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 鷹
(清華大學(xué),北京 100084)
20世紀(jì)初,王國維撰《人間詞話》標(biāo)榜“境界”(“意境”)。他稱:“詞以境界為最上”[1]191,“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1]194;“文學(xué)之工與不工,亦視其意境之有無與其深淺而已。”[1]256
王國維將其所倡“境界”和嚴(yán)羽的“興趣”、王士禎的“神韻”放在一個層面上,探論詩詞本體,包含了兩個誤解。其一,嚴(yán)羽固然主張作詩從興趣出發(fā),推崇“盛唐諸人惟在興趣”[2]688,但嚴(yán)羽論詩并不以“興趣”為本,而是以“氣象”為本。他說:“唐人與本朝人詩,未論工拙,直是氣象不同”“建安之作,全在氣象,不可尋枝摘葉。”[2]695王國維忽視嚴(yán)羽的氣象論而否定其興趣說,是誤作針對。其二,王國維以“境界”指稱詩詞作品整體。所謂“有寫境,有造境”[1]191“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1]191,即是從詩詞作品整體作判斷。與“境界”不同,“神韻”不是對詩詞整體作判斷,而是指詩詞內(nèi)在的、亦即形而上的美學(xué)特質(zhì)和感染力。王國維以“境界”否定或取代“神韻”,也失于針對。
“境界”一詞出現(xiàn)于漢代,意指“疆界”。鄭玄《毛詩正義》多用“境界”一詞指州國疆土。“此下八州發(fā)首言山川者,皆謂境界所及也。”[3]“意境”一詞,出現(xiàn)較晚,早見于隋代釋吉藏《中觀疏論疏》,其中說:“意境既如此,在心亦然。未曾心,未曾不心。心者為心,不心者為不心。故肇師云:‘心生于有心,像出于有像。’”[4]因為唐代佛學(xué)興盛,以“境界”與“意境”傳譯佛經(jīng)成為盛事,也促發(fā)了詩論以“境”論詩,即所謂“詩境”概念的提出和建構(gòu)。但值得注意的是,唐人論詩,只言“境”、偶或言“詩境”,絕少言“境界”或“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