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不當行使管教權的侵權責任承擔問題

李樹學

【基本案情】

張某系某中學教師。某日晚7時許，張某在該校初二年級某班上晚自習，當其得知當日負責擦黑板的學生向某某不愿擦黑板后，便手持放于教室內的一竹棍打向向某某，竹棍打在向某某的右手肘部。向某某被打后感覺疼痛，但未告知張某，并堅持上完晚自習。晚自習放學后，向某某的父親將向某某送往醫院檢查，經診斷為右手尺骨鷹嘴骨折，經鑒定為輕傷。向某某父子后到當地公安機關報案，公安機關遂以涉嫌故意傷害罪對張某立案偵查。之后，張某與向某某之父達成協議，由張某一次性賠償向某某醫療費、營養費、護理費等共計1萬元，并一次性按10級傷殘賠償向某某殘疾賠償金7萬元，向某某之父遂到公安機關撤除對張某的刑事控告。張某在支付8萬元賠償款后，將其所在學校告上法院，要求學校支付他代為墊付給學生的賠償款。

法院經審理認為，張某在履行教育教學職責過程中行為違法，但其要求向某某擦黑板的目的是為了教學，因此其行為屬于執行職務的行為，所造成的損害后果應由學校承擔。但向某某是否構成10級傷殘無證據證明，張某超范圍賠償給向某某的費用屬于其自愿行為，不屬于向某某受損害后的合理損失范圍。據此，法院判決被告中學支付張某墊付給向某某的損失費用2033.80元，駁回張某的其余訴訟請求。

【案例分析】

上述案例是因教師不當行使管教權，給學生造成的人身傷害事故。法院之所以判決被告中學返還教師張某墊付給學生的部分賠償款，就涉及到我國法律規定的用人單位責任問題。

所謂的用人單位責任，也有人稱之為使用人責任或者用人者責任，在國外則多稱為雇主責任，是指用人單位的工作人員因執行工作任務給他人造成損害的，由用人單位作為賠償責任主體，為其工作人員的致害行為承擔損害賠償責任。2021年1月1日起開始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第1191條第1款規定：“用人單位的工作人員因執行工作任務造成他人損害的，由用人單位承擔侵權責任。用人單位承擔侵權責任后，可以向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的工作人員追償。”這是我國《民法典》對用人單位責任的具體規定。

從侵權責任形態的角度來看，用人單位責任本質上是一種替代責任，其基本特征是：用人單位并不是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而是為他人（即工作人員）的行為承擔責任。這主要是因為：一方面，由于用人單位與其工作人員之間存在著特定的勞動或者聘用關系，工作人員是為用人單位的利益而工作，因此，因工作所產生的風險也需要由用人單位來承擔；另一方面，與工作人員相比，用人單位的經濟能力更強，為了更好地保護受害人的合法權益，督促用人單位加強對其工作人員的選任、監督和管理，因而法律規定由用人單位對其工作人員的職務侵權行為承擔替代賠償責任。也就是說，在工作人員因執行工作任務也即履行職務的行為給他人造成損害時，應當由用人單位作為賠償義務人，直接對受害人承擔民事賠償責任，而不是由該工作人員承擔責任；同時，受害人也不得直接向實施致害行為的工作人員請求賠償，因為該工作人員不具有賠償義務主體的資格。

學校作為開展教育教學活動的專門機構，是不同于自然人的社會組織，其意志的形成和表達、職責權能的履行和實施均有賴于其內部工作人員。實踐中，學校的職責權能主要是通過兩種途徑來實施：其一，學校對外的重要活動，由作為法定代表人的校長或者其授權（委托）的人以學校的名義實施；其二，從學校內部來看，根據《教師法》等有關法律規定，教師是從事教育教學工作的專業人員，學校從事教育教學活動的法人行為可以分解成教師直接開展教學活動的職務行為，教師的行為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視為學校履行公共教育職責的具體體現。因此，教師在從事教學和管理工作中所代表的是學校而不是自己，相應地，其行為也是職務行為而非個人行為。根據《民法典》第1191條的規定，因教師履行職務的行為給學生造成人身損害的，相應的侵權責任應當由作為用人單位的學校來承擔。

實踐中有一種觀點認為，根據有關教育法律規定，學校對其工作人員的職務行為負有指導、約束并保證正確實施的義務，如果學校能證明其已盡到了合理的注意義務，即學校在選任、監督教師時沒有過錯的話，那么學校就無需為教師的致損行為負責。這種觀點值得商榷，因為用人單位責任在歸責原則上屬于無過錯責任，只要工作人員的職務行為構成侵權，用人單位即應承擔替代賠償責任。因此，學校不能以自己在選任、監督教師方面不存在過錯為由而主張免責，否則，不但會加重受傷害學生及其家長的舉證負擔，同時也不利于強化學校的責任意識及督促學校加強對教師的監督和管理。

在上述案例中，教師張某以學生向某某不愿擦黑板為由，使用竹棍打向向某某并致其受傷。張某因為學生不服管教而施暴，違反了《未成年人保護法》等法律有關嚴禁毆打、體罰學生的規定。但是，由于張某的行為目的是為了維護學校正常的教育教學秩序，且該不當行使管教權的行為與教師的工作職責有關，是教師在執行工作任務、履行職務的過程中發生的，根據《民法典》第1191條的規定，應當由教師張某所在的學校對受傷害學生承擔民事賠償責任。同時，由于張某超范圍支付的殘疾賠償金沒有法定依據，故法院支持了張某的部分訴訟請求，判決其所在學校返還張某代為墊付給受傷害學生向某某的合理損失費用。

