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教育信息化專家組成員、湖南省教育廳原巡視員王鍵：區塊鏈技術或能重塑未來教育

何曼

“作為新一代信息技術的研究熱點和前沿領域，區塊鏈技術在教育領域中具有巨大的應用價值。”教育部教育信息化專家組成員、湖南省教育廳原巡視員王鍵強調，在充分發揮區塊鏈作用的同時，更要理性對待其在教育領域的應用。要采用鏈上小數據鏈下大數據辦法，切忌把管理系統等同于區塊鏈。

關鍵詞 區塊鏈 區塊鏈+教育 共識機制 職業教育

在我國，區塊鏈技術在教育領域的應用仍處于萌芽階段。隨著《中國區塊鏈技術和應用發展白皮書》《高等學校區塊鏈技術創新行動計劃》等一系列基于探索區塊鏈技術的政策文件的出臺，教育區塊鏈經歷了從理論研究到技術研究再到應用研究的發展歷程。這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一個信號：“區塊鏈+教育”或將在更大范圍內發揮作用。對此，教育部教育信息化專家組成員、湖南省教育廳原巡視員王鍵就 “區塊鏈如何影響教育、教育區塊鏈的應用場景探索以及未來發展前景”等問題進行深入思考。他強調，作為新一代信息技術的研究熱點和前沿領域，區塊鏈在教育領域中具有巨大的應用價值。

區塊鏈何為？

在線學習：“區塊鏈”是近幾年的網絡高頻詞匯。什么是區塊鏈？為什么要上鏈？

王鍵：區塊鏈是密碼學、塊鏈式數據結構、分布式存儲等信息技術的組合創新，區塊鏈的價值借助保真、透明和可追溯等數據安全共享技術，實現了從傳統信息互聯網到信用與價值互聯的轉變，被譽為數字經濟的基石。盡管區塊鏈目前還存在不足，行業還處于快速變化和演進過程中，但區塊鏈技術作為一種平等互信的協作機制，還是被寄予厚望，比如破解數據共享難題，產生以價值創造為共識驅動的新的合作與交易機制，上鏈將是實現世界普遍互聯的必經之路。

通俗來講，區塊鏈是一種新興網絡技術，也可以說是網絡技術的新應用。網絡（局域網、互聯網）上的一個或多個服務器存儲交易數據，構成“區塊”，一個個“區塊”通過網絡鏈接在一起，保持區塊內所有服務器交易數據一致，就構成了“區塊鏈”。上鏈數據的任何變更都被記錄下來，且存儲于不同的服務器上，修改其中一臺服務器數據會導致與其他服務器數據不一致而警示，從機制上保證數據不能被篡改，這對于教育行政部門來說十分重要。

在線學習：有觀點認為，區塊鏈與人工智能、大數據將成為未來金融科技領域的三大技術支柱，區塊鏈或許會是10年后的“互聯網”。您認為區塊鏈對于教育領域會有怎樣的影響？

王鍵：區塊鏈技術建立了一種新的信任機制，弱化了組織邊界，在生產領域能給我們帶來新的產品與服務，在教育領域也給馬克思主義教育思想“人的全面發展”帶來了全新可能，甚至是革命性的影響。比如顛覆以傳統學校為單位的教育形態，跨學校跨組織的人才培養成為趨勢，學籍管理的方式有可能被證書制取代，即一個學生不屬于某一個學校，可能在不同學校學習不同課程，最終完成學業。這將對學校管理、教學管理、學籍管理等提出全新的要求。

