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燁
(西藏民族大學 法學院,陜西 咸陽 712082)
擴大解釋的理論研究是中國刑法學領域最為活躍的課題之一,其學術史貫穿了中國刑法學的整個發展歷程。以罪刑法定原則的確立為標準,擴大解釋的研究經歷了“79刑法”和“97刑法”兩個時期,相關工作取得了豐碩成果,但仍然存在一些問題和不足。時至今日,在既有研究范式下擴大解釋的理論探索步履維艱,特別是在基礎性問題上少有突破。作為一種普通的解釋方法,擴大解釋之所以“一枝獨秀”,與其特殊的解釋邏輯成就的司法功能密不可分。從此種意義上講,探尋擴大解釋與類推解釋的界限就是為充分發揮上述功能,堅實理論根基。遺憾的是,這種貌似堅守罪刑法定原則的努力實際上正在嚴重侵蝕這一原則。本文對擴大解釋的界定更為寬泛,原因在于其中包含了以往學界認為屬于類推解釋的部分。因此,合理的類推解釋應當并入擴大解釋是本文的研究起點和終點。以往肯定類推解釋的學說對禁止類推的觀點所作的批判是準確的、到位的,但并未找到自身的立場,對類推解釋的未來缺乏思考。以此為基礎,本文的研究試圖更進一步:徹底消解類推解釋的概念,以此重塑擴大解釋與罪刑法定原則的關系,進而解決這一解釋方法的界限問題。
最早以“擴大解釋”為主題的期刊類文獻出現在1986年,發表于《法學雜志》的《關于包庇罪的一個問題》,該文對包庇罪的擴大解釋加以研究,指出對“作假證明”進行擴大解釋的不合理之處。[1]這一時期類推與擴張(擴大)解釋的區別問題已經進入學界的研究視野,且形成有力的觀點——類推是在法條文字字面的可能含義之外進行推斷;擴張解釋是在法條字面的可能含義之內進行解釋。[2]這一時期刑法中擴大解釋的研究呈現以下特點:
第一,研究內容集中于個罪的具體構成要件的外延問題,具體有包庇罪、制作販賣淫書淫畫罪、貪污賄賂犯罪、盜竊罪、偷稅抗稅罪等等。基于社會關系的激劇變化和懲治犯罪的功能性需求,對個別犯罪要件能否進行擴大解釋成為主要的研究內容,在部分問題上出現截然對立的觀點,對擴大解釋的理解已經產生分歧。
第二,擴大解釋的積極作用得到重視,即便在罪刑法定原則確立之前也未被類推制度完全替代。適當擴張刑法條文具體含義的外延能夠為有效打擊各種新型犯罪提供法律依據和理論支撐,規避了程序繁瑣的類推制度,在這一問題上,兩種方法存在嚴格的界限。對擴大解釋與類推(包括類推解釋)的關系的研討,為之后的研究工作奠定了基礎。
第三,司法解釋對于刑法條文的擴大解釋成為理論研究的重要研究對象。我國司法解釋作為一種有權解釋是司法機關定罪量刑的重要依據,學界對部分刑法條文被不當地擴大解釋提出質疑。質疑的依據之一即是尚未確立的罪刑法定原則,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該原則的基本理念已為學界所認同,這可能也是新刑法最終接受罪刑法定原則的重要原因。
罪刑法定原則確立以后,隨之而來的問題有兩個:其一,學界對于嚴守罪刑法定原則可能造成的司法盲區表示擔憂,在不突破罪刑法定原則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實現懲治犯罪的刑法功能變得異常復雜;其二,我國刑事立法的明確性程度并未得到實質性提升,“情節嚴重”、“情節輕微”、“數額較大”等用語以及其他存在歧義的文本表述仍是界定罪與非罪的重要標準。
對于上述第一個問題,有學者認為這種擔憂屬于認識上的誤區,應當正確看待罪刑法定原則對司法的制約,將其作為推動刑事立法完善的重要動力,至于類推或者擴張解釋曾發揮過的積極作用也完全可由立法行為來代替。[3]該觀點意識到刑法解釋可能對罪刑法定原則造成的損害,主張以積極的立法完善作為彌補司法盲區的主要手段。通說認為,罪刑法定原則允許合理的擴大解釋,反對類推解釋。進入21世紀以來,為有效貫徹罪刑法定原則,圍繞類推解釋與擴大解釋的區分開展了一系列的理論研究。
