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自有態(tài)“伙伴”如影隨

張彥平

三十余載，歷經(jīng)艱辛與輾轉(zhuǎn)，我們奔赴于找尋“成長”的路徑。在沉浸于教師、學生及眾多家長的交互現(xiàn)場，在流連于班級、課堂及校園的文獻歷程中，崇仁路小學找到了一個奇妙、樸實而充盈力量的詞語——伙伴。它是一種基于平等、互助與共享的教育關(guān)系。在驚喜與行動中，我們自然地延伸著伙伴的應有之義與教育價值。漸漸地，它由稚嫩的同學之間的友好、師生之間的共融走向了伙伴課堂、伙伴班級和伙伴社團等。它的生長在“本立而道生”的自然狀態(tài)中，伸展到兒童學習生活的關(guān)聯(lián)場域。

我們在一個叫作“伙伴文化”的坐標上，把崇仁教育推入到一個新的起點。

達成共情：努力成為孩子們的童年“伙伴”

一日，走在校園小徑，一個男孩拉住我。

“你是校長嗎？”

“嗯，是的。”

“我原來認為你是學校最厲害的。”

“現(xiàn)在不是嗎？”

“不是，但我知道是誰，是那個清潔工阿姨。”

“哦？”

“嗯，更厲害的是，她還教育我們要講衛(wèi)生，養(yǎng)成好習慣……”

原來，兒童最初也是視成人為伙伴的，樂意而開心地講述他的發(fā)現(xiàn)、他的認為和他真切的感受。就像這個孩子與我的對話。

但為什么大人們經(jīng)常抱怨——孩子大了，不和我們講什么話，也聽不到真話了。其原因恐怕就是我們經(jīng)常地認為“這太幼稚”或“無關(guān)什么”，便放棄了俯下身子和他們交談的機會。久而久之，他們便伶俐地說著大人們想聽的話語。這樣的結(jié)果，是孩子們眼中“有趣的世界”在逐漸模糊，“獨特的發(fā)現(xiàn)”也得不到重視。同時，“伙伴”的角色愈來愈遠。

校園里，這樣的場景很多。可貴的不僅僅是默默教導孩子們的“厲害阿姨”，更為珍貴的是，大人還可以聽見孩子們天真的聲音。因為我們知道，兒童真實的情感、情緒與情懷，往往更多的是在他的同齡或近齡人的場域中流淌。這個判斷，可以從我們回憶童年的趣事中，往往缺席或模糊了成人的存在而得到印證。獨生子女對伙伴的向往與期待，一直是內(nèi)存于心底的精神渴望。

我們怎樣才能經(jīng)常聽到、看到孩子們真實的世界，從而讓我們的教育回歸自然、成就天性呢？可靠的答案，恐怕只有我們“再回童年”，努力地成為孩子們的童年伙伴。唯有如此，我們才有機會在伙伴式的對話中，與孩子們達成理解、共情與互動，才可能伸展陪伴和引導的意義。

和孩子們在操場上打籃球，一個學生悄悄問我：“張校長，我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都說咱們學校是全國文明單位，有很棒的校園文化，您知道是什么文化嗎？”“啊，你有新的看法？”他笑著說，我們學校是一種“站文化”。我愣住了。“您看，從大門到校園各處，有一個可以坐下來的地方嗎？”我環(huán)視著熟悉的校園，還正如他所說。

“如果花壇邊、大樹下有椅子凳子，我們就可以坐下來看書、下棋、聊天，放學后還可以寫作業(yè)，那該多好啊！”那一刻，我真的被小家伙的一番話震住了。仔細一想，是汗顏。我們費盡心思，樂此不疲地做著許多無比自豪的事情，在學生眼里卻充滿了“問題”。

于是，我決定帶著“顯微鏡”，和老師們好好地看一看孩子們所發(fā)現(xiàn)的問題：圖書館書架太高，拿本書還要爬個梯子;食堂就像個大排檔，沒有一點情趣;上課只是聽講、寫作業(yè)，有時我們自己也想講課、作分享……

你不得不承認，兒童眼光的獨特——他們總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其實，這些對于孩子們只不過是“直觀的想法”。我們的“見怪不怪”和“熟視無睹”實質(zhì)上是成人思維與思想的“鈣化”。你會發(fā)現(xiàn)，與兒童為伴，傾聽孩子心靈的聲音，是保持頭腦柔軟的最好方法。我認為，校長、教師如果能做到“以生為友、以生為師”，教育的智慧與力量會在兒童伙伴那里找到了源頭活水。

在崇仁路小學的十多年，我們從孩子們奇奇怪怪、層出不窮的問題中，也不斷地發(fā)現(xiàn)著他們的閃光點。小家伙們的“任性”與日俱增，膽量越來越大，不僅參與學校改造的設(shè)計，而且和老師一起教研，一起上課，一起進班聽評課。如今，一個更加童趣、更加生機、更加伙伴的崇仁校園在孩子們的“問題”中成長起來。

