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以前,我從《中國電視報》上看到“新中國的第一”這篇十分醒目的新聞報道,受到很大的啟示,并且很快聯想到:我們也曾經有一個“新中國的第一”呀,這就是1980年5月,在我和華中師范學院(即今華中師范大學)、湖北省與全國教育界、語言學界、出版界朋友共同努力下,在新中國全國統一高考的語文試卷上,第一次展現了漢語拼音試題。雖然在當年的高考語文試卷總分100分中只占了3分,但由于我們開創性地、合理合法地運用了高考這根指揮棒,很快地就卓有成效地在全國師范院校、中小學和幼兒園掀起了學習《漢語拼音方案》和推廣普通話的熱潮,既為促進國家的統一、民族的團結、社會的進步,為促進廣大青年、少年兒童和成年人提高學習能力和文化、教育水平作出了積極的貢獻,也為華中師院、湖北省教育廳、省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等有關部門贏得了榮譽。
那么,我們這個“新中國的第一”是怎樣形成構想、為什么能把構想變成現實呢?
首先,是因為毛澤東主席和周恩來總理有明確的指示。早在1951年,毛主席就說過:“文字必須改革,要走世界文字工作共同的拼音方向”;1958年他指出:“一切干部要學普通話”。周總理曾于1958年1月4日在全國政協舉行的報告會上親自作了《當前文字改革的任務》的報告,提出當時全國文字改革的三項任務是簡化漢字、推廣普通話、制訂和推行《漢語拼音方案》,強調在我國漢族人民中,努力推廣普通話“是一項重要的政治任務?!边@正好證明中國共產黨和國務院對推廣普通話和推行《漢語拼音方案》是多么重視。所以,我們能有這個“新中國的第一”,首先要感謝毛主席和周總理的高度重視與大力支持。
1978年8月26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向全國各省、市、自治區教育局、高教局發出了《關于加強學校普通話和漢語拼音教學的通知》,我從1956年在華中師范學院中文系畢業留校任教后,就開始做推廣普通話的工作,所以很早就看到這個《通知》。由于華中高師、湖北省教育廳等單位的推薦,教育部于 1980年5月聘請我赴北京參加高考語文命題,我特地帶上了教育部的這份文件。到教育部報到之后,教育部考試司立即派人開車送我到北京香山的炮兵司令部的一座小樓,這是當年高考各個學科命題組成員的共同駐地。我到駐地后,立即向考試司負責組織和管理的干部談對語文高考命題的設想,他建議我與語文命題組的同志直接商談。當年語文高考命題組組長是著名語言學家、南開大學教授張清常先生。他對我按規定時間來到駐地表示歡迎。我就拿出教育部1978年8月的那份文件給他看,并迫不及待地談到,想將漢語拼音納入高考試題,當時他明確地表示支持,并說要先在語文命題組一起商討。教育部高沂、黃辛白兩位副部長在命題工作開始的第一天,就命題的重要意義、指導思想、工作紀律等問題發表了重要講話,在講話中都明確指出了今年命題的指導思想,就是“要做到到兩個‘有利于,一要有利于高等學校選拔高質量新生,二要有利于促進中學的教學,使試題能調動廣大中學教師和學生教與學兩方面的積極性,以促進基礎教育質量的不斷提高?!苯衲甑恼Z文試題仍然著眼于測驗考生的閱讀能力和寫作能力,考試的內容還是現代漢語基礎知識、文言文和作文三個部分。
在聽取兩位副部長的重要講話后,緊接著是各個學科和課程命題組分別開會。我們語文命題組也是第一次相聚在一起,張清常組長和幾名成員都講了自己現在的工作單位和姓名,這樣大家才相互知道,我們命題組的四名高校教師,分別來自南開大學、南京大學、北京大學、華中師范學院,兩名中學教師分別來自上海復旦大學附屬中學和杭州市第二中學,還有一位是來自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學語文課本編輯室的高級編輯。張清常先生說,從今天起,我們就要齊心協力,認真完成好命題任務。華中師范學院的劉興策老師對今年的語文命題已作了認真的考慮,請他先發表意見。于是,我將從武漢帶到北京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關于加強學校普通話和漢語拼音教學的通知》舉起來說,“教育部的這個文件強調,推廣普通話和教學漢語拼音,是教育革命的一個重要內容,學校是推廣普通話和教學漢語拼音的重要基地,廣大師生是普及普通話和推行漢語拼音的重要力量?!薄皾h語拼音是識字和學習普通話的有效工具,是我國文字拼音化的基礎。中小學都要認真教好漢語拼音,要把它作為語文教學的一項內容,適當安排?!奔热唤逃窟@么重視推廣普通話和教學漢語拼音,我們就應當抓住有利時機,借助高考命題的指揮棒,在語文高考試題中加進漢語拼音的內容。張清常先生在我說完后立即表示贊同和支持我的建議,語文命題組的幾名成員都接連發言,表示贊成。就這樣,1980年全國語文高考試卷上,第一次展現了給漢字加注拼音的試題。我曾在1980年撰寫的《命題歸來話試題》一文中寫道:“這是建國三十年來,在全國統考語文試卷中第一次出現漢語拼音。出這個題目的目的是要引起中學領導和語文教師對拼音教學的重視,也是要中學生在中學階段不要丟開拼音不管,這樣做對于推廣《漢語拼音方案》和普通話將起到一定的促進作用。我國當代著名的語言學家朱德熙在審查試題時,對這個題的出法表示贊賞。有趣的是,朱德熙青年時代在南開大學當學生時,張清常先生是他的任課教師。現在他對我們這個漢語拼音試題的贊揚,是對我們命題組全體同志很大的鼓勵和支持。1980年7月,我完成任務回到武漢后,曾寫了《七律二首·高考命題感賦》,其中第二首的前四句是,“香山結識未能忘,海北天南聚一堂,同心同德同效力,相期相勉相磋商”?!镀呗啥住じ呖济}感賦》后來收錄在王建軍、李崇興主編的、由武漢大學出版社2001年3月出版第1版的《永遠的微笑·劉興策教授從教43周年紀念文集》中(見該書第287頁)。
