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改花
摘 要:就小說而言,在純文學領域內現實主義仍然是主流的創作手法,無論是圖書市場的出版物,還是發表于各類文學期刊的作品,都能充分說明這一點。只是今天的現實主義作為一種創作方法已經與1950—1980年代有了很大不同。當代文學在經歷了“先鋒文學”的洗禮之后,雖然形式實驗的熱潮已經退去,但當年的藝術革新在創作與閱讀領域仍然改變了很多東西。那些曾經新奇的理念與方法已經變為了尋常經驗的一部分。對于寫作者來說,它們已經成為必要而自然的技藝。很多作品都會在傳統的寫實手法中夾雜不同程度的現代、后現代主義因素。有時是行文的必然、非如此不可的;有時則由作者的創作意圖、敘事情感、或作品的氛圍所決定。但不管怎樣,作家們往往認為他們運用的是最能夠真實地反映現實的藝術方式,一些作家還試圖從理論上對他們的思考進行闡述和概括。其中,閻連科提出的“神實主義”與王方晨主張的“現代現實主義”是非常有代表性的創作理論。以下簡單對“神實主義”或“現代現實主義”的關系進行分析。
關鍵詞:文學與現實 “神實主義” “現代現實主義” DOI:10.12241/j.issn.1009-7252.2021.32.014
一、“神實主義”與“現實主義”的關系
2011年閻連科在《我的現實,我的主義》一書中詳盡闡釋了“神實主義”,曾經引起過很多關注。“在創作中摒棄固有真實生活的表面邏輯關系,去探求一種‘不存在’的真實”。這種真實被稱之為“看不見的真實”,是“被真實掩蓋的真實”。“神實主義”與現實的聯系,“不是生活的直接因果,而更多的是仰仗于人的靈魂、精神(現實的精神和事物內部關系與人的聯系)和創作者在現實基礎上的特殊意思”。在藝術表現方式上,則采用“在日常生活與社會現實土壤上的想象、寓言、神話、傳說、夢境、幻想、魔變、移植等等”。總之,它“尋求內真實,仰仗內因果,以此抵達人、社會和世界的內部去書寫真實、創造真實”。它將“努力創造現實和超越現實主義”。相較之下,王方晨在2019年提出的“現代現實主義”則樸素得多。他說:“嚴格來講,在當前的文學領域,絕對傳統的創作手法是不存在的,而在我的作品中,很容易就能找到表現、抽象、變形、荒誕、黑色幽默、超現實、時空交錯等等現代派文學元素。若要我為自己的創作命名,那就干脆提出個‘現代現實主義’的概念,也并無不妥。”在這一概念中,“現實主義”無疑是中心詞,“現代”是對“現實主義”的修飾。王方晨強調“現代現實主義”要“具備兩大特點:一,真實是它的基礎;二,表現手法的不拘一格”。也就是說,他認為作家應該用不拘一格的表現手法來反映真實,這就是“現代現實主義”。
二、文學與現實的相似性
1.表達了對“真實”的追求
在對這兩種藝術主張進行了簡要概述之后,我們不難發現二者的相似之處,即都表達了對“真實”的追求。雖然閻連科特意指出他所表現的是“看不見的真實”,是“被真實掩蓋的真實”,但對于任何一位合格的作家而言,由表及里洞悉現象和事物的本質是一項基本功,所以他的強調對于小說的思想性并無太多意義,而只能凸顯小說在形式上的不同。
王方晨的小說表面平和,文風清雅,實則在絲絲入扣的敘述中往往藏著機鋒,眼光與拋出的問題都有犀利的寒光。在《老實街》《櫻桃園》等一系列作品中,對于社會矛盾、人性的幽暗、鄉村政治、國民性等都有非常尖銳的批判。閻連科的小說主題與之部分重合,但在敘述和批判姿態上則要激烈的得多。從中篇《年月日》開始,他的小說具有極端化、寓言化的色彩,并形成了小說的標志性風格。在《年月日》中,天下大旱全村逃荒,為了一棵玉蜀黍苗而獨自留下的先爺,帶著他的盲狗靠著吃鼠肉艱難地存活半年。瀕死之際仍用自己的身體去養育旱地上的這根獨苗:那棵玉蜀黍棵的每一根根須,“全都從蛀洞中長扎在先爺的胸膛上、大腿上、手腕上和肚子上。有幾根粗如筷子的紅根,穿過先爺身上的腐肉,扎在了先爺白花花的頭骨、肋骨、腿骨和手骨上……”這篇小說在當時頗受好評,但有一個問題被很多人忽視了:《年月日》寫的是生命的絕境,它把小說的敘述也逼到了幾無立足之地,只有尖嘯著向上旋轉騰挪。這樣的方式一旦打開便一發不可收拾,在閻連科筆下陸續出現了整個村莊賣血(《丁莊夢》)、“男人賣皮女人賣肉”(《日光流年》)、“殘疾人絕術團”(《受活》),等等。一大批受傷的、殘缺的、畸形的人,形狀古怪凄慘可怖地蹣跚在當代文學的長廊中。而《日熄》干脆濃墨重彩書寫中原大地的“死亡儀式”:“日頭死掉,時間死掉。”什么都在滅亡當中,而人不過是掙扎著的悲慘生物。這些極端化的內容與情節,應該就是“神實主義”所講的表面“‘不存在’的真實”“看不見的真實”。但我們更應該關注的是,為什么一定要用這種方式來揭示現實中的“真實”?