國內多數學者認同擴大解釋有別于類推解釋,在借鑒國外研究的基礎上,形成諸多代表性觀點,例如用語文義可能范圍說、國民預測可能性說、定型性的解釋概念說、存疑有利于被告的考量原則說等等。也有學者以我國刑法的具體語境為基礎,提出不同于國外的新見解,例如核心屬性說[4]、“體系化的文義說”[5]等。單一標準說存在的主要問題是,標準本身仍是一個區間或范圍,從不同角度對其進行解讀會得出不同的結論。為克服這一問題,一些學者提出更加復雜的多元標準說。多元標準說并未完全擺脫單一標準說的內容,而是在后者的基礎上對不同觀點進行取舍與綜合,使之成為一個復雜的整體,以多元標準的嚴苛性保證結論的科學性。不過,這些復雜的多元標準說往往因理論的艱深晦澀,缺乏實際可操作性,徒具學術價值。
對不當擴大的司法解釋的批判是這一時期理論研究的另一條主線。由于司法解釋所具有的指導性和約束力,學界較為重視解釋的合法性和合理性問題,尤為關注擴大的司法解釋。例如,為合法有效地打擊各類有害網絡言論,不斷廓清言論犯罪的處罰邊界,2013年9月9日,“兩高”聯合召開新聞發布會并公布《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網絡誹謗解釋》),對利用信息網絡發表言論構成誹謗罪、尋釁滋事罪、敲詐勒索罪等罪名的成立要件作出進一步規定。對此,有學者質疑《網絡誹謗解釋》在一定程度上違背罪刑法定原則的要求,存在著侵犯公民言論自由權的危險。[6]還有學者從憲法角度對《網絡誹謗解釋》尋釁滋事罪的擴大解釋提出不同看法,尤為反對將網絡公共空間與刑法意義上的“公共場所”等而視之,主張司法解釋應當做好前后一致。[7]
在罪刑法定的背景下,擴大解釋的學理研究與司法解釋的關系變得愈加緊張:一方面,刑法學界為堅守罪刑法定原則努力探尋擴大解釋與類推解釋的界限,其努力的方向與有權解釋的目的是一致的,即通過合理擴張刑法條文的內涵有效應對疑難案件和新型犯罪,盡管對這一命題的科學性已有質疑,但并未產生實質性影響;另一方面,司法解釋面臨“內外”雙重壓力,對內各級司法機關期望明確有效的辦案依據,對司法解釋普遍存在較高程度的依賴;對外不斷發展變化的社會現實對刑法的明確性造成沖擊,懲治犯罪的現實壓力致使擴大的司法解釋“大行其道”。
通觀這一時期的擴大解釋研究,與上一階段在方法、內容和特點上極為相似:遵循罪刑法定的基本原則;意圖明確界分擴大解釋與類推解釋;對有權的擴大解釋以批判性研究為主;在具體解釋問題上存在爭議等等。不同的是,廣大刑法學者研究的視野更為開闊,理論研究的深度不斷拓展,對于部分問題的反思也值得關注和進一步的思考。
對于上述問題,本文秉持如下立場:擴大解釋的合理性并不在于與其他解釋方法關系的厘清,而在于準確地界定自身;擴大解釋的目標在于探究立法原意,在此目標影響下,與類推解釋方法發生競合,不排除合并的可能性;擴大解釋的界限止于罪刑法定原則,這一限制既是刑事處罰合理性的必要保障,也是人權原則的深刻體現。
法律解釋的主要功能有兩個:一是釋明法律文本;二是適應社會發展。就第一個功能來說,這是法律解釋的本義,成文法要求法律條文的明確性,以此限定司法權的濫用并保障人權。遺憾的是,法律條文的明確性程度是有限的,立法者不能只是依靠語言就能表達自己的真實想法。即便這種真實描述的可能性存在,社會發展變化的事實也會對法律條文的明確性造成沖擊,因此催生第二個功能。大陸法系對立法的穩定性要求較高,立法修改完善是一個長期復雜的過程,有限度的法律解釋成為延續“立法生命”的重要手段。法律解釋的目標在于探究立法原意。這一界定將其與法律的創制、完善相區別,即解釋不能僭越立法,因為后者是在“創建”立法原意,“探究”只是一個發現而非發明的過程。探究立法原意需要根據法律文本的呈現進一步闡釋其欲表達的立法精神、理念以及準確的內涵。因此,解釋的對象只能是法律文本本身,脫離文本的解釋將會成為無源之水,更有可能成為變相的立法行為。這一特點在刑法解釋領域更為突出。