教育上鏈

在線學習：您所了解的國內外“區塊鏈+教育”的相關政策有哪些？國內教育區塊鏈的發展歷程是怎樣的？

王鍵：在我國，區塊鏈技術在教育領域的應用仍處于萌芽階段。但近幾年也陸續出臺了些相關政策與文件。比如，2016年10月我國發布了《中國區塊鏈技術和應用發展白皮書》，指出區塊鏈“透明化、數據不可篡改等特征，對教育就業的健康發展具有重要的價值”。同年12月，國務院發布《關于印發“十三五”國家信息化規劃的通知》，首次將區塊鏈列入我國的國家信息化規劃，并將其定為戰略性前沿技術之一。2017年，歐盟發布《教育中的區塊鏈》報告，介紹區塊鏈在教育應用中的基本原則，并基于技術的開發和部署，提出了區塊鏈技術運用于教育的八種方案。2018年，我國教育部發布的《教育信息化2.0行動計劃》中，明確提出要積極探索基于區塊鏈技術的“智能學習效果、記錄、轉移、交換、認證等有效方式”，將技術深度融入教育教學。2019年，中央政治局就區塊鏈技術發展現狀和趨勢進行第十八次集體學習，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學習時強調要探索“區塊鏈+”在民生領域的運用，積極推動區塊鏈技術在教育、就業等領域的應用。2020年，教育部發布《高等學校區塊鏈技術創新行動計劃》，系統地覆蓋了區塊鏈新基建和區塊鏈技術融合應用的幾乎全部重要環節，為高校的區塊鏈技術應用研究以及校企合作指明了方向。同年，美國教育委員會發布《互聯影響：通過區塊鏈釋放教育和勞動力機會》報告，分析了區塊鏈在教育領域的現有和潛在應用案例。今年2月，印度電子與信息技術部發布《國家區塊鏈戰略》草案，提出需要構建“國家級區塊鏈框架”。

為加速推動區塊鏈的落地應用，2020年以來，北京、上海、江蘇、湖南、貴州、廣州等多地陸續印發了關于區塊鏈的專項扶持政策，積極探索區塊鏈產業發展路徑。從總體上來說，各省市的區塊鏈專項政策均是以賦能實體經濟為出發點，大力推進區塊鏈技術和應用落地，并結合各地發展優勢，搶占區塊鏈特色化發展制高點。從內容上來看，包含區塊鏈在內的新型基礎設施建設成為熱點，以區塊鏈與新一代信息技術融合為基礎的數字經濟發展依舊是熱潮。不論是政策上的大力補貼支持還是場景應用的更加多元化，各省市的區塊鏈政策都將有力地促進當地的實體經濟發展和提升當地的政務辦理水平。

目前來看，我國教育區塊鏈的發展主要經歷了理論研究、技術研究、應用研究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一批學者通過對區塊鏈開展理論研究，展望了區塊鏈在我國應用的場景。第二階段，部分高等院校和科研機構開展了區塊鏈架構、安全、通信等技術研究，隨著黨中央國務院對區塊鏈技術的重視，此項工作還在進一步深入推進。第三階段，教育部科技司委托首都師范大學就京津冀地區學生學習檔案互認開展應用研究;在教育部職成司、教師司支持下，中央電教館、現代職業教育研究院發起成立全國職業教育聯席會，牽頭開展職業教育區塊鏈應用研究，取得了一些初步成果。

在線學習：通過對國內外“區塊鏈+教育”政策與發展歷程的分析，您認為，未來“區塊鏈+教育”的應用領域主要有哪些方面？

王鍵：區塊鏈的應用，將會解決教育領域長期以來想解決而解決不了的問題，我認為至少在三個領域可以發揮比較好的作用。

一是身份共識計算，化解教育孤島。教育行政部門應用的系統很多，加上各個學校使用的系統，數據量非常龐大，這些系統都有各自的賬號體系，打通數據孤島首先要從身份信息共識計算開始。

二是教學資源共享，促進數字教育平臺發展。隨著信息技術在教學中的廣泛應用，一大批資源平臺在各類學校中應用，加上各級教育行政部門采取項目制辦法推動教育信息化，建設了一批承載國家和省級教學資源的平臺，打通這些平臺實現資源共享，必須運用區塊鏈技術進行確權以保護知識產權，促進教學資源充分共享，增加學習者受教育機會。

三是建立學校與企業間共識，促進產教融合。挖掘企業資源，把保護商業秘密放在首位，通過區塊鏈把企業提供的課程資源引入學校，同時把人才培養所需數據反饋給學校，發揮企業在人才培養中的價值;在人才培養目標、專業課程設置、崗位課程開發等方面協同發力，推動人崗適配，實現跨校跨組織共同開展人才培養等。