【有關啟示】

根據《教育法》《教師法》以及教育部2020年9月頒布的《中小學教育懲戒規則（試行）》等有關規定，對違紀學生進行管教、依法實施教育懲戒，是教師的法定職責和權利。但教師必須依法行使教育懲戒權，不能超過必要限度而給學生造成不應有的損害，否則要由作為用人單位的學校承擔侵權賠償責任。

實踐中，有的學校為了規避法律責任，往往通過制定規章制度或者與教師簽訂《安全責任書》的形式，規定“凡因教師行為給學生造成人身傷害的，一切后果由教師本人承擔”。還有些學校在安全事故發生后，讓受傷害學生及其家長直接找肇事教師交涉賠償事宜。從司法實踐中來看，有些受傷害學生家長在事故發生后，直接以肇事教師為被告或者以肇事教師和其所在學校為共同被告提起訴訟，而有的法院在審理此類案件時，不認真審查被告的主體資格，要么徑直判決由肇事教師對受傷害學生承擔賠償責任，要么判決由肇事教師與其所在學校共同承擔連帶賠償責任。這些觀點和做法值得商榷，應予以厘清和糾正。

同時，根據《民法典》第1191條的規定，用人單位在為其工作人員的致損行為對外承擔侵權賠償責任后，“可以向有故意或者重大過失的工作人員追償”。所謂“追償”，是指在工作人員因違法履行職務而給他人造成損害的情況下，首先由用人單位對受害人承擔民事賠償責任，隨后用人單位可以依據有關規定，要求有重大過錯的工作人員個人負擔部分或者全部賠償費用。賦予用人單位追償權，是《民法典》的一大制度創新，彌補了《侵權責任法》《民法通則》等法律的立法空白，既可以彌補用人單位的損失，又能督促工作人員在執行職務時謹慎行為，盡量減少損害的發生。

也就是說，在因教師履行職務行為給學生造成人身損害的情況下，雖然學校是對外的民事賠償責任承擔主體，但這并不意味著肇事教師本人可以不承擔任何責任。學校在對受傷害學生承擔賠償責任后，可以依據有關規定，并結合肇事教師的過錯程度和經濟狀況，依法行使追償權，責令有重大過錯的教師承擔部分或者全部賠償費用。對此，教育部頒布的《學生傷害事故處理辦法》第27條也規定：“因學校教師或者其他工作人員在履行職務中的故意或者重大過失造成的學生傷害事故，學校予以賠償后，可以向有關責任人員追償。”

學校賠償在于保證受傷害學生能得到及時、充分的救濟，而行使追償權的目的則是對有重大失職行為的教師實施某種警示和懲戒。追償制度既可以保證受傷害學生能得到應有的賠償，同時又有利于督促教師增強責任心，依法履行工作職責，減少和避免學生傷害事故的發生。因此，追償制度在學校管理實踐中具有重要意義。一般來講，學校在行使追償權時應當具備以下幾個條件：

第一，要注意區分教師的職務行為和個人行為。對于教師來說，其具有雙重法律身份：一方面，教師作為國家的公民，享有普通公民所應有的權利并履行相應義務；另一方面，教師是履行學校教育教學職責的專業人員，依法履行教師的職權與責任。教師在工作崗位上為完成學校規定的任務與職責所實施的教育教學及管理行為，在法律上稱為職務行為；而當教師以一個普通公民的身份出現時，其所實施的行為就屬于個人行為。比如，教師在周末或者假期私自組織學生在校外補課，其間因為教師管理不當或者體罰學生而給學生造成人身損害時，由于教師的補課行為既非發生在工作時間和場所，也非學校組織或授意，而只是教師自發的個人行為，對因此所造成的損害后果也就只能由當事教師本人承擔。因此，只有因教師履行職務行為給學生造成損害時，才有可能產生學校的賠償責任及追償權。而因教師的個人行為造成的損害后果，既不會產生學校的賠償責任，也不會形成學校的追償權。

第二，學校已向受傷害學生賠償了損失。追償的性質決定了只有在學校對外承擔了賠償責任之后才產生追償的問題，這是行使追償權的前提條件。除非受傷害學生與肇事教師及其所在學校三方就教師賠償事宜事先達成了一致意見，在這種情況下，教師的賠償行為就同時具有學校對外賠償和事后追償的雙重性質。

第三，教師對學生傷害事故的發生在主觀上具有過錯，且過錯必須達到一定的程度，即故意或者重大過失，輕微過失不應追償，而且追償金額的多少也應與教師的過錯程度相適應，所謂“過罰相當”。

第四，追償要有法定依據。由于現行法律僅就用人單位的追償權問題作出了原則性規定，為了保證學校能順利實現追償的目的，學校應當通過制定規章制度或者在聘用合同中載明有關追償條款的形式，對追償問題作出具體規定。只要這些規定或者約定符合法律原則和精神，即可作為學校行使追償權的依據。

（作者單位：太原市教育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