之所以對刑法進行嚴格解釋,還因為刑法屬于公法,調整的是國家與個人之間的關系,注重正義與安全,刑法應對各種行為的法律后果加以明確宣示進而使法律具有預測可能性。[8]依據這一特征,對刑法的文義解釋應當是首要的,不脫離文本的逐字逐句解讀被看作是對罪刑法定原則的恪守。但文義解釋并不是萬能的。文義解釋的顯著特征在于它嚴格按照字面進行解釋,但少數語言文字的含混與模糊成為文義解釋實踐中的最大障礙——解釋者不能期望通過法律文本的嚴格解釋而達到對法律確定意義的完全了解。對于這種法律中的含混與模糊,衍生出大量的解釋方法,擴大解釋是其中最具爭議性的一種。[9]
國內刑法學界在解釋目標的問題上存在主觀解釋論和客觀解釋論的對立。主觀解釋論追求的是把立法者在制定刑法時候的原意揭示出來,而客觀解釋論認為法律有其自身客觀真實的含義。后者對于前者的批判包括:立法原意是什么,根本不明確;沒有獲得立法原意的途徑;很多情況下是沒有立法原意的;即使存在立法原意,也是制定時的“原意”;立法原意也可能有缺陷;主觀解釋論最大的問題是隱藏著人治。[10]筆者認為,上述批判是否成立的前提在于如何界定立法原意。假設立法原意就是立法者在制定刑法時的所思所想,那么這些批判就有可能成立。反之,如果依照上文重新解讀立法原意,則這些批判就是站不住腳的。對此,本文的基本觀點如下。
第一,立法原意并非制定法律時某個人或者幾個人的原意,而是制定法律意欲實現的目的,將立法原意理解為立法者的意思本身就是不正確的。這個命題的謬誤在于,立法者僅是制定法律的主體,卻不能決定法律文本的內容,在法治社會中,他們的使命僅限于將公眾認可的法律規范以法典的形式呈現出來。在此過程中,立法者所扮演的角色更大程度上是“程序的操作者”,而非“內容的創制者”。具體的立法者對某一條文是贊同還是反對并不重要,當然也不是我們所要探求的立法原意。反對者總是將立法者具體化為個人或者機關,以此質疑立法原意的不可探究,這一觀點在當代社會只是一種曲解。實際上,立法與立法者的緊密關系是被人擬制出來的,兩者的聯系主要表現為決定立法的社會價值被立法主體以預設的程序制定和展示。
第二,立法原意是借由法律文本體現社會一般價值,因此,它不僅具有抽象的、主觀的一面,同時也是現實的、可以探究的。舍棄立法原意進行法律解釋的觀點是不科學的,這種觀點無異于是在否定解釋概念本身。易言之,除非我們不對法律進行解釋,否則就不可能擺脫立法原意的羈絆。不過,探究立法原意的對象仍是法律文本,這個過程可以輔之以各種方法,但其目標是同一的,而法律文本也是解釋結論不偏離立法原意的重要保證。對此,反對者認為這是一個“死循環”:探究立法原意說明立法原意不明確,擴大解釋又需要立法原意作為解釋的依據和標準,否則難以把握語詞的精確涵義,其間的矛盾是否會導致法律解釋無法進行?筆者認為,在進行法律解釋的過程中,立法原意作為一種潛意識的過程指引是始終存在的。如果沒有對立法原意的“前理解”,法律解釋是無法進行的。我們將法律解釋界定為一個探究立法原意的過程,其實意欲表達的是將解釋結論與立法原意相互印證,并非以否定立法原意的確定性為前提。