我與語文命題組的前輩學者和同輩專家從祖國的四面八方相聚在北京香山,大家日夜奮戰,深切感受到“身處香山更覺香”,我們共同的愿望是“只緣為國選賢良”,因此,再苦再累也是心甘情愿的。
但我沒想到,過了19年,中國語文現代化學會原會長、國家語委原副主任王均研究員在得知我的弟子和同事為組織劉興策教授從教43周年紀念會,并先后收到我贈給他的幾本拙著《普通話訓練與測試指要》、《語言與文字論集》、《語言規范精要》之后,于1999年11月11日從北京給我發出了一封熱情洋溢的賀信,使我深受教育,我真誠感謝他的教誨。他在認真仔細地看了《語言與文字論集》一書的附錄里,黃玉蓉訪問我的那篇訪問記中講到:“1980年你就把教育部1978年8月的文件帶到北京,提出借助高考‘指揮棒來推動學校的普通話和漢語拼音教學,于是,新中國誕生以來,第一道漢語拼音試題在高考語文試題中出現了……原來你是個實干家呀!”恩師王均先生這封1500多字的書信,是留給我的寶貴的精神財富,也激勵著我堅持不懈地在有生之年為推廣普通話、推行《漢語拼音方案》做更多的奉獻。(王均先生這封信也已編進《永遠的微笑 劉興策教授從教43周年紀念文集》見該書第14頁至16頁。
我感到十分幸運,從1956年我在華中師院畢業留校任教開始,一直從事語言文字教學、研究與普通話推廣普及工作,從我的親身經歷中切實感受到新中國成立以來,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我國社會發生了巨大發展變化。在20世紀50年代,我國的文盲率高達80%,眾多的文盲成為新中國發展道路上的攔路虎。為解決這一問題,1952年11月15日中央人民政府掃除文盲工作委員會成立,從此一場群眾性的掃盲運動,有計劃、有步驟地在全國大規模展開。(見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編寫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大事記》(1949年10月——2019年9月)第11頁。其高潮一直持續到50年代末,經過50年的不懈努力,使全國文盲比率由1949年的80%以上,下降至2000年的6.72%,這是20世紀中國教育史上極為顯著的成就和輝煌的篇章。在這場文化普及與提高的運動中,文字改革與《漢語拼音方案》的積極推廣和大力普及,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改革開放之初,人民群眾的識字率有了很大的提高,但在日常交際中還有很多人使用方言土語,普通話普及水平較低。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使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其中海量的農民工兄弟進城、各地人員、信息的暢通交流、中文信息處理方式的現代化等既是改革開放的成果,也是經濟社會發展的前提。而這個偉大的進程,也是與始于改革開放的廣泛而深入的“推普”工作戚戚相關、同步前行的。因此,也可以說,我們的這個“新中國的第一”,既是時代發展的要求,又是時代發展的先聲。
今天,我們處在一個偉大的新時代,以習近平總書記為核心的黨中央,提出了“精準扶貧”、“一帶一路”、“人類命運共同體”等一系列偉大構想與治國理政方略,其中,“精準扶貧”還專門針對少數貧困地區情況實施了“語言扶貧”舉措,用普及普通話加快脫貧致富能力提升,取得了很好的成效;“一帶一路”、“人類命運共同體”加快了中外文化交流,促使漢語在東南亞、東北亞、南美洲、歐洲、南非等等國家借助“普通話”、“漢語拼音”迅速推廣,展現出勃勃生機。
回顧歷史,在鄧小平同志的大力支持下,中斷多年的高考制度在1977年恢復,這是我國改革開放歷史進程中一件具有重要意義的大事件。是新時期思想解放運動的先聲,率先拉開了全社會改革開放的序幕。而1980年的高考中,我們在語文試卷中加入了“漢語拼音試題”,用高考“指揮棒”來推動學校的普通話和漢語拼音教學,涓涓細流,終由幾代語言文字學人,千萬語文老師,億萬人民群眾的共同努力,成就了漢語普通話的廣泛普及應用,成為了推動我國社會經濟發展、民族團結進步的強大力量。作為這支隊伍中的一名語言文字工作者,在歡慶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70周年的喜慶日子里,我為祖國已經取得的偉大成就而歡欣鼓舞,也為自己一生奉獻給教育事業、奉獻給語言文字學研究、漢語方言研究和為普通話普及推廣而自豪,更為我們祖國更加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和美麗的未來而深感喜悅和欣慰。
(作者單位: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