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貴州貴陽 550000)
清代的教育制度可分為中央官學和地方教育體系。其制度基本延續自明朝。在中央設有國子監、宗學、覺羅和八旗官學。在地方既有官辦的府學、州學、縣學、社學和義學;也有書院、里家和私塾。初級教育以私塾為主。私塾作為私人教育機構,又分為教館、族塾、家塾等種類。在教學內容的設置上,仍然是以四書五經為主要內容;而教學目的也依然停留在“代圣人立言”,維系皇權的層面上。隨著民族危機的日漸深重,有識之士開始將變革的目光對準封建教育制度,鄭觀應就是其中之一。
對教育問題的關注由來已久,特別是在維新派中,變革之聲絡繹不絕??涤袨橥ㄟ^對比中西教育的內容對“八股取士”的弊病進行批駁。他指出“八股文章,實于政事無涉”,應將八股廢除“惟于為國為民之策論中出題考試”。[可以說,“八股取士”的華而不實同西方“經世致用”的教育制度形成鮮明對比“夫西人之于民,皆思教之而得其用,故自童幼至冠,教之以算數圖史,天文地理,化光電重,內政外交之學,唯恐其民之不智;而吾之教民,自丱角以至壯歲。束縛于八股帖括之中,若惟恐其民之不愚也者,是與自縛到戈,何以異哉”。洋人自幼就開始學習自然科學,而中國士子則一直束縛在八股之中,最終導致民智不開,國勢衰微。
在鄭觀應看來,改良教育,首先在于革新學制。就學校開設的意義而言“先王之意,必使治天下之學皆出于學校,而后所設學校非虛”,所以在上古時代,人才“出于學校者獨盛也”。但是今日之書院,學人士子風氣散漫,很少有刻苦鉆研之人,就算有也是沒有規章制度,任憑其來去自由。而在學科內容的設置上,士子所作之文“不過塵羹土飯,陳陳相因之語,于國家利病,政治得失,未嘗一及”。[文章的浮華空疏,以及對天文、物理、算數等學科的絕口不談,都導致了書院的設置偏離其“育才”之初衷,而變為了“錮才”之囚籠。
為進一步說明中西之間教育的差距,鄭氏以西方各國的學制和內容加以比較“今泰西各國猶有古風,其學校規制大略相同,而德國尤為明備。學之大、小,各有次第?!编嵤现赋觯鞣礁鲊膶W制契合古風,以學校大小、次第因材施教。其所教內容并非空疏之義理,而是“皆以實學為主”。孩童幼年的教學內容,以早教和數學入門、本國地理書為基礎。也正是在日益熏陶訓練下,幼童的心智得到啟迪。反觀中國“師道日衰,教術日壞,無博學通儒克勝教習之任,無師范學校以養教習之才材”。為師者皆是迂腐老儒,他們終日沉浸在詞章考據之中,授課的內容更是留在四書五經的陳舊議題上。如若問及五洲之形式,各國之政治以及動植、格致、形聲之學“皆懵然漠然,不知所對”??梢哉f中西教育的差異,在根本上決定了兩國人才儲備的差距,而人才儲備則與國力之強弱息息相關。中國封建教育制度下的產物“蠢愚迂謬不可向邇,腹笥空虛毫無心得”。這就導致了中國之人才很難與西方競爭。
所以鄭觀應提出中國要效仿西方,進行學制改革。作為早期改良派的代表,他是“中西匯通”的堅定推崇者。他指出中國需要根據本國國情進行教育制度的革新。以小學學制為例,可以效仿德國小學堂章程“教分七班,每年歷一班”。而所學課程則可分置成十大種類,此十大種類又以中學和西學相區分。其中既包括傳統的經學、中國文學、史學、中國書法等內容;也包含西方的算數、生物學、物理學、美術及體育等現代學科。傳統教學存在的一大弊病是他著重批判的對象,即在科目的教授上,老師并非職能分明。不論教授何種學問,先生往往只是一人。故此鄭氏認為,需要“班有專師,有專教算學之師,有專教格物之師,有專教重學、理學、史鑒、輿地、繪畫、各國語言文字之師”。[科目教授的精細劃分更利于教學內容的展開,也更利于學生理解。他正是看到這一點,點明了“設置專師”的必要性。
分置學科和“設置專師”之目的在于儲備精尖人才,因為中國土地廣袤、人口眾多,故而“需才之急,較泰西各國尤眾”。鄭觀應認識到中國對專業人才需求的急迫性,所以發展新式教育必須依靠各國經驗“聘中外專門名家,選譯各國有用之書,編定蒙學普通專門課本,頒行各省”。[而精專一藝的專才國家更應給予重視“凡自備資斧游學外邦,專習一藝,回國者準給憑照,優獎錄用”。在各類專業人才的培育中,鄭氏認為通曉工藝者較為關鍵。首先,中國窮人較多,而且國家尚且沒有工藝院,如果設立此院則使貧民能夠有養家糊口的技能,而不至于盜賊橫行。以西洋各國為例,他們將工藝院的設立放在最為優先的位置,諸國富強的根基全在于工藝。因為工藝不但有益于商務、還有益于人心。對此,鄭氏提出工藝學校所教課程應分為五等,第一等是物理、機械、繪圖和化學;第二等是專門針對貧民子女,教授其謀生技藝;第三等是工藝實習;第四等是根據學生所學和實踐的疏漏糾正弊病;第五等是著重教授復雜之處??梢哉f,鄭觀應系統性地提出了開展職業教育的重要性,一方面可以為百姓解決生計,不至于讓貧民衣食無著;另一方面還可以有利于道德教化,維護社會穩定,可謂一舉兩得。