職業教育區塊鏈將逐步落地

在線學習：如今職業教育領域的區塊鏈應用正處于快速發展階段。區塊鏈技術在職業教育現代化建設中有哪些應用場景？

王鍵：目前，職業教育區塊鏈主要呈現出三個特點。一是主體參與多，高職院校是主體，企業是重要參與者，中職學校是補充;二是需求來源多，既有學校的需求，也有企業的需求，還有教師學生個體的需求;三是應用生態缺乏，區塊鏈企業不知道要干什么，學校和企業不知道有什么用。

從這些需求特點來看，區塊鏈在職業教育現代化中可以應用的場景有：教育治理方面，可以運用區塊鏈不可篡改特征保證數據真實可信，以此用于學校辦學水平評價、人才培養質量監測、專業評估等;人才培養方面，可以以身份共識為基礎，用于資源共享、職業資格證書互認;就業創業方面，可以通過對學生學習過程、素質養成過程的數據存證，來表現學習者“軟技能”認證，豐富學習者特征實現精準匹配，用于學生求職、企業招聘等。

在線學習：在您看來，如何構建職業教育區塊鏈生態環境？

王鍵：職業教育區塊鏈建設將支撐“雙高”建設、教師教學創新團隊建設、“1+X”實施以及國家學分銀行建設，同時支撐社會職業培訓、產教融合型企業職業教育工作、“雙師型”教師培養培訓基地和企業實踐基地工作、社會公益組織職業教育活動等。因此，要以高職院校為核心，先進企業和行業重要機構為重點，中職學校為補充，優秀平臺為合作方構建職業教育區塊鏈生態環境，實施一臺記賬服務器，部署一個區塊鏈節點，參與一項公益項目，使用一個區塊鏈應用的“四個一”上鏈行動，做到用戶數據共識，跨界、跨領域、跨行業、跨校共識，同時為教師和學生賦能。

在線學習：職業教育區塊鏈的發展方式具體有哪些？

王鍵：我認為可分為兩大發展方式。一是證據驅動模式。對接職業教育主要需求、關鍵問題、產教融合中關鍵節點探索區塊鏈的應用場景。實現基于證據的教研、教學、決策和成果認證與評價。基于證據驅動模式，能夠有效促進學校、企業聯動，教育、行業、社會多方參與。比如雙高校的建設和鄉村振興的推動等工作中都會有很多要點可以發揮區塊鏈的作用。二是應用驅動模式。職業教育區塊鏈必須是開放的模式，構建思路是以高職院校為主體，頭部企業和機構為重點，中職學校為補充，重要的平臺為合作方的開放體系。通過選擇合適的應用作為切入點，構建可信數字身份認證、資格證書合作聯盟、職業教育公共數據看板、分布式技能考核中心等應用與服務，推動院校和相關企業積極參與。

在線學習：您提到了鄉村振興，這是國家戰略，也是大家關注的焦點。職業教育區塊鏈將如何服務這一戰略？

王鍵：職業教育作為一種類型教育，它的發展邏輯必然是產業與教育深度融合，行業和部門多方融通。對職業教育而言，區塊鏈去中心化的特點更重要的意義是帶來了發展和管理理念的提升，由管控的視角轉向服務和協作的視角。

服務鄉村振興戰略，我認為職業教育區塊鏈至少可在三個領域發揮作用：一是產業發展方面，區塊鏈可為優質農產品市場推廣進行溯源存證，為每個產品進行產地、生產溯源，讓消費者買起來省心，吃起來放心;二是教育助農方面，可以建立起鄉村聯系紐帶，記載助農過程和成果，作為評價學校履行服務社會職能的數據基礎;三是在鄉村組織協作方面，可以運用區塊鏈建立組織間共識，記錄組織間協作成就，為提升協作水平提供數據支撐。鄉村振興的一個關鍵問題在于“互聯網+”和“文化創意+”背景下的一二三產業再融合問題，許多地方政府也把它作為重點來推動，這無疑是一個跨界、跨行業、跨領域的事情。因此，如何構建互信、降低社會交易成本恰恰是教育區塊鏈發揮作用的地方。

