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曉婷, 孫麗平
時行感冒是指感受時行疫邪之毒且具有傳染性的外感熱病,該病起病急驟,傳變迅速,一年四季均可發病,以冬春季節多見。病名首見于清代·林佩琴所著的《類證治裁·傷風論治》,其言“時行感冒,寒熱往來,傷風無汗,參蘇飲、人參敗毒散、神術散”,但早在戰國時期的《黃帝內經》一書中已有類似病癥的記載,《素問》將其統稱為“疫病”,并總結出其具有普遍易感且癥狀相似的特點,即“五疫之至,皆相染易,無問大小,病狀相似”,晉代王叔和將該發病特點稱之為時行。歷代醫家對其病因、病機、辨證論治等多方面有諸多論述及臨床實踐經驗,使其內容逐漸豐富。現代醫學將其稱之為流行性感冒,臨床上以突起畏寒、高熱、頭痛、全身酸痛、疲弱乏力等全身中毒癥狀為主,或伴有較輕呼吸道癥狀。兒童作為流感高發人群和易感人群,以及重癥病例的高危人群[1-3],可發生肺炎、心肌炎、腦炎等并發癥[1,4-5],嚴重影響兒童學業及身心健康,并造成社會的經濟負擔[2]。由于流感病毒易發生變異導致預防和治療有很大難度。目前臨床上常采用神經氨酸酶抑制劑,如磷酸奧司他韋、扎那米韋等藥物,可明顯緩解臨床癥狀,降低重癥率和病死率[6-7],但隨著臨床研究的增多,發現僅早期使用磷酸奧司他韋效果更佳,且陸續發現腹瀉、惡心、頭痛、頭暈等不良反應[7-11]。中醫藥治療疫病包括時行感冒有較好療效,孫麗平教授傳承國醫大師王烈教授學術經驗,在治療流行性感冒具有獨到見解,現將其治療小兒時行感冒經驗介紹如下。
《溫疫論》載“疫者,感天行之癘氣也”,《傷寒雜病論》言:“以傷寒為毒者,以其最成殺癘之氣”,指出疫病的發生與癘氣、毒氣等密切相關。《諸病源候論》載:“時行病者,是春時應暖而反寒,夏時應熱而反涼,秋時應涼而反熱,冬時應寒而反溫,此非其時而有其氣。”《醫學衷中參西錄》言“疫者,感歲運之戾氣。因其歲運失和,中含毒氣,故而人觸之即病”,認為時行疾病的發生乃因“非其時而有其氣”,在“應寒而溫,應溫而寒”之氣候異常基礎上,外感時行疫毒而發病。國醫大師周仲瑛教授指出,外感時邪以風邪為主,隨季節、地域的變化,或夾雜寒、熱、濕等邪氣,與毒氣合而傷人[12]。正如清·徐延祚所言:“六淫之邪無毒不犯人”。《素問·刺法論》言“避其毒氣,天牝從來。”葉天士在《溫熱論》中言:“溫邪上受,首先犯肺,逆傳心包”,指出時行疫毒多從口鼻侵入,損傷肺衛,衛氣被遏,營衛失和,正邪交爭,臨床上可見高熱、惡寒等肺衛表癥;并提出“衛氣營血”辨證體系,指出病邪深入后的傳變規律,既可順傳至氣分之胃腸,也可逆傳之心包。國醫大師王烈教授根據多年臨床經驗提出“熱毒理論”,認為“無毒不發熱,熱因毒而起,毒隨邪入,熱因毒生,變因毒起”,明確毒邪在外感熱病及病情演變中的重要性[13-14]。