第三,立法原意的內涵不是一元的,它呈現出一種結構性內涵,既包括靜態的立法當時所意欲表達的意思以及實現的目的,還包括動態的適應社會發展能夠為立法所認可的法律文本涵義的拓展與變化。在此,需要著重說明的是動態的立法原意。以往的立法原意都是指立法當時所欲表達的意愿,它與立法同時產生,法律文本產生以后,立法原意也是固定不變的。筆者認為這種觀點是片面的,它忽略了立法內涵中“適應社會發展變化可以適當變更”的部分,這是由語言本身的流變所決定的。無論是立法者、立法機關,還是它們所代表的全體國民,對于這種變化既是可以預見的,也是能夠接受的。這種接受一方面來源于社會層面上的廣泛使用和認可,使得法律用語的變化具備現實條件;另一方面是因為它并沒有改變當時的立法原意,只是將可以擴充的內容加以承認。這種觀點并非折衷說,動態的立法原意也不是客觀說主張的“法律自身客觀真實的含義”,它與立法之時的原意仍然關系密切。筆者試圖摒棄上述“立場式”的爭論,因為刑法解釋(以及法律解釋)的終極意義在于得到一個公正、合理的法律適用結論,這本身是一個價值衡量的過程,完全擺脫這一過程的嘗試都是徒勞的。至于實現上述目標的路徑應在二元結構的立法原意指引下重新建構,以往試圖采取一個標準、一條道路解決這一問題的研究都忽略了法律解釋的復雜性,將兩種不同形態的立法原意進行調和的努力都已失敗,“擴大”本身的含義亟需進一步擴大。
本文將放棄對擴大解釋的概念分析,也不再試圖在界限問題上一勞永逸。我們將回歸解釋的本意進行思考,將還原擴大解釋探究立法原意的過程作為核心。依據上述二元結構的立法原意,從兩個角度分析擴大解釋是如何延伸字面意思從而得到合理的結論。
第一,靜態的立法原意是指立法時所欲表達的意思以及實現的目的。此種情形下,法律文本的詞語含義沒有發生變化,其不足以表達立法意圖的問題與立法同時產生。解釋的前提是文義解釋不能涵蓋需要解釋的對象,但立法原意意欲表達的意思明顯寬于字面意思,刑法對此問題的規定是不明確的。就靜態的立法原意而言,擴大解釋是將法律條文所未表達詳盡的內容加以復原,通過賦予用語所不具備的含義使其與立法原意更加貼合。立法源于主觀意志的客觀化,成文法即是以通俗語言設定行為規范。在這個主觀與客觀的轉化過程中,始終存在一對不可調和的矛盾:主觀意志的不可捉摸與客觀語言的有限表達。受社會價值決定的主觀意志是成文法的根源和標準,正確闡釋立法精神、準確表達立法意圖是“轉化”的使命。然而,局限乃至于誤解還是會因語言的運用和理解而發生。成文法看似客觀、明確,但當我們真正面對固化的法律文本時,卻發現前述優點消失殆盡,剩余的只是一堆歧義叢生、是非難辨的法律用語的排列組合。立法原意并未因轉化為文本形式得到統一、完全地呈現,普通用語的所有弊病同樣存在于法律用語當中。因此,通過擴大法律用語的含義貼近立法原意看似與法治精神不符,實際上卻一直是我們在做的事情。
第二,動態的立法原意是指立法后所能接受的法律用語的含義擴張。此種情形下,法律文本的用語隨社會發展已經演變出新的意思,即增加了原先并不涵蓋的內容,詞語的內涵和外延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且這種變化已經成為社會共識,得到了公眾的廣泛認可和使用。以“賣淫”的刑法解釋為例,傳統觀念認為,賣淫即指以營利為目的,與不特定的對方發生性交、實施類似性交的行為,但不包括單純為異性手淫、女性用乳房摩擦男性生殖器的行為。當前,對于上述提供色情服務的違法行為,完全可以通過擴大解釋認定為賣淫行為,組織他人提供色情服務的行為構成組織賣淫罪。就動態的立法原意而言,擴大解釋是將法律用語隨社會發展添附的新內涵加以確認,使法律條文所體現的立法原意與現實生活更加契合。立法的穩定性與法律解釋的靈活性差異明顯,前者致使立法具有滯后性特征,總是落后于時代的發展變化,不能有效應對新現象和新問題,后者恰是這一固有缺陷的有效彌補,法律的實用性和合理性得到提升。立法者不會也不應當反對依據法的理性對個別法律用語的內涵做出適時的調整與擴充,這是立法原意的內涵之一。再以“財物”的解釋為例,對于“物”的外延的認知必然受限于立法當時的客觀條件,當社會發展產生新形式的“物”時,通過法律解釋將其納入法律調整范圍是合理的,也是符合社會公眾認知的解釋結論。盜竊電力以及其他無體物的行為就可以解釋為盜竊財物的行為,這種對于“物”概念的拓展已經完成了它的社會化過程,并且得到立法原意的接受。
