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本文以《西湖七月半》為例,揭示晚明小品文的藝術特色和思想內涵,展示晚明時期市民文化的全景風貌,并以此探究當時的文學創作思想的變化。圍繞五種人觀西湖月景的景象,進行深一步的探討雅文化與俗文化。
關鍵詞:雅與俗 市井文化 真情 人文意識 審美
晚明小品文一反先秦、唐宋散文所追求的“以文載道”的精神,而是在藝術風格上不拘格套,追求自我意識、性靈和趣味,在已有的基礎上謀求發展,在傳承中不斷創新。這類文體興起于文學覺醒的六朝時期,主流代表作是《世說新語》,在宋代蘇黃等大家的創作中,在探索中不斷向前,是《西湖七月半》晚明時期小品文體藝術的經典之作。它體現當時的一些創作傾向,通過對《西湖七月半》藝術特色的分析和把握,加深對晚明的文學思想和文人審美的研究。
一.小·題材
小品文題材主要以序、記、論、碑、傳、銘、贊、尺牘等為主,具有短小雋永的特點,語言上講求錘煉雕琢,簡潔大方。內容上,從小事中著眼,融入敘事、議論、抒情等內容,表現其閑適的創作風格。
(一)各階層的人物群像
西湖美景是歷代騷人墨客贊美謳歌的對象。《西湖七月半》就是作者記述當時杭州市民中元節游西湖盛況的文章。“七月半”這個民間的傳統說法,是指陰歷七月十五日,也是中國節氣中的中元節,又稱鬼節。當時杭州的風俗,這一天,人們大都舉行祭祀活動,男女老少在這天夜晚都要游西湖。文章忽視對皎潔的月光、燈光、湖光、月影、山影、塔影等景色的細致描繪,而力圖展示各式各樣的人物群像。
文章開頭點明題旨“看七月半之人,五類看之。”將熙熙攘攘的人群主要劃分為五大類。一是“名為看月而實不見月者”的達官顯貴等官僚。他們乘坐華美而精心雕飾的樓船,擺盛大而山珍海味的筵席,聽吹簫擊鼓的樂曲,看優伶歌舞的儀姿,一片輝煌之景,霓虹燈光和相互交映的音樂,令人眼花繚亂,顯示富態之景。他們不觀看今晚的月色,也并不關心風雅之事。
二是“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的豪富之家。他們一會兒坐在船上,一會兒登上船樓,攜帶美少年,歡聲笑語,顧盼生姿,左顧右盼并不專心賞月。
三是“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的名妓僧人。他們聽著輕柔的管弦音樂,淺斟低唱,他們在看月,又想讓別人看見他們的風雅。較前兩類,有“風雅”,但有表現自己的成分。
四是“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實無一看者”的市井之人。他們選擇交通工具上“不舟不車”,穿衣打扮上“不衫不幘”,儀態上“酒醉飯飽,呼群三五,躋入人叢,裝假醉。”他們并不看月,在一片熱鬧中,裝醉鬧事,引得旁人駐足圍觀。
五是“看月而人不見其看月之態,不作意看月者”的高潔文人。環境清雅淡然,一葉扁舟,幾張茶幾,圍爐焚香,茶香四溢,邀二三好友,得美人來伴,他們并不喜歡熱鬧喧囂,而另擇一方清凈之地,賞月論詩。他們是真正看月的不同流俗的文人雅士。
在中元節看月這件事上,作者寥寥幾筆,再現社會各階層的不同的游湖方式,字里行間包含褒貶情感。通過環境襯托,展現其性格特征。風流才子的文雅與市井百姓的庸俗形成鮮明對照。最具有表現力的就是其中一句“縱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氣拍人,清夢甚愜”。彰顯月者清靜淡泊、寧靜致遠的情懷,文章的結尾,讓讀者感到意猶未盡,韻味無窮。
(二)市民意識的強化、具體化
唐宋后市民意識逐漸興盛,導致了戲曲、話本、小說等文學的崛起和發展。南宋時經濟、政治中心南遷,市民階層發展起來。元代后,雜劇和南戲隨之得以發展。在明代晚期,體現的尤為明顯。市民意識作為一種深層廣泛的社會意識。必然對不少作家的創作心理產生影響,并在創作作品上展示出來,形成一種獨特的風格乃至流派。文學史上稱為“通俗文學”、“市井文學”、“市民文學”。
《西湖七月半》表現了某種市民化、世俗化文學傾向。增添刻畫了市井細民的人物形象,并不追求單一化,增加文學的市井氣息和真實情感。張岱作為文人,更為推崇第五類的高雅人士。但是,他在創作中并不濃墨重筆地突出文人,而是關注整個社會階層。一些市井細民看不出今晚的月夜有何不同,只覺得熱鬧,呼朋喚友,三五成群。但是他們的需求與喜好,也被作者所關注,描寫的細致入微,生動傳神。關注江湖游民的愿望,被社會各階層廣泛的接受,做到真正的雅俗共賞。
二.真·情感
小品文中流露出細膩充沛的情感,用一顆真心,表現當時社會渴望真情,充分肯定人性和自我。更關注作為“人”本身的自我價值,將內容和思想結合的更加貼切。
(一)社會功用的弱化