孫麗平教授傳承國醫大師王烈教授“熱毒理論”,結合歷代醫家學術思想,認為本病的發生是由于機體正氣虧虛,恰逢非時之氣,外感時行疫毒,內外相合而發病,其中毒邪為主要致病因素,熱為主癥,兼具身痛。病機關鍵在于熱、毒交結,客咽為病,并可累及肺心。兒童作為時行感冒的易感人群,主要有兩方面原因,其一是結合小兒生理病理特點,認為小兒臟腑嬌嫩,形氣未充,五臟之中肺臟尤嬌,致衛外功能不足,寒溫不能自調,更易被外感疫毒所傷;其二是結合小兒體質分析、喂養因素及內傷基礎,認為當代兒童膳食結構不合理,喂養失衡,嗜食膏粱厚味,損傷脾胃,致使脾失健運,痰濕內聚,食積化熱,內熱積聚釀毒,更易引致外感;在上述基礎上加之疫病接觸史,使兒童更易患本病。雖然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普遍人群易感,但兒童的發病率不高,可能是由于兒童較少進入人員聚集場所有關[15]。
吳鞠通以三焦為綱,提出“治上焦如羽(非輕不舉),治中焦如衡(非平不安);治下焦如權(非重不沉)”。時行感冒的病位位于上焦肺衛,治療應以辛涼宣散、清透通達之中藥為宜,臨床常用銀翹散加減治療。但由于時代變遷、社會發展,兒童飲食習慣發生很多變化,在治療上應以清上焦熱毒為重,佐以辛涼透表之銀翹散,以清熱解毒,解表利咽為基本治則,方中善于運用苦寒藥物,但應中病即止,不可過劑,以防傷脾敗胃。后期應重視對患兒體質的調理及改變喂養習慣,予以健運脾胃,清熱消積之方,瘥后防復。
導師孫麗平教授根據多年臨床經驗,自擬雙花柴芩散加減用于治療小兒時行感冒,療效顯著。藥物組成:黃芩、柴胡、金銀花、連翹、貫眾、紫荊皮、重樓、葛根、射干、石膏、板藍根、生甘草等。方中黃芩苦寒,清熱燥濕,瀉火解毒,善清上焦熱毒;柴胡辛苦微寒,芳香疏泄,既能解肌退熱,和解表里,又能升舉陽氣,條暢氣機。兩者相伍,升清降濁,表里雙解,共為君藥。石膏清熱瀉火除煩,為退表熱之要藥,若里熱熾盛,配寒水石清除里熱,中病即止,以防傷陰。由于年幼兒無法準確描述頭痛、咽痛等癥狀,常表現為哭鬧不休、拒食等,故配葛根以解肌退熱。金銀花、連翹輕清透表,清熱解毒。以上四味為臣藥,可祛疫毒,助退熱。佐以性味苦寒的貫眾、重樓清里實熱,以防熱邪日久傷陰。再佐以板藍根、射干、紫荊皮,既能清熱解毒,通利咽喉,又能通淋小便,祛邪外出,且能涼血活血,防止病邪向營血傳變。甘草調和諸藥。以上諸藥配伍,使表熱盡退,內熱可除,疫毒皆解,則能內外陰陽調和,藥到病除。
患兒男,6歲,2019年12月14日初診。患兒于1 d前受涼后出現發熱,最高體溫39.6 ℃,家長自行給予口服退燒藥3次治療,患兒體溫未降至正常,遂來就診。該患兒體態偏胖,平素嗜食肥甘厚味,伴有口臭,手足心熱。現癥:發熱,惡寒,乏力,頭痛、咽喉腫痛,偶有咳嗽,少痰,納差,寐欠安,小便黃,大便干,1~2日1行。查體:體溫39.2 ℃,呼吸102次/分,脈搏24次/分,精神欠佳,咽紅,扁桃體無腫大。雙肺呼吸音清,未聞及干濕性啰音。舌質紅,苔黃膩,脈浮數。輔助檢查:白細胞計數5.5×109/L,中性粒細胞39.7%,淋巴細胞57.4%,余未見異常。超敏C反應蛋白0.64 mg/L。甲型流感病毒抗原檢測陽性,乙型流感病毒抗原檢測陽性。胸片未見異常。診斷:時行感冒(疫毒犯表證);流行性感冒。治法:清熱解毒,解表利咽;予雙花柴芩散加味:柴胡、黃芩、石膏各20 g,金銀花、連翹各15 g,貫眾、紫荊皮、重樓、葛根、杏仁各10 g,川貝母3 g,生甘草5 g。2劑,每2日1劑,水煎服,每日3次。囑患兒少食肥甘厚膩之物,飲食清淡,多飲溫開水,注意保暖。