工藝作為一種職業技能,不能僅僅之局限在書本之中,否則便會“終身習之而莫能盡其巧”。由此,在學員的招收上,鄭氏提出但凡收錄的學員,皆需通曉算數、識得書籍。因為若要精通工作,繪圖原理和勾股之學是必講課程。只有具備一定的基礎才能成器在胸,否則便會難以測量清楚。在他看來,英國的工匠學堂在設置上就較為完備。學生在學院學習就算不能畢業,卻也不至于每況愈下。所以一般學工藝者,學校會要求他們先通習工程類書籍,研究機械原理。在理論基礎夯實以后,各習所業,最終則能“不獨與師異曲同工,且變化神明,進而宜上”。
為避免急于求成,他對教育的成效作出警示“彼萃數十國人材,窮數百年智力,擲億萬兆資材而后得之”。人才培育是循序漸進的過程,西方各國莫不如此,他們都是在一代又一代的積淀之后才實現人才的涌現,急于求成有違教育之規律。所以,為振興中國之工藝,鄭觀應認為要面向社會募集資金,開設工藝學校。在課程設置上以物理學為基礎,以制造各類器械為目的,且聘用西洋名師悉心教授。由此,中國之工藝必然不為列強所輕慢。鄭氏還看到,缺乏競爭環境會使學子懈怠。據此,他提出要舉辦“博物會”。所謂“博物會”,即是網羅各國精美之產品,以質量的優劣進行評判。在這種評比競爭下,必然刺激物品制造工藝的進步和革新。
可見,鄭觀應的職業教育舉措,其背后是以中國之富強為最終目的。在他看來,中國傳統士大夫對洋務事宜大為鄙夷,卻不知“強弱無常,盛衰迭變”。但凡中國能開展職業教育,培育精通工藝的人才,必將由弱變強。
在中國傳統教育中,女性受教育權利一直得不到保障。及至近代,隨著資產階級新思想的傳入,有不少開明士子為女性獲得平等受教育的機會奔走吶喊。
梁啟超從承接三代遺風的角度言明了興辦女學的重要性。他認為,興女學不是效仿美日諸國,而是對祖先文化的傳承。因為“三代女學之盛,寧必遜于美日哉?”就目的而言,我國女學是在“復前代之遺規,采泰西之美制,儀先圣之明訓,急保種之遠謀”。針對不平等的教育現象,鄭觀應同樣提出“無論貴賤男女,自六歲后需入學,不入學者罪其父母”。可以說,早期維新派看到了興女權,辦女教的重要性,這和國家的興盛甚至是緊密相關的,中國古代教育所講的“婦容”“婦德”“婦容”“婦功”等內容,都是又名而無實。最終也導致了“禮教之不講,政化之所由日衰也”。
在談論男女平等接受教育的問題上,鄭氏同樣以西方教育制度作為范例,他指出,西方各國都視女學和男丁并重,但凡到入學年齡之時,不論男女都要進入學校接受教育。在課程設置上不分性別一律平等,皆以讀書、識字、算數等為主要授課內容,且可以根據她們的興趣選擇專攻方向。接受教育的女性在行事上更符合現代新女性的標準。她們不僅能曉暢文字,還能察明道理,更可通達紡織、烹飪、繪畫之理。同時也兼習女工、中饋、相夫教子之道,可稱之為“賢內助”。
所以,中國可以根據自身傳統籌辦女學。在學堂之中仍然將“中國諸經、列傳、訓誡女子之書別類分門,因材施教,而女紅、紡織、書、數各事繼之”。可以看到,盡管鄭氏對女學的思考仍然在某種程度上停留在“中體西用”的范疇,但是相對于保守派對婦女權益的漠視和人身的壓榨,他已經邁出了很大一步。他肯定了女性作為“人”的存在和意義,也極力促進她們由封建時代的“閨中人”變革為現代意義上的“新女性”。為確保貧民女子也有受教育的權利,他提出了一系列行之有效的辦法。首先,可由富人出資,貧民入學。同時依靠官府的力量“由地方官吏命婦歲月稽查,獎其勤而懲其罰”。為對出資者作為嘉獎,可以由官方做媒,對出資者從中匹配姻緣。其次,還需效法西洋,以嚴格、謹慎的態度設立女塾章程。經此種種,培育出來的新女性不至于荒度歲月。一方面,她們具有相夫教子的能力;另一方面,她們也擁有優良的生存技能。
封建時代女子纏足的陋習同樣為鄭觀應所抨擊。此等陋習,遍觀萬國,唯獨中國還存在。纏足甚為殘忍“或五六歲,或七八歲,嚴詞厲色,陵逼百端,必使骨斷筋催,其心乃快”。這不僅是在生理上摧殘了女性,還在心理上讓她們自幼就接受了男女之間的不平等,此無疑是在人格上對她們進行毀滅。鄭觀應大聲疾呼“茍易裹足之功改而就學,罄十年之力率以讀書,則天下女子之才力聰明,豈果出男子下哉?”廢除纏足,即是實現對女性的解放。讓更多女性進入學堂、接受教育,于國于民而言,皆為善舉。所以他鄭重提出官府要重申禁令,禁止纏足,對屢禁不止者書寫“裹足”二字高懸其門,以儆效尤。地方官吏、貴臣望族及詩書禮儀之家更應當起表率作用。以此而行,不出十年“纏足”陋習便可廢除。
鄭觀應的教育改良思想具有鮮明的時代烙印和進步意義,他站在“中西并重”的角度對改革教育內容、興辦職業教育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而今視之,仍然可以獲得啟發。他提出的一系列舉措也體現了《盛世危言》一書所具有的特點,即通過介紹各國經驗,改革本國教育存在的弊端。同時他以對人性的關懷,表達了廢除纏足弊病的必要性。只有不斷打破晚清封建教育對人的束縛,人才方能涌現,國家也才能擺脫疲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