真誠互助：營造科學與想象、自由與創(chuàng)造的伙伴課堂文化

在一年級語文公開課上，陳敏老師教學完了《井底之蛙》一文后，按照《教學參考書》的指引，得出寓言故事的標準答案：坐井觀天的青蛙目光短淺，只能看到井口大的天空，便以為世界就這么大。

這時一個小女生怯怯地說：“老師，我不認為青蛙只看到了井口大的天空。”大家都很奇怪，同學們也嘰嘰喳喳，老師起初也愣住了，然后笑了笑說：“你說給我們聽吧。”她的聲音大了起來：“據(jù)我了解，地球是會自轉(zhuǎn)的，青蛙坐的井也會跟著轉(zhuǎn)，這樣，青蛙是可以看到N個井口的天空，就不只是一個井口。不過它要有耐心，因為地球自轉(zhuǎn)好慢。”在場的師生都笑了，老師表揚了這個學生。

接著又一個男生說：“這兩個說法都不對，我讀過《十萬個為什么》，知道青蛙的眼睛很特殊，它看動的東西很敏銳，看靜的東西很遲鈍，它坐在井底，根本看不到天空，除非小鳥飛過，白云飄過，它才看得見。”

老師沒再說什么，她第一個鼓起掌來，參加聽課的老師們也鼓起掌來，教室里被掌聲、笑聲淹沒……

兩個6歲的孩子，徹底顛覆一個經(jīng)典故事的固有結(jié)論，很是了不起。這個課堂給了我們很多啟示：一是相信學生有自己個性的學習能力和批判精神;二是伙伴之間的交互與碰撞所造成的學習氛圍，可以產(chǎn)生一種獨特的磁場，它激發(fā)著孩子們的多向思維，敢說敢想。

我贊揚了陳敏老師的“一愣”“一笑”“一鼓掌”。因為，這才是我們真正追求的民主平等、真誠互助的課堂學習，一種流淌在師生心田，伴隨智慧練達，充盈科學與想象、鼓勵自由與創(chuàng)造的伙伴課堂文化。它正是學校文化的“動感地帶”，更是學生有效成長的溫暖陽光。

所以我想，鼓勵兒童的與眾不同，不是嘩眾取寵，而是學生個性的張揚，人性的閃耀。基于課堂，在校園內(nèi)外，我亦期待著每一位教師，都能以伙伴的心態(tài)，積極發(fā)現(xiàn)每一個孩子身上獨特的信號：不管是智力、體質(zhì)、性格還是習慣。唯如此，我們才可能走向并靠近發(fā)展個性的教育。

漸漸地，我們發(fā)現(xiàn)，伙伴文化的氤氳與蔓延，實際是在真切構(gòu)筑一種民主、平等、友好的學校氛圍;一種彼此關(guān)照、相互支持、共同進取的集體氣質(zhì)。它由內(nèi)至外，從容洋溢。校園的一字一畫，一廊一亭，亦與工作生活在其中的人們，閃爍映照。

“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高山流水覓知音。此間追求，既是為學之理，亦是為人之道。許多時候，我只是認為，人有學友、玩伴、同事、朋友便好。原來，每個人的心中裝有許多伙伴的同時，也藏著一個重要而親切的“伙伴”——那就是自己。

所以我想，學校里的文化建設(shè)，是需要站在“兩個肩膀”上的：一是站于經(jīng)典的肩上，名人名言、名字名畫激勵鞭策師生學子。二是站于自己的肩上，讓身邊的教師、學生，及至家長都可以成為校園文化的一部分，在這里，我們每一個伙伴都可以找到別樣的自己。

運動會是孩子們尤為期待的盛會，春季運動會的隊列比賽更是讓校園沸騰起來，每個班天天拉練，興奮不已。五（7）班卻犯了愁，大家對張雨晨（化名，腦癱患兒）是否參加隊列比賽展開了討論。

同學們說，他上場，我們班肯定評不了隊列先進：家長說，孩子不方便，運動會那天就不來上學了;老師說：雨晨可以不上場，坐在旁邊看比賽……大家爭論不休，跑來問我，我想了一下說：“大家的意見都有道理，但我更想聽聽雨晨本人的意見。”

運動會那天，各個班級列隊入場;有的彩帶飛舞、神采飛揚，有的呼聲浩蕩、腳步鏗鏘。唯有一個班步伐不一、忽高忽低。原來，在五（7）班隊伍中間有三個同學扶著雨晨參加了隊列，當隊伍走到操場中間的那一刻，喧鬧的操場安靜了下來，我看見孩子艱難的腳步和臉上燦爛的笑容，也看見孩子父母眼中閃爍的淚光。

