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雅萍
胡適在其《白話文學史》一書中提到了寒山,“將寒山、王梵志、王績三人并列為唐代早期的三位白話詩人”(何善蒙,2006:59)。自此,寒山進入學者的視野,寒山詩受到了中國人的青睞,進而對其詩的研究也逐漸增多。然而,繼“鄭振鐸”“余嘉錫”等對寒山以及寒山詩略有研究之后,中國對寒山及寒山詩的研究少之又少,其人其詩在中國“似乎又被遺忘了”(何善蒙,2006:59)。但20世紀50年代寒山詩卻在美國掀起一陣熱潮,尤其是美國“垮掉的一代”將寒山奉為精神領袖。寒山詩在美國的發展進程中,寒山詩的翻譯起到了主要的作用。在多個譯本中,斯奈德1958年翻譯的24首寒山詩在美國的影響力最大,推動了寒山詩“從其故國文學史的‘被邊緣化’到美國翻譯文學中的‘被經典化’”(周曉琳,胡安江,2008:125),從而促進了寒山詩在美國的傳播和接受。文章從接受美學視角出發,以斯奈德寒山詩譯本為研究對象,從譯者關注讀者地位、重視讀者期待視野、為讀者創造文本意義空白等方面,探討斯奈德的譯者主體性在翻譯策略中的體現,揭示斯奈德寒山詩流行于美國的原因。
談到譯者主體性,首先要了解何為主體性。“主體性是指主體的本質特性,這種本質特性在主體的對象性活動中表現出來。具體地說,主體性是主體在對象性活動中本質力量的外化,能動地改造客體、影響客體、控制客體,使客體為主體服務的特性。”(王玉樑,1995:35)也就是說,主體性從主體出發,使客體為主體服務,這就顯示了主體性的主觀性;另外,主體性從客體實際出發,這就要求主體要尊重客觀規律,從客觀實際出發,這就顯示了主體性的客觀性。更重要的是,主體意識活動具有能動的作用,主體性具有能動性。因此,主體性是主觀性與客觀性的統一,是能動性與受動性的統一。
關于譯者主體性的定義,國內譯界有許多不同的聲音。許鈞(2003)將翻譯主體分為兩類,從廣義上講翻譯主體包括“原文作者、譯者和譯文讀者”;從狹義上講翻譯主體則是“譯者”。楊武能(2003)認為文學翻譯的主體是“作家、譯者和譯文讀者”。查明建,田雨(2003:21)認為對翻譯主體性的認識“涉及如何理解‘翻譯主體性’中的‘翻譯’概念,也涉及如何理解‘翻譯主體’所指”,他指出“考慮到翻譯活動的復雜性和各因素間的相關性”,譯者、原作者和讀者都是翻譯的主體。陳大亮(2004)則認為“譯者是唯一的翻譯主體”。胡庚申(2004)提出了以“譯者為中心”的翻譯觀。
從上述研究可知,無論譯界觀點多么紛雜,學者們都一致認為譯者是翻譯的主體,但譯者是否是唯一的主體,譯界暫無定論。
接受美學興起于20世紀60年代,其代表人物是漢斯·羅伯特·姚斯(Hans Robert Jauss)和沃爾夫岡·伊瑟爾(Wolfgang Iser)。接受美學主要來源于伽達默爾的理論,部分受到形式主義、結構主義和英美新批評學派的影響,其主要思想包括讀者地位、期待視野、文本不確定性和意義空白。該理論“明確提出了‘面向讀者’的口號,這意味著方法論上的重大變革。它將引導人們走出‘文本中心’的牢籠,開始把讀者作為文學活動的主體”(侯向群,1994:20)。因此,接受美學旨在提高文學作品中讀者的角色。
傳統文論忽視了讀者的角色和地位。接受美學的出現使讀者的地位得到提高。從接受美學的角度看,文學作品產生或出版的目的是為了滿足讀者的接受,也就是說,讀者是文學作品的目標群體。此外,“讀者對文本的接受是一個再創造的過程,也是實現文本意義的過程”(張魯艷,2007:93)。
“期待視野”是姚斯從伽達默爾的“視野融合”修正而來的,指的是文學作品的審美期待,“期待視野”由“讀者的創新期待、理解接受、文化素養和審美鑒賞”構成(李燕霞,2018:100)。不同經歷和審美趣味的譯者對原文有不同的看法和理解。在翻譯過程中,譯者需要發揮其主體性作用,能動地考慮讀者的需求和接受程度,并采取相應的翻譯策略。
伊瑟爾通過文本的召喚結構來解釋文學作品中的意義空白,即“召喚讀者以各自的經驗和想象能動地‘再創造’文本的意義”(司有倫,1996:220),而文本中的空白是“通過吸引讀者的參與來制定閱讀課文的過程”(Holub,1984)。即,只有通過讀者,作品中所體現的創作意識“才能以不同的方式得到現實化或具體化,并作為效果以不同的面貌重新出現”(張魯艷,2007:94)。這說明作品的意義可以在閱讀過程中產生。因此,讀者在閱讀時會發揮個人能動性和創造性以此填補文本空白意義。如此一來,翻譯活動就需要譯者發揮主觀能動性,采取適宜的翻譯策略為讀者制造譯文的空白點。
接受美學強調文學作品中讀者的地位和角色。作為譯者,斯奈德非常重視讀者的地位、讀者的能動作用以及讀者的接受能力。
1.寒山詩第2首后兩句
原文:
住茲凡幾年,屢見春冬易。
寄語鐘鼎家,虛名定無益。
譯文:
Now I've lived here how many years;
Again and again,spring and winter pass.
