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佩英 高健
翻譯倫理學是關于翻譯活動、翻譯理論研究、翻譯批評、翻譯教學等的道德或倫理規范研究,是從倫理角度來審視翻譯的方方面面(彭萍,2013:90)。
西方翻譯倫理的研究始于20世紀80年代。1984年初,法國的文學翻譯家、翻譯理論家和哲學家安托瓦納·貝爾曼(Antoine Berman)在《異域的考驗:德國浪漫主義時期文化與翻譯》中率先提出了“翻譯倫理”這一概念。1997年,安東尼·皮姆出版了專著《論譯者的倫理》,其研究使翻譯倫理的研究轉向了翻譯行業的職業倫理。同年,芬蘭學者切斯特曼(Andrew Chesterman)在他的《酬譯模因論——翻譯思想的傳播》一書中,專門探討了翻譯倫理問題,勾勒了翻譯倫理的輪廓并闡述了翻譯倫理研究的基本范疇。切斯特曼在著作ProposalforaHieronymicOath中提出了五種翻譯倫理模式,為翻譯倫理的研究做出了重大貢獻。
在西方國家開展翻譯倫理研究之際,中國學者也開始關注翻譯中的倫理問題。國內對翻譯倫理的研究開始于2001年呂俊教授的《跨越文化障礙——巴比塔的重建》。四年后,《翻譯倫理問題的回歸——由〈譯者〉特刊之〈回歸到倫理問題〉出發》一文標志著國內翻譯倫理研究正式起步。在此之后有許多學者分別從翻譯倫理研究的主體、翻譯的職業倫理和個人倫理、翻譯倫理學是什么學問等方面對翻譯倫理展開了研究。2013年,國內首部《翻譯倫理學》專著出版,確立了翻譯倫理學的性質和定位、內容和任務。
《蘇東坡傳》(TheGayGenius)是中國現代著名學者、文學家、語言學家和發明家林語堂先生費時三年于1947年在美國完成的全英文作品,該傳記主要介紹了蘇軾的樂觀、豁達極具色彩的一生,深刻剖析了中國人的性格、心靈、理想、生活、社會、文學、藝術等諸多側面,因此具有較大的研究價值。
對于該作品的兩個譯本,許多學者從不同角度對其進行了研究和比較,其中包括對兩個譯本的比較,譯本糾錯,對譯本漢譯顯化的比較研究等,但是從翻譯倫理模式出發,對其進行卷名、章節名的翻譯異同的比較進行的研究還有待補充,因此筆者從該角度進行了對比分析。
安德魯·切斯特曼是翻譯研究領域聲名卓著的學者,他在ProposalforaHieronymicOath中提出的五種翻譯模式推動了對翻譯理論的研究。切斯特曼預言,“翻譯研究的下一階段將以倫理主題為特征。”
再現倫理體現了原文的重要性,強調了對原文內容表達的真實性。譯者作為原作的代言人,原文作者思想的傳達者,必須準確地表述原文內容、原作者思想和原語文化,使譯文讀者能夠最大限度地靠近原文和原語文化。因此譯者在翻譯過程中應采用直譯的翻譯策略,避免任何添加、刪減和其他改動。但這并不意味著按照原文詞句排列一一對應的死譯,譯者在翻譯過程中要秉承著忠實于原文的原則,考慮到句式的組織和文章風格進行直譯,這樣可以最大限度地再現原文文化內涵,尤其是在人物傳記寫作中,使讀者對該人物或異域文化有更深刻的感受。
服務倫理強調譯文和譯文使用者之間的關系,這一模式賦予譯員充分的主動性。譯者的主要任務就是通過選擇適當的翻譯方法,使譯文滿足使用者的需求,符合使用者的要求。譯員不僅要忠實于原文,還需要忠實于譯文使用者,因此在翻譯過程中譯員可以通過對原文的適當修改和調整,使原文以使用者能接受的形式展現出來。由于文化的差異性,譯者需要用譯文接受者讀得懂的詞句和文化要素來表達原文的內容和文化內涵,從而滿足譯文接受者的需求,使譯文更具有可接受性和可讀性。
傳意倫理強調的是翻譯過程中譯員在原文和譯文,原作者和接受者之間的媒介作用。翻譯是兩種語言、兩種文化之間的溝通。這些要求擴大了譯者的責任,譯員要通過對源語文字、符號、文字深層含義的理解等完成跨語言、跨文化、跨社會的信息傳遞任務。如果在翻譯中只關注文字表面的含義,則很容易受到原文詞句的限制,容易一字一句對應翻譯,這樣的譯文比較生硬,有時候則會表達不準確,不能準確傳達原文意思。因此,在翻譯時,譯者應遵循傳意倫理,在正確理解和翻譯語篇的基礎上,深層探究其背后的文化含義,加深對文字意義的表述。
規范是對翻譯作品好壞的判斷。斯特曼認為此處包含兩種翻譯規范——期待規范和職業規范。
期待規范是在讀者對譯文的期望上建立起來的,讀者可能對文本類型、風格和詞匯選擇等都有期望,因此這在一定程度上關系到譯文應該是什么樣的。職業規范指的是譯者在翻譯過程中應該遵守的規范,這些規范規范了翻譯過程本身。從譯者的角度來看,這些規范從屬于期望規范,因為它們本身是由期望規范所決定的。
專業責任倫理是切斯特曼在以上四種倫理模式的基礎上總結出來的。這一模式對譯員提出了應盡的義務和責任,以及應當體現出的專業水準。譯者作為兩種文化之間的紐帶,在翻譯過程中應該遵守翻譯行業的道德規范,做一名合格的譯員。2019年,中國翻譯協會發布《譯員職業道德準則與行為規范》等三項標準規范,規定了職業譯員在從事翻譯工作時應遵循的職業道德準則和行為規范,譯者除了要具有扎實的雙語基本功、豐富的文化知識等外,還應具有高度的團隊合作意識和保密意識。因此譯者要具有較強的社會責任感,對所譯文章負責。
譯者作為原作者和讀者的橋梁,在翻譯中起著尤為重要的作用。然而,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對翻譯方法的選擇,受到譯者倫理的影響。
原作共分為4卷,28章節,詳細描述了蘇東坡跌宕起伏的一生。其中4個卷名的翻譯,張譯和宋譯相同。對28個章節小標題的翻譯上,張譯本和宋譯本有13個章節標題譯文完全相同,15個章節的名稱在翻譯上各有不同。
《蘇東坡傳》按照蘇東坡的一生跌宕起伏的發展分為了四卷。對該四卷卷名的翻譯,宋譯本和張譯本各有異同之處,如下表所示:

表1 《蘇東坡傳》各卷標題譯文對比
從表1可以看出,張譯本和宋譯本在對各卷標題的翻譯上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首先,兩個譯本中,卷二、卷三、卷四的標題翻譯完全相同。而卷一標題的翻譯,張譯本為“童年與青年”,而宋譯本為“童年與少年”,反映出兩位譯者對“youth”的不同解讀。此外,宋譯本在每卷標題后添加了注釋性信息,從而各個時間段所發生的事件一目了然。
由此可見,對于同一內容,不同譯者理解不同,強調的重點會有所差異,使用的翻譯方法也就不同。
對比分析發現,《蘇東坡傳》中的28個標題中,有13個標題張譯本和宋譯本完全相同。下表為部分章節標題:

表2 《蘇東坡傳》中兩譯本完全相同的章節標題

續表
從表2可以看出,雖然表2中兩譯本的譯文完全相同,但是對于不同類型的標題,譯者還是在不同翻譯倫理的指導下,采用了不同的翻譯方法。
第一,八章的翻譯,兩譯本均采用意譯的翻譯方法。在這四個標題的翻譯中,兩譯者根據原標題表達的意思以及該章節所對應的具體內容,在漢語中找到了相對應的文化意象。例如“THE BULL-HEADED PREMIER”,字面意思是固執的總理,但是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王安石在去世后被冠以“拗相公”的稱號,基于以上這些信息,譯者可以判斷出原文中該標題所指的意象,并對其進行翻譯,不僅忠實傳達了原文的表達含義,而且實現了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這正是傳意倫理模式對譯者的要求。
第二,對于后三個章節標題的翻譯,兩譯者均采用了直譯的翻譯方法。例如“GODS,DEVILS,AND MEN”,在中英文中,“god、devil、men”與神、鬼、人這三個意象是一一對應的關系,因此在對這些詞進行翻譯時,只需按照再現倫理的要求,對原文內容忠實的再現即可。
《蘇東坡》傳中對于卷名和標題名的翻譯,除了以上兩類,還有一些翻譯完全不同的標題,這些標題名稱的翻譯有的是完全不同,有的則是部分不同,具體如下表所示(部分):

表3 《蘇東坡傳》譯文不同的章節標題
對比分析發現,在前兩個例子中,兩個譯本的翻譯均采用直譯的翻譯方法,按照原文字面含義進行了翻譯;后兩個則采用了不同的翻譯方法。雖然張譯和宋譯在前兩個標題翻譯中對每個標題采用的翻譯方法相同,但是在譯文的詞匯選擇上還是有細微差別的,例如“青年、少年”“高僧、和尚”。由此可見,在期待規范下,不同譯者在翻譯時,對譯文風格的處理也略有不同,這取決于譯者自身對原作的認識以及譯者自身的翻譯風格。
在使用不同翻譯方法的標題中,兩譯本主要使用了直譯和意譯的翻譯方法。例如對于“THE TWO BROTHERS”的翻譯,宋譯本將其翻譯成“手足情深”不僅忠實于原標題中的兄弟二人這一內容,更是表達出文字深層含義;在“EXPERIMENT IN STATE CAPITALISM”的翻譯中,張譯本根據原標題含義以及該章節內容,在譯入語文化找到對應意象,將其翻譯為“王安石變法”,使得譯文讀者能一目了然地明白該章節內容,不僅忠實于原文,同時實現了兩種文化的交流。這一點正是遵循了傳意倫理模式。
文章從切特斯曼的五個翻譯倫理模式出發,以張譯和宋譯兩個版本的《蘇東坡傳》為例,通過對比兩個中譯本中的標題翻譯,分析了不同倫理模式對譯者選擇翻譯方法的影響。譯者在一個翻譯活動中,不會使用單一翻譯方法,也不會遵循單一倫理模式的指導。對比分析發現,不同譯者對于同一內容,遵循的翻譯倫理不同,采取的翻譯方法也就不同,譯文也會在一定程度上有所不同,但這些都以遵循專業責任倫理的指導為前提,以為讀者提供高質量的譯本為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