在全體師生熱烈的掌聲中，我們明白了：操場不僅是身體鍛煉的運動場，更是人性成長的歷練場。

家校共育：把伙伴文化向家庭邁進與伸展

伙伴氛圍的存在，讓我們和教師和學生之間朝向了更為民主、更為友好的相處狀態(tài)。這樣的文化，如何向家庭邁進與伸展，如何與學校一道共同營建不同場域的伙伴生態(tài)呢？

一個夏日中午，艷陽高照，一位家長冒著酷暑來到學校，原來，是這一屆畢業(yè)生宋睿的媽媽。

一到教導處，她便急匆匆地說：“陶主任，有件事得麻煩您，我家小孩的《好習慣畢業(yè)證》遺失了，能補一個嗎？”

陶主任一聽怔了一下，忙笑著說：“哦，今年是學校第一次給畢業(yè)生發(fā)雙證，一個是對孩子學業(yè)上的肯定——學歷畢業(yè)證，另一個是對孩子這幾年來習慣養(yǎng)成的一個獎勵——好習慣畢業(yè)證。一般學校看畢業(yè)證就行，沒想到您這樣在意這好習慣畢業(yè)證。”

“這可不是小事，孩子只有先學會了做人才會做事，我看到孩子在學校這樣一個好的環(huán)境中健康成長，心里比什么都高興，給孩子發(fā)好習慣畢業(yè)證，這是對孩子的最高獎勵，將來他長大了，看到這個畢業(yè)證會回憶起自己是怎樣一步步成長的，這可是孩子不可磨滅的印記啊！”

2010年開始，崇仁路小學開創(chuàng)性地嘗試給畢業(yè)生頒發(fā)《好習慣畢業(yè)證》，在學生與家長中、在社會上引起不小的反響。

小學六年，由班主任、科任教師、生活教師、家長和學生自己組成的習慣觀察團，對學生的行為習慣進行常態(tài)化觀測、提醒及矯正，引導學生鞏固良好的行為習慣。日積月累，好習慣就如孩子們最親密的伙伴，相隨左右，形影不離。畢業(yè)前夕，學校通過同學、家長評議、老師審核等給予綜合評定，肯定學生在某一方面或多個習慣上的出色之處，由校長簽署《好習慣畢業(yè)證》，在畢業(yè)典禮上逐一發(fā)放。那一本本鮮紅的好習慣證書是對孩子們這幾年來學習的最大肯定和鼓勵，它記錄著孩子們一步步成長的足跡。畢業(yè)的學生都珍藏著學校授予的“好習慣”，視為珍寶。

“好習慣是學生第一成績。”習慣養(yǎng)成教育以伙伴的樣子，親切地走進各項教學實踐活動中，伴隨著兒童的生活學習，也陪伴著我們與孩子們共同成長。

兒童成長的動力，除了哲學意義上“新生力量”的原動力外，恐怕更多地來自同齡或近齡的玩伴，或者與之可以溝通的伙伴之間造成的特殊力量。這個伙伴相隨的過程給了兒童無盡的憧憬與快樂，也互相給予了對方（或多方）諸多學習、生活與更大范圍交往帶來的信息。在我看來，這個過程，或許決定了兒童們的真實成長。

在教育現(xiàn)場，我們發(fā)現(xiàn)更多的東西，都可以成為兒童非常友好的伙伴。比如鳥獸蟲魚、書包書籍、紙筆文具、桌椅板凳等，一旦兒童對這些朝夕相處的“物”有了伙伴角色的展望與認同，他們對于“物”的態(tài)度便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覺。于是，及時整理、收納與護養(yǎng)這些特殊的“小伙伴”，不僅讓他們感受到卡通般的童趣，亦給予了孩子們責任與情感的初始歷練。

為此，我們進行了更為大膽的假設(shè)。關(guān)于品德、習慣、責任感，人文的素養(yǎng)，科學的精神，能否也以“伙伴的方式”與孩子們?nèi)缬跋嚯S呢？或許我們可以找到與以往不同的教育方式，讓立德樹人的根本任務，在讓孩子更容易接受的同時，促進孩子們的真實成長。如此宏偉的育人工程，一定需要更多的理解與支持。

作為校長，能徜徉于校園師生與家長的互動現(xiàn)場，無疑是教育生活的幸運。但事業(yè)的需要，即使奔赴了其他地方，對于一種價值的歷練與執(zhí)守，仍會曠達心行。一如伙伴的這份意念。我期望，在伙伴精神、伙伴文化及伙伴情懷的觀照下，給予兒童多樣化、差異化、優(yōu)質(zhì)化發(fā)展的空間與可能，讓每個學生找到適合自己的成長路徑，這或許正是學校能成其為“學生之校”與“學習之校”的內(nèi)在涵養(yǎng)。

（作者系原武漢市硚口區(qū)崇仁路小學校長，現(xiàn)任硚口區(qū)教育局副局長）

責任編輯/周小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