綜上所述,擴大解釋所面對和需要解決的并不是一個問題,所以我們在一條道路上從未走通。當然,盡管問題有兩個、道路是兩條,目標仍是統一的——立法原意。從此種意義上說,擴大解釋不再是一個解釋問題,試圖用解釋原理去說明它,最終只會作繭自縛,不可能得出有價值的結論。從根本上來說,擴大解釋試圖論證的是法律解釋的外延,它可以被理解成一種為實現法律目的而運用的技術。
1.對于類推解釋的誤解
第一,類推解釋是否違反罪刑法定原則的爭論從未間斷過,主張罪刑法定原則必然反對類推的觀點并非不可動搖。類推解釋與國家主義觀念、主觀主義刑法理論關系密切,在二戰之前以及戰爭期間,在德、日等國頗為流行。后來,隨著人權保障的思想深入人心,國家主義觀念被克服,客觀主義刑法理論興起,禁止類推解釋成為有力的觀點。不過,即便在今日,允許類推解釋也是很有影響的學說。現在大陸法系的通說認為,允許有利于被告人、禁止不利于被告人的類推解釋是比較合理的。由此可見,類推解釋遭受的批判與特殊的歷史時期有直接關系,是它所產生的時代政治思想在法律領域的一種體現。一旦撇清這些歷史條件和政治因素,法治社會中的類推解釋作為一種純粹的解釋方法存在時,是否還應背負這些“污名”就值得懷疑了。
第二,類推解釋自產生之時,與其他解釋方法一樣,是為闡明立法原意、彌補立法缺憾而存在,并不是意圖將某些不應處罰的行為納入刑法規制的范疇,使刑法踅向罪刑擅斷時代。類推解釋遵循一定的演繹推理邏輯,通過這種解釋方法所欲得出的不是一個違背公平正義而是更加趨向這一理念的結論。類推解釋有其自身的解釋規則和分析路徑,并非任意地將兩種相似行為加以比較,進而得出有罪的結論。如果我們先入為主地認為類推解釋違背罪刑法定原則,將所有不合理的解釋結論全都歸咎于類推解釋,完全不考慮根據類推解釋是否能夠得出這樣的結論,那么這里的錯誤就在于我們的思考方式而不在于類推解釋。
第三,類推制度的廢除不能完全理解為與罪刑法定原則相沖突,而是刑事立法發展的結果。1997年修訂刑法之時,是否有必要規定罪刑法定原則同時廢除類推制度并非沒有爭議,反對這一做法的學者提出的質疑即便在今天看來仍不乏真知灼見。彼時,之所以肯定觀點得到認可,根本原因并不在于罪刑法定原則相較于類推具有多么明顯的制度優越性,而是在刑事立法的整體發展情狀下立法機關作出的選擇。與舊刑法相比,新刑法在刑事法網的嚴密程度上有較大進步,至少在當時的立法者看來,需要類推適用的情況已不存在。因此,罪刑法定反對類推解釋不應被當作一種“真理”過分強調,后者只是因為完成使命而退出了歷史舞臺,而實踐一再證明,類推是我們從未放棄過的一種思考問題的方式。
2.合理的類推解釋即是擴大解釋
如果消除上述誤解,即便規定罪刑法定原則,類推解釋也不應當被禁止。正如擴大解釋需要合理邊界一樣,類推解釋只要施加一定的限制也能發揮積極意義,并不會真正動搖刑事法治的基石。不過,肯定類推解釋的合理性并不是本文的最終目的。因為這一結論不僅在國外早有論述,國內學界持相同看法的也大有人在。接下來,我們將繼續說明合理的類推解釋并無作為一種獨立的解釋方法存在的必要,完全可以為擴大解釋涵蓋其中。
通說認為,兩者在解釋思路上存在如下區別:類推是從國家、社會全體的立場來看某一行為的不被允許,然后再設法找出類似的條文以資適用;擴大解釋是從能否納入法律條文解釋的范圍出發考慮社會生活中的各種行為,兩者具有不同的價值觀。對于上述觀點,本文將從擴大解釋與類推解釋在論證思路的同一性上加以反駁,證明后者并無獨立的存在價值。
