜了不少國外“新潮”即現代與后現代的術語和方法,可其命題和思維基本上還是“還原式”的;它在某種程度上注意了對傳統文論特色與價值的開掘,可其解釋與說明現實文學問題的能力卻嚴重匱乏;它也時常聲稱自己的研究與話語構建是“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可見不到“指導”的實際成分和實際內容;其教材建設和話語體系多半也是各種話語系統的“大雜燴”,各種名詞、術語的“大拼盤”。總之,目前我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出現“中不中”“西不西”“馬不馬”,哪個方面也沒說清說透,明顯處在“半生不熟”的狀態。
這個結論當然是比喻性的,是極而言之的。這個結論并不否認我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多年來取得的成績,并不否認某些方面是出現了“術語的革命”的。但是就整體而言,就普遍的狀況來說,承認我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存在“夾生飯”現象,還是實事求是、有根有據的。可以說,某種意義上這正是當前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中存在的最大問題。
如果說西方文學理論觀念和話語沒能消化好,是造成我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成一鍋“夾生飯”的一個原因,那么,更為重要的原因是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荒疏、漠視和排斥。應該承認,“實際工作中,在有的領域中馬克思主義被邊緣化、空泛化、標簽化,在一些學科中‘失語’、教材中‘失蹤’、論壇上‘失聲’”。這不是個別的現象。比較起來,文學理論領域“馬克思主義被邊緣化、空泛化、標簽化”的情況,恐怕比其他學科更嚴重些。這對我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的妨害是極其顯著的。
從歷史上看,我們需要認識到的是,包括文學理論在內的“當代中國哲學社會科學是以馬克思主義進入我國為起點的,是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逐步發展起來的”。也就是說,當代中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構建,與堅持什么樣的世界觀和方法論關系密切。近些年來我國文學理論研究有些六神無主,只知拾人牙慧,缺乏自己的創造,就是因為離開了馬克思主義的指導,背離了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根基。
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構建,文學理論話語體系與非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區別,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表達,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應用,這些都是需要深入研究的課題。但是比較起來,弄清楚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的原則和方法,顯得更為迫切。
一般來講,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需要主體性,而主體性最鮮明的表現就是其創新性。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創新,需要多方面努力,需要結合本民族文學理論的優秀傳統,需要結合文學創作的實際和發展趨勢,需要結合學習國外有益的成果,需要善于提煉出標識性的概念。這樣才能說出體現時代進步要求、體現民族思維特點、體現文學創作經驗的新術語、新概念、新表述和新范疇,才能擺脫“有理說不出、說了傳不開”的尷尬局面。
那么,如何實現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創新性?我認為,堅持文學理論話語方式的批判性,則是體現其創新本質的關鍵,也是維護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主體性的首要條件。中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處在“多元”的境況中,始終面臨著觀念與方法的激蕩和沖突。在此時,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倘若喪失了批判功能、辨析功能,也就丟掉了自身應有的銳氣和靈魂。有些文學理論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成為“夾生飯”,在相當程度上是因為沒有批判性元素造成的。當然,對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創新性,也要有正確的理解。創新性并非“空中建塔”,也非“推倒重來”,而是一個從量變到質變的漸進過程。這里同樣存在一個不忘本來才能開辟未來、善于繼承才能更好創新的問題。嚴格說來,文學理論話語體系并不存在“重建”的問題,有的只是如何進一步“構建”的問題。因此,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增強文學理論研究的歷史修養和視野,培養應有的理論歷史感,提升參與創造文學理論歷史活動的自覺性,對建構未來的文學理論話語體系十分重要。