同樣是對于農民命運的思考,王方晨的長篇《公敵》、中篇《櫻桃園》、短篇《鄉村火焰》等幾乎每一篇都是見血封喉的利刃,但并非通過濃縮、強化、變形、扭曲等手段來實現,而通篇都是平靜細致的日常生活敘事。“神實主義”的閱讀效果似乎更強烈,因為人物和情節的“畸”與“慘”令人悚然;王方晨的寫作方式沒有那樣劈頭蓋臉的沖擊力,但他那把優雅靈敏的刀,常常在不經意間就已深深劃開了血肉,同時擊中了讀者的心臟。王方晨的小說最值得一提的地方還在于,它們能夠讓讀者運用心智、運用思想,無論是在閱讀的過程中還是在掩卷之后。而“神實主義”除了不斷讓讀者看到人物的悲慘、故事的絕望、命運的可詛咒,人們還能想到什么、得到什么呢?事實上在那些作者擔心讀者“看不見的真實”中,答案是明白顯見的,即歷史應該對農民遭受的深重苦難負責。“神實主義”所運用的那些具有極端色彩的“想象、寓言、神話、傳說、夢境、幻想、魔變、移植等等”,與作者情緒的激憤、表達的恣肆、宣泄到難以名狀都有著內在的關聯。在《日光流年》《為人民服務》這樣的作品中,人們能感受到小說對農民的深刻悲憫,也能感受到對其他階層的仇恨。“神實主義”有著強烈的情感與意識形態的傾向性。這也是這一類小說受到海外關注的重要原因。這種關注,會影響作家的敘事策略。
2.小說語言的一致性
和“神實主義”的激越、慘傷、癲狂有著內在一致性的,是小說的語言。人們不僅能感受到敘述者的直白、激動時的語無倫次,而且詞語葷俗不避,無所顧忌。如果說大俗若雅也是一種美學追求,那么像《炸裂志》《風雅頌》《為人民服務》這樣的作品,其語言和情節的粗糙無論如何是硬傷。在另一方面,是王方晨這樣的作家對小說語言自始至終的講究:《老實街》清新純粹、凝練雋永,具有《果園城記》回味悠長的韻味;鄉土敘事也在輕捷的質感中不失詩意,如“院子里長滿了草,但沒有一朵花。斤桂小心地找著下腳的地方,褲腿還是讓露水打濕了。往他爹門口一站,驚了一只蝙蝠,一團灰塵撲下來。他看到了灰塵里的老羅,就笑了,說,爹,你還能吃幾碗飯?老羅灰頭灰腦的,仿佛在塵土里掩埋兩三個月了。斤桂沒進去,轉身走了。也不是回家,是去野外”(《綠葉門》)。這隨意挑選的一段,完全能代表王方晨小說的語言特色。他的語言考究處字字珠璣,但絕不拘泥,該生發處便云霞滿紙,如“仙果扭著脖子看他,輕輕搖晃著一顆腦袋,好像腦袋上滿插了花。不是花店里的花,是野地里的,那些薺菜花,婆婆丁花,紫堇菜花,刺刺芽花,葍苗秧花,毛茛花……好像也都是開到極盛的,幾乎瞬息間就要凋落。他們越過他停在前面的越野車,他就看不見了。秋日的天空高曠得出奇”(《大地仙果》)。小說作者對語言有非常自覺的追求,能夠潛心錘煉,這也是小說的道德之一。
總之,王方晨所提出的“現代現實主義”,從表面看似乎沒有很新的藝術理念與突破,但它準確地反映出“先鋒文學”退潮至今當代小說形成的一種具有普遍性的創作方法:用不拘一格的藝術手法表達真實的現實。在與“神實主義”的比較中,人們發現了它的價值與可貴之處:考察問題時立場客觀、思辨理性,不以偏激的認知與情感而采取極端的、或浮躁的藝術方式;它對現實和人的觀照全面、真實而深刻;它體現了當代小說長久以來那些踏實、嚴謹、充滿內在生氣的努力。
參考文獻:
[1] 白中偉《文學與生活現實關系思考》,《牡丹》2019年第4X期。
[2] 畢孟森《文學與生活現實關系辨析》,《北方文學》2017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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