就解釋的前提來看,兩種解釋方法都是因為刑法規范對某一行為的適用不明確而引發,擴大解釋在此方面并無疑問,需要說明的是類推解釋。傳統的觀點對類推解釋的界定有兩個誤區:一個誤區是認為類推解釋的前提是“行為的不被允許”。倘若果真如此,那么解釋結論應當都是肯定的,因為找到類似的條文并非難事。這樣一來,解釋過程就變成了“走過場”,因為結論已經預先設定了。事實并非如此。我們不能認為類推解釋一定會得出肯定結論,其自身的構成特征同樣蘊含了阻卻肯定結論成立的機制。第二個誤區是認為類推解釋的前提往往是“法律上無明確規定”,這是它和擴大解釋的重要區別。對此,筆者認為這種觀點仍是以對類推解釋的成見預設解釋的前提,解釋對象是否在刑法上被規定需要通過法律解釋才能有結論。從邏輯上分析,如果法律無明確規定,這個問題就無須解釋,類推在此種情況下也不會啟動,唯有在規定不明確時才需要解釋。所以,類推解釋的前提既不是“行為不被允許”,也不是“法律無明確規定”,而是對于某行為是否可以適用特定條文存有疑義。對于通說所界定的擴大解釋,也不能當然地認為解釋對象就包含在文本用語可能的范圍內,這種觀點仍是將解釋結論誤當作解釋的前提。因此,無論是擴大解釋還是類推解釋,前提都是法律規定的不明確導致適用存疑而引起的。
就解釋的過程來看,類推解釋與擴大解釋都是以概念對比為起點,以立法原意為標準進行分析的。在概念對比的過程中,為使法律條文的解釋更加貼合立法原意,解釋主體都會有意對概念的內涵或者外延稍加變更。以隱匿他人財物是否可以解釋為故意毀壞財物罪中的“毀壞”問題為例:類推解釋的思路是,從字面意思比較隱匿財物和毀壞財物的相似性很難得出肯定的結論,但是在“使財物的價值不能被所有人利用”的層面上兩者是一致的,且這種一致性正好契合了立法原意;擴大解釋則認為“毀壞”并不限于在物理上改變其形狀,而是廣泛地包含使財物喪失其本來用途的一切行為,因而隱匿他人財物也可能構成毀壞財物罪。擴大解釋的思路比較清晰,通過改變“毀壞”的內涵進而拓展它的外延,將隱匿行為包含其中;類推解釋走的是一條“彎路”,先比較隱匿行為和毀壞行為的相似性,由于兩者在使財物喪失使用價值上顯著一致,所以肯定這種相似性的成立。由此可見,無論是類推解釋的相似性對比,還是擴大解釋的擴張用語含義,實際上都是在遵循立法原意進行解釋,只不過切入問題的角度稍有不同。擴大解釋之所以能夠將字面意思加以變更,使之擴張至邊緣意義,就是因為具有將兩者加以類比的相似性,實際上也是在“前理解”的引導下開展的“找法”活動,這和類推解釋在思考方式上沒有任何區別。
基于此,筆者認為刑法學界無需繼續使用類推解釋的概念,因為合理的類推解釋完全可以擴大解釋替代,兩者并不存在解釋論上的區別,都是依據立法原意對刑法條文的含義進行擴張式地修正。從學術習慣和傳統理念的角度來看,采用擴大解釋的概念更加妥當,類推作為一種思考和解決問題的方式比較適合“幕后工作”,“臺前”統稱為擴大解釋足矣。
由于本文將部分類推解釋并入擴大解釋,就不免會被一些學者詬病如此擴充違背罪刑法定原則,所以仍有必要對擴大解釋如何不侵犯罪刑法定原則作進一步分析。
擴張后的擴大解釋并非一味以處罰具有實質違法性的行為為旨趣,它本身的結構同樣具有限制功能,即必須具備解釋前提。上文所述,解釋前提是法律規定的不明確:要么存在“言不盡意”的立法疏漏,要么社會發展變化導致法律用語的含義變更。如果缺乏這一前提,就不存在法律解釋的問題,更不需要對特定法律用語進行擴大解釋。我們不能當然地認為這兩種需要法律解釋的情況廣泛地存在于刑法規范之中,動輒啟動擴大解釋對特定行為加以處罰,尤其是不利于被告人的擴大解釋更需慎之又慎。經過前一過程嚴格篩選的問題仍會存疑,不過在刑事可罰性方面表現出較強的肯定傾向。