Go tell families with silverware and cars:
“What's the use of all that noise and money?”
中國傳統文化一般以“鐘鼎”指代富貴家庭。斯奈德將其翻譯為“silverware and cars”,象征著美國社會中的富貴家庭,符合美國文化。斯奈德采取歸化翻譯策略,將源語文化本土化,以譯文讀者為歸宿。因此,他的作品很容易被讀者接受。
2.寒山詩第10首前兩句
原文:
一向寒山坐,淹留三十年。
昨來訪親友,太半入黃泉。
譯文:
I have lived at Cold Mountain;
These thirty long years.
Yesterday I called on friends and family:
More than half had gone to the Yellow Springs.
中國道家文化認為“黃泉”是人死后所往之地,斯奈德將其直譯為“the Yellow Springs”,促使讀者發揮個人能動作用,體現譯者正視讀者的地位。
期待視野是指目的語讀者對文學作品的審美期待。讀者的閱讀經驗、生活經歷、審美體驗、文化背景等會影響他們的閱讀選擇,并對文學作品做出個人評判。譯者“不僅要對原文中的隱含意義進行充分挖掘,還要最大限度地實現與原文的視域融合,生成在意義上、審美上與原文本無限接近的虛擬文本”(孟俊澎,2017:161)。面對翻譯這項復雜活動,譯者既要尊重原文,忠實傳遞原文信息,也要考慮讀者的期待視野。
1.寒山詩第12首后兩句
原文:
煉藥空求仙,讀書兼詠史。
今日歸寒山,梳流兼洗耳。
譯文:
Tried drugs,but couldn't make Immortal;
Read books and wrote poems on history.
Today I'm back at Cold Mountain;
I'll sleep by the creek and purify my ears.
眾所周知,唐人有煉藥服藥的習慣,原文“煉藥”的“藥”指的是使人長生不老的神丹妙藥,在英文中可以表達為“magic medicine”,但是斯奈德將其翻譯為“drugs”。20世紀50~60年代的美國年輕一代自稱“垮掉的一代”,作者為了迎合讀者的需求,適應當時的時代背景,采取歸化策略將這一詞譯為“drugs”。
2.寒山詩第6首
原文:
人問寒山道,寒山路不通。
夏天冰未釋,日出霧朦朧。
似我何由屆,與君心不同。
君心若似我,還得到其中。
譯文:
Men ask the way to Cold Mountain;
Cold Mountain:there's no through trail.
In summer,ice doesn't melt;
The rising sun blurs in swirling fog.
How did I make it?
My heart's not the same as yours.
If your heart was like mine;
You'd get it and be right here.
可以看出斯奈德的譯文選詞偏向口語化,易于譯入語讀者接受,但又表達了原文的深層意義,可謂一舉兩得。
伊瑟爾指出文學文本具有不確定性和空白意義,譯者在翻譯時應該發揮主觀能動性,采取相應翻譯策略為讀者制造譯文的空白點,為讀者創造閱讀興趣和審美體驗。
1.寒山詩第11首
原文:
碧澗泉水清,寒山月華白。
默知神自明,觀空鏡逾寂。
譯文:
Spring water in the green creek is clear;
Moonlight on Cold Mountain is white.
Silent knowledge-the spirit is enlightened of itself;
Contemplate the void:this world exceeds stillness.
黃永武(1973)指出“唐人中以詩來寫禪理,寫得最多,寫得境界最精湛的,應該是寒山”。在翻譯時,斯奈德成功地重現了原詩之中禪意的佛教境界。斯奈德翻譯“Contemplate the void:this world exceeds stillness”達到了一箭雙雕的作用。讀者不僅了解其中的禪意,還可以豐富精神世界,是一種全新的審美體驗。
2.寒山詩第17首
原文:
一自遁寒山,養命餐山果。
平生何所憂,此世隨緣過。
譯文:
If I hide out at Cold Mountain;
Living off mountain plants and berries.
All my lifetime,why worry?
One follows his karma through.
“垮掉的一代”以各種放蕩不羈的行為來表達對社會的不滿,但卻不被人理解。而“karma”意為“因果報應”,凡事隨緣,完全符合“垮掉的一代”的心理需求,他們的心靈得以安慰。斯奈德在翻譯時盡量為讀者創造空白意義,譯出了原詩的深層含義,在閱讀過程中,讀者發揮創造性,填補詩意空白,真正理解了詩意。
文章從接受美學下的讀者地位、期待視野、文本不確定性和空白意義三方面,分析斯奈德在翻譯時采取了歸化翻譯策略、選詞口語化等翻譯方法,旨在證明斯奈德在寒山詩譯本中譯者主體性的體現。斯奈德作為譯者,能動地對譯文進行創造,且最大限度地考慮讀者地位,正視讀者作用,這也揭示了斯奈德寒山詩譯本流行于美國的原因。
基于接受美學對翻譯領域展開研究,可以得出翻譯研究的接受美學視角的可行性;再者,寒山詩翻譯研究對中國典籍翻譯研究具有啟迪和借鑒作用,可以進一步促進中國典籍外譯實踐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