在線學習：您提出，職業教育區塊鏈體系建設的重點不是技術問題，而是模式、協議和共識機制。請您具體闡述對這一觀點的理解。

王鍵：大數據對推動職業教育發展的作用越來越大，但也面臨著數據孤島、跨界互認、信息安全、學信認證等問題。加快運用區塊鏈解決職業教育關鍵問題研究，尤為重要。

事實上，關于區塊鏈技術攻關，國家已有部署。一批本科院校和研究機構正在對區塊鏈底層架構、安全等進行研究。我認為，職業教育區塊鏈的重點不是解決技術問題，因為技術問題需要有專業公司來解決，區塊鏈技術是一種通用的公共基礎，技術必須服務于業務發展需求。職業教育區塊鏈的重點是構成體系，即形成用鏈共識、用鏈決策、用鏈協作的共同體。其中，職業教育區塊鏈體系包括滿足監管、運行、應用要求的區塊鏈架構;包括職業教育區塊鏈數據提供者、數據使用者、應用開發者之間的權益關系;包括學校間、校企間、企業間、政企間共識機制建立;包括保證區塊鏈長期可持續發展的數據上鏈模式、應用開發模式、數據交易模式等。

總的來講，構建職業教育區塊鏈體系必須是職業教育各相關方共同參與，不是推廣某一區塊鏈技術的應用，而是通過區塊鏈的共識計算構建涵蓋教育和產業、學校和企業、社會組織、個人和社會之間的共識體系。

區塊鏈應用需回歸理性

在線學習：教育區塊鏈與其他領域的區塊鏈有什么不同？

王鍵：不同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存儲數據涉及對象不同，其他領域區塊鏈數據一般只與物而不與人關聯，教育領域的區塊鏈數據只有與人一一對應才有價值;二是教育領域產生的數據種類多、單個數據量大，不能采用其他領域區塊鏈的上鏈策略，必須采用鏈上小數據鏈下大數據（即瘦鏈上胖鏈下）辦法，才能支撐教育區塊鏈運行;三是其他領域區塊鏈主要以數據存儲（存證）為目的，教育領域區塊鏈數據存儲（存證）只是手段，目的和價值在于數據應用。

在線學習：您對“區塊鏈+教育”的整體發展趨勢有何思考？

王鍵：“區塊鏈+教育”是必然趨勢，但目前仍在探索的階段，究竟什么信息上鏈怎樣上鏈還需要實際應用推動，一些理論問題也需要進一步研究，信息共享和數據隱私也要有一個清晰的邊界，通過共識計算打破數據孤島還需要眾多企業積極參與。區塊鏈是一個賦能增效的應用，我們對于它在學校信息化建設中重要性的認識還有待進一步提高。因此，推動職業教育區塊鏈要采取應用驅動的模式，從試點到示范、從示范到常態地有序進行。學校、企業和社會參與各方要發揮各自作用，政府認證管安全，企業集成建體系，學校應用上數據，社會服務增價值。一旦區塊鏈應用的價值顯現出來了，它的發展就越來越快。

在線學習：就目前區塊鏈技術的發展情況而言，您認為在應用過程中有哪些問題需要加以重視？

王鍵：確實有。任何新技術在應用初期難免會出現一些混亂和泡沫，區塊鏈技術也不例外。因此，我們要理性對待區塊鏈技術的發展及其在教育領域的應用。區塊鏈不是萬能的，教育區塊鏈的難點在于個人隱私權的保護。不是什么信息都需要上鏈，沒有共識性要求的就不需要上鏈，切忌把管理系統等同于區塊鏈，數據上鏈越多安全隱患就越大，運營的成本也就越高。那種設想從幼兒園、小學、中學、大學直至職業生涯所有的學習工作基礎數據都上鏈的思路是不切實際的，是有害的。教育區塊鏈必須把個人隱私的保護權交給每個個體，除非他本人授權，任何機構都無權將他的信息共享給任何一個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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