我們也不能武斷地認為這些需要解釋的情況必然具備納入刑事處罰范圍的實質合理性,如果無法被現行的刑法規范所涵蓋,也只能依照“法無明文規定”的要求做出對行為人有利的結論。擴大解釋是從實質意義上的立法原意的角度入手進行解釋的,再依實質合理性的判斷標準恐難以有效遏制濫用的問題。反之,罪刑法定的本源是形式正義,從根本上來說是一種限制刑罰權濫用的基本原則,其重要功能就是依照刑法規范對法律解釋加以評判。對某一行為或者用語的擴大解釋不僅需要滿足公平正義的實質要求,同時還需符合形式合理性的規則,這是對刑事立法做出的自我限制嚴格遵守的表現。因此,以罪刑法定為指引的刑法規范作為限定標準進一步檢驗擴大解釋是否超越正當性邊界將更有助于實現刑法目的中社會保護與人權保障的平衡。
擴大解釋的邊界是罪刑法定,罪刑法定的要求是依照刑法規定定罪處罰,因此,擴大解釋應當回歸具體的刑法條文,將解釋結論置于法律用語所在的刑法條文中加以衡量,觀察其結論是否導致條文的內涵發生重大變更。具體到分則的各個罪名,還要從犯罪構成要件定型性角度審視解釋結論是否能夠保持犯罪行為的類型穩定。構成要件對犯罪行為的限制是為了將具有法益侵害性的行為類型化,以此排除那些不應受到刑罰處罰的行為,在實現懲罰犯罪目的的同時保障人權。從刑事立法目的來看,之所以存在具體的條文就是為了呈現犯罪的具體面貌,而不是為了給司法機關和社會公眾一個模糊的形象。擴大解釋只應在這一原則指導下運行。例如我們對盜竊罪的對象進行擴大解釋之后還要考慮是否能夠為盜竊行為所接納,財物的范疇包含不動產,可是以盜竊手段侵害他人不動產的違法行為是難以想象的,即便存在侵害可能性,也已經從實質上改變對盜竊的定義,依然不符合盜竊罪構成特征,因此這一解釋也是不能成立的。
接下來,我們還應當將解釋結論置于全部刑法條文中進行整體性考察,就是否與刑法的其他部分相互協調進行分析,檢驗解釋結論是否導致該條文與其他條文發生齟齬,在整個刑法規范中是否變得突兀。刑法典是眾多刑法條文根據共同目的、按照一定順序組合而成的有機整體,這種體系性要求各個條文之間保持一種緊密的照應關系。這種關系并不要求相同的語詞進行相同的解釋,但是對于解釋的體系性、目的性有一定要求,某一用語或者行為的解釋不能罔顧其他關聯條文的禁止性規定任意而為。擴大解釋是探索刑事立法整體框架的邊緣部分的方法,對其有必要以審慎的態度加以反復檢驗。就故意殺人罪中的“人”的解釋來說,將“胎兒”解釋為“人”似乎也符合本文所界定的擴大解釋,但是如果將這一解釋放到刑法中分析,就會發現肯定“胎兒”為“人”的觀點并不合理,如此解釋必然導致對所有涉及“人”的刑法條文的認識發生紊亂,進而產生一系列的連鎖問題。反之,將傷害孕婦導致胎兒流產的行為解釋為故意傷害罪更為妥當,此時胎兒成為孕婦身體健康的一部分,對故意傷害罪中的“健康”作擴大解釋完全可以涵蓋胎兒的發育。司法解釋的不當擴大與懲罰犯罪的現實壓力息息相關,相比之下,沒有上述影響的理論學界對于很多爭議問題的結論就顯得較為保守,往往以充足的論據和嚴密的論證作為保障,以期更多學者認同自己的觀點。即便如此,仍有一些近乎通說的理論經不起推敲,比如將財產性利益解釋為財物的問題就有待商榷。這一解釋成立的主要理由是,財物與財產兩個概念不需區分,或者可以將財物擴張解釋為財產,那么財產性利益納入財物的范疇不存疑問。但是,刑法用語的嚴謹性要求不同的用語表達不同的涵義,如果財產與財物的內涵與外延完全相同,當然應使用同一個概念;反之,這種刻意的界分意在指明兩者并不相同,才會在章罪名和個罪名上加以區分。因此,財產性利益解釋為財物盡管具備“處罰必要性”、“詞語可能的含義”等實質性要件,若置于刑法規范的整體考察仍需有所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