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羽衣

張曉風

講完了牛郎織女的故事，細看兒子已經垂睫睡去，女兒卻猶自瞪著壞壞的眼睛。忽然，她一把抱緊我的脖子：“媽媽，你說，你是不是仙女變的？”

女兒的問話充滿童真和稚氣。我真的一時不知怎樣回答，但這句問話卻像一把無形的鑰匙，開啟了情感與記憶的箱篋……

許多年前，那時我自己還是小女孩，我總是驚奇地窺伺著母親。記憶中母親曬箱子的時候就是我興奮欲狂的時候。

母親的樟木箱子又深又沉，像一個渾沌黝黑初生的宇宙。我還記得的是陽光下竹竿上富麗奪人的顏色，怪異卻又嚴肅的樟腦味，以及我在母親喝禁聲中東摸摸西探探的快樂。

我唯一真正記得的一件東西是幅漂亮的湘繡被面，雪白的緞子上，繡著兔子、翠綠的小白菜和紅艷欲滴的小蘿卜。母親一邊整理，一面會回過頭來說：“別碰，別碰，等你結婚送給你。”

那幅湘繡后來好像不知怎么就消失了，但不能忘記的是母親打開箱子時那份欣悅自足的表情，會讓我覺得她忽然不屬于周遭的世界，那時候她會忘記晚飯，忘記我扎辮子的紅絨繩。

母親最愛回顧的是早逝的外公對她的寵愛。而當年的肴肉和湯包又是如何好吃，母親每講起那些事，總有無限的溫柔，她既不感傷，也不怨嘆，只是那樣平靜地說著，并不想把那個世界拉回來。下一頓飯她仍然會坐在老地方吃那盤剩菜;而到夜晚，她會照例一個門一個窗地去檢點去上閂。她一直都負責把自己牢鎖在這個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