2019年12月18日二診,家長自述患兒服藥1日后發熱間隔明顯延長,2日后熱退,現已無發熱,偶有咽痛,偶有干咳,納差,寐安,大便偏干,1日1行,查體:精神尚可,舌淡紅,苔薄黃,脈緩。咽部略充血,雙側扁桃體無腫大。心肺腹未見異常。上方去石膏、貫眾、重樓,加萊菔子、枳實,服3劑后諸癥消退。
按:本例患兒飲食不當,平素嗜食肥甘厚味,日久致脾胃熱盛,久積成毒,恰逢外感時行疫毒侵襲肺衛,外邪引動內火而發病。當以清熱解毒,解表利咽為主法,自擬方劑雙花柴芩散加味治療,既可有效清除時行疫毒、脾胃積熱,緩解癥狀,縮短病程;同時及時使用活血涼血化瘀藥,可防止病邪入里,減少重癥病例的發生。二診患兒病情減輕,熱退,原方去石膏、貫眾、重樓,以防苦寒藥物克伐脾胃,加萊菔子、枳實健運脾胃。服3劑后隨訪,患兒諸癥消退,囑家長重視日常護理,注意膳食均衡,養成良好的飲食習慣。
近年來,伴隨著經濟、交通等各方面的發展,世界交流愈發增多,流感病毒的傳播也進一步增強,根據國內外對流感的密切監測顯示,流感樣病例的就診率、流感樣病毒檢測陽性率、重癥病例較以往顯著增多。流行性感冒對兒童及其家庭有明顯的社會經濟學影響,為降低疾病負擔,提倡接種流感疫苗預防兒童流感[16-17]。但因家長對流感疫苗的認知和信任不足,使其在中國的接種率不高,預防效果欠佳[18-21]。又因流感病毒的抗原結構不穩定,易發生變異,導致后發制人的流感病毒與先發“治人”的流感疫苗不匹配,使得流感疫苗的保護效果大打折扣[22]。
中醫藥在防治時行疾病方面具有悠久的歷史,早在《素問》中就指出在日常生活中可通過保持機體正氣充盈、主要規避疫癘邪毒達到預防的目的。即“不相染者,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避其毒氣”,指出正氣充足利于御邪。孫麗平教授提倡在疾病流行期間,予金銀花、野菊花、金蓮花代茶飲以清解內熱,防止內熱積聚釀生毒邪,招致外感。孫麗平教授認為本病是由于機體正氣虧虛,恰逢非時之氣,外感時行疫毒,內外相合而發病,主要致病因素為毒邪,熱為主癥,兼具身痛。病機關鍵在于熱、毒交結,客咽為病,并可累及肺心。在治療上以毒邪作為切入點,確立清熱解毒,解表清里作為基本治療原則,方中善于運用清熱解毒類藥物,故應中病即止,不可過劑,以防傷脾敗胃。并在治療疾病時時時強調應將多種治療方法和手段合理配合運用,以達到更好的療效,故在臨床上常配合推拿、刮痧、穴位貼敷、中藥熏洗局部等中醫外治法,不僅可以有效祛除外感疫毒、緩解臨床癥狀、縮短疾病療程,還在某種程度上減少了抗病毒藥物的應用。
近年來,中醫藥治療流行性感冒逐漸發揮出多靶點、多環節、多途徑的治療優勢,其有效性和安全性被進一步印證。但目前缺少中醫藥治療流行性感冒設計嚴謹、高質量、大樣本、多中心的隨機雙盲對照試驗作為可靠的循證依據,以及中醫藥治療流行性感冒的具體機制有待深入研究,來進一步驗證其臨床價值,推動中醫藥的現代化研究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