在歷來的文學作品中,都有著較為濃厚的政治色彩和教化意義,政治斗爭的復雜性,使得文人創作更為謹慎小心。明代文人集團的林立,和各個流派的紛爭,使各類的文風相互滲透交融。
在內容上,不再扎根于古舊的經書傳記,而取材于近世傳聞和當代新事,貼近市民生活。寄意于世俗社會,不在放眼于廣闊的朝代興替和英雄爭霸的大事件,著眼于生活中瑣碎小事,帶有濃郁的俗市井氣息、鮮明的時代特征。讀者閱讀時,拉近了創作者與閱讀者的心理距離,給人以身臨其境、面向人生的新體驗。
傳統道德的三綱五常焦化氣息淡化,面對著市井細人的粗俗鄙陋,《西湖七月半》沒有大篇幅的“勸善懲惡”觀念,沒有傳統道統文化強調的“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的教條觀念,不在力求呼吁人們克制情欲,回歸“理”與“禮”。
語言具有通俗性,清新別致,克服詩文中的擬古蹈襲,創作中掃除閱讀過程的障礙。閱讀的范圍更加寬廣,面向更廣闊的群眾。
(二)人文意識的覺醒
晚明的自我意識,體現在不再局限的弘揚中國傳統文化(儒、道、佛三家思想),更加重視市民階層的審美意識和個性自由。
晚明時期的小品文在文學創作中,表現出更高的主體意識,對人情世態的調侃之感,創作思想也更為活躍。《西湖七月半》這篇小品文,將關注視野由自然景物,轉移到人本身,更加重視人自身的生存狀態。將所有的社會階層齊聚一堂,共享西湖月景。在杭州西湖月色之景,更加突出人的主體地位。全文一共出現了二十五個“看”字,引人注目。用法靈活多樣,它們被用在不同的地方,情態不同,顯隱不同,層次不同。有看,有不看,有各種各樣的看,也有各種各樣的不看。
古語論: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每一類人所關注的側重點有所不同,第一類官僚人士,享受人間的潑天權貴,他們的賞湖游玩,伴隨一群人的跑前忙后,極盡玩樂。第二類富貴人家,想通過七月十五佳節,塑造自己追求風雅等形象。第三類名妓閑僧,也想通過賞月,博得好名聲。第四類市井閑人,酒足飯飽,三五成群,大呼小喝,衣冠不整,大吵大鬧,俗氣至極。第五類高雅人士,寄情于山水,氣質如清風攬月,足風流。
社會階層主要由上述五層人構成,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懂的賞月。每一個人都值得被記錄。體現了小品文的創作思想,重視人本身的價值,承認人情、人欲的合理性。市井細人的出現,不僅增加了文學內容的豐富性,更體現創作思想的人文主義關懷。
三.趣·生活
小品文珍貴之處在情真意切,率性而為的創作態度,太多的鋪陳道理,打磨精刻,反而讀起來索然無味。創作者立足于生活體驗,基于個人志向興趣賦情狀物。在行文的整體風格上,崇尚清新流麗,淡泊灑脫,妙筆生端,意趣橫生。晚明時期,文人名士追問文章的“趣”,不僅僅有對自身境遇的嘲弄笑謔,有文人騷客間的調侃。在創作內容中,將言談舉止、體態特征、生活小事,都作為諧謔調笑的文筆之談,從創作中獲得生活快感、娛樂感、輕松感。在此期間,文壇創作出現了大量的注重個人化、生活化,以及求真務實的小品文體。
張岱的《西湖七月半》,創作手法更傾向于白描手法,筆調幽默詼諧,洋溢著喜劇的的氛圍。在形形色色人群的對比中,最后一類人的風雅之士,更為張岱推崇,展現出生命本體的自然本真,不虛榮做作,不懼世俗眼光,但求真實的自我,格調高雅。“或匿影樹下,或逃囂里湖”刻畫出任情適性和避世脫俗精神境界,反映出晚明文人的崇尚清幽淡泊、自然本真的審美意趣。
文章細膩的將市井細民和風雅之士進行一一比對,一俗一雅的視覺感官沖擊,更增加趣味性。在對美的追求中,庸俗與高雅,喧鬧與清幽,扭捏作態與大氣豁達,在種種選擇之中,探索生命的“自然”、“本真”的藝術價值。在審美上,打破傳統的美丑之辨,增添美的廣度深度與豐富性。文人騷客的雅致之美,變得尋常。《西湖七月半》獨到之處,是作者以更加博愛寬廣的的心,去關注到俗人審美文化,在文章中為他們留有一方天地。
四.結語
《西湖七月半》折射了張岱等文人當時的名士情懷。讀者通過觀察五種人觀月的姿態,探訪晚明名士的雅士風流,感悟人文主義思潮對文學的洗禮與沖擊。在文學中,性靈之氣韻味更重,更增風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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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孫麗媛,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古代文學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