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機英譯《鏡花緣》質量評測研究①——以林太乙譯本與騰訊翻譯君譯文為語料

韋匯余 龐欣 張新

一、引言

隨著人工智能技術進一步突破，新的機器翻譯技術不斷應用于口筆譯實踐中。從最初以規則為主的機器翻譯，到統計式機器翻譯，再到神經網絡機器翻譯(即深度學習神經網絡模型)，技術的提升推動了機器翻譯質量的提高。張愛玲等(2018)通過評測認為在科技等特定領域機器翻譯的質量與人工翻譯質量已經很接近。圍繞機器翻譯在現代文學作品翻譯領域的應用和譯文質量，孫靳(2018)采用人工評測的方法，以現代小說《蒼天在上》為例分析了谷歌翻譯在當代文學作品英譯中的優缺點。施雪琴等(2018)使用人工評測和訪問調查相結合的方法，對中譯英和英譯中的通用類文本從短語、句子和段落三個層面分析對比了谷歌翻譯和百度在線翻譯的譯文，指出了機器翻譯的不足，提出了改進建議。但到目前為止，很少有研究對機器翻譯在近代文學作品翻譯領域的應用和譯文質量進行評測。基于此，筆者選取騰訊翻譯君翻譯近代文學作品《鏡花緣》產出的譯文和林太乙英譯本《鏡花緣》對應譯文構建平行語料庫，并進行人工與機器英譯譯文質量對比分析。

二、研究設計

(一)機器翻譯評測對象和語料

“騰訊翻譯君”是騰訊出品的機器翻譯軟件，結合了神經機器翻譯和統計機器翻譯的優點，從大規模雙語語料庫自動學習翻譯知識，實現從源語言文本到目標語言文本的自動翻譯(騰訊科技有限公司，2020)。在2018WMT(Workshop on Machine Translation)國際翻譯大賽中，騰訊翻譯軟件獲得中英翻譯冠軍，備受翻譯界關注，故選取它作為漢英翻譯質量評測的工具。

《鏡花緣》是清代文人李汝珍創作的長篇古白話小說，作品中蘊含著豐富的中國傳統文化，語言文白夾雜，選取《鏡花緣》文本作為語料進行騰訊翻譯君翻譯近代小說譯文質量的評測具有一定代表性。

(二)人工翻譯評測對象——《鏡花緣》林譯本

林譯本是人工翻譯近代小說《鏡花緣》的高質量譯文范本，是林太乙受聯合國文教組織委托翻譯的譯本:FlowersintheMirror(以下簡稱林譯本)。林譯本出版后流傳于各國，促進了中國傳統文化對外傳播。林太乙翻譯《鏡花緣》時對一些專有名詞、成語等蘊含古代文化的詞句采用根據上下文解釋的方法翻譯，易于讀者理解。

(三)評測方式和過程

業界對機器翻譯質量評測的方式主要有兩種:一種是BLEU評測(Bilingual Evaluation Understudy)，這是評測機器翻譯質量的通用方法，其原理是比較候選譯文與參考譯文中相同的片段數量(Papineni et al.，2002)。另一種是人工評測，機器譯文的人工評測主要考慮兩個維度:流暢度和忠實度。流暢度指的是輸出譯文的語法正確度和慣用程度；而忠實度指的是輸出譯文與原文表達相同意思的程度，即信息是否丟失、增加或被曲解(鄧良艷，2019)。流暢度和忠實度與嚴復的翻譯標準中“達”和“信”相對應，因此本研究從“信、達、雅”三個維度構建了譯文質量評測量表(見表1)，采取人工評測方式進行評測。

表1 譯文質量評測量表

選取的評測樣本為蘊含有中國傳統文化的字詞句和一些含有人名或地名的句子，以及須聯系上下文傳達文本意思的句子，共50個語段。將50個語段錄入騰訊翻譯君翻譯生成譯文，并參照林譯本的平行譯文，從“信、達、雅”維度對譯文質量進行人工評測，分5級進行評分。

評測者是1位通過英語專業八級、有漢英翻譯實踐且母語