在繼承中創新,在創新中繼承,這是文學理論話語體系創新的辯證法。重視理論話語體系的創新,這是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一貫的作風。文學理論范式的變革,表現在具體研究中就是話語的變革,因為話語的活力就包含在它的引申、變異及轉移等變化之中。為了認識文學理論話語體系創新的必要性,當我們對目前我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成分作一下量化分析時,就會驚奇地發現,即使不是全部也是絕大部分的教材和著作,其內容和形式、術語和概念、范疇和方法,至少不少于70%至80%是外來的、引進的,屬于我國自己的理論話語包括中國化馬克思主義文論話語,實在少得可憐。
如果我們再作一下質的分析,同樣會驚奇地發現,現有的一些文學理論教材和著述,其中許多概念、術語、范疇乃至方法的運用,是相當含混、模糊、曲解或誤讀的。實現我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本土化與清晰化,實現我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真切性與邏輯性,努力實現對傳統文論與外來資源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這恰是需要格外關注的地方。
單從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創新建構來說,我們是取得了一些有個性的成績。但是,面對社會迅猛而獨特的發展,面對文學實踐活動的復雜多變,面對世界范圍內文論話語的競爭比拼,我國文學理論所提出的具有原創意義的話語,還是遠遠低于文學和社會現實本身所開啟的新話語創造的可能性。
當前文學理論話語體系創新存在的問題,且不說中國古代文論,單就西方文論研究而言,我認為對其知識譜系、發生演變的內在邏輯以及在中國實際應用的價值,也認識得不清楚、不徹底,這恐怕是影響我國文學理論原創性話語產生的一個重要原因。
文學理論話語體系創新中的中西匯通,某種程度上是可以實現的,但關鍵是要有“問題意識”。理論創新只能從問題開始。理論創新的過程,就是發現問題、篩選問題、研究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沒有“問題意識”,理論創新就無從談起;有了“問題意識”,又立足現實,才能在理論激蕩中站穩腳跟。可是,實際情況卻不理想。我國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創新,缺少的恰恰是“問題意識”。如果這個判斷大體能夠成立,那么我們有理由說,我國文學理論研究和創新擺脫對西方話語體系的依賴依然是嚴峻而首要的任務。
語境的“多元”,觀念的“多元”,使構建統一的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確實出現許多不易解決的困難。從宏觀上看,各種“新潮”文論涌入及媒介發生革命之后,文學理論的話語體系的確出現了“眾聲喧嘩”的局面。不過人們很快發現,這種“眾聲喧嘩”不是復調對話或意義增殖的“眾聲喧嘩”,而是無主腦的鸚鵡學舌式的“眾聲喧嘩”,是自說自話、自我消解和耗散式的“眾聲喧嘩”。它不可能有正確的軌道,也沒有持續的動力,表演一陣,宣泄一番,就能量式微、偃旗息鼓了。這就是眼下文學理論界沉悶、無語、失聲,沒有熱點,沒有焦點,“話語體系”既缺少更新也缺少創造的根本原因。文學理論研究“熱點”的缺失,直接導致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產生“無中心”“無聚焦”“無批判”“無建構”的尷尬局面。
改變這種混論、低迷、無力的狀態,文學理論界是需要認真反思的。如何反思?除了相信“理論創新只能從問題開始”外,尊重歷史和文論傳統,特別是尊重“五四”以來逐步形成的中國化馬克思主義文論傳統,則是十分重要的方面。能否繼承和弘揚這個傳統,事實上已成檢驗文學理論發展實績的一把衡尺,成為提高我國文學理論現有水準的前提條件。
面對困境,有學者采取實用主義做法,主張用文學批評來“替代”文學理論,放棄對文學基本理論問題的研究。姑且不說這種“替代說”是武斷和短視的,單就提出這種意見本身而言,也折射出近些年文學理論話語體系在文學闡釋能力方面的羸弱和不足。另外,文學理論話語體系要創新就應重視其“對話性”。也就是說,要把科學意義上的文學理論的探討、磋商和爭鳴在話語層面開展起來,不能把文學理論話語弄成只是在個人的或修辭意義上的存在。很長一段時間,真正屬于辯證的批判性——即對話性——的文學理論話語已經丟失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話語多半是裝飾性的、拼湊性的、表演性的“對話”,或者是“假裝的對話”,這不能不使文學理論話語體系和學術體系陷入萎縮的泥淖。
文學理論是對文學世界的理性反映,目的是為了達到規律性的認識。文學理論的活動機體只能同相對真理打交道,其話語構建和表達方式不可避免地具有彈性和相對性。絕對和武斷的做法,在話語體系構建上是不適宜的。文學理論是一門科學,因此,“可以肯定,科學中有著許多其真理性即使在極遙遠的將來也不可懷疑的原理。但是,也同樣可以肯定,科學的前沿包含著大量有爭議的假說、未經充分檢驗的事實資料和未經充分論證的理論,這些東西在科學今后的發展中很可能會被證明有誤。但這些成分也是科學的不可分割的且富有意義的部分”。我們要理解文學理論話語體系構建中的這個特點。
文學理論話語體系的構建和表達是變動不居的。當陳舊的話語模式或表達方式不能再面對豐富的文本世界和復雜理論現象挑戰時,它就應該改變自身的模式或“活法”,或向平行的其他學科看齊,以尋求對象與表達之間的新契合。從這個意義上講,建立一門文學理論分支學科——文學理論語用學——看來是有必要的。
文學理論話語體系具有歷史性、時代性、民族性。我們不能操一口“純正”的西方話語來表達中國文學的時代精神,也不能用“地道”的古代文論話語來表達當代中國的文學精神。我們需要面對新的歷史方位,創造屬于中國、屬于世界、屬于21世紀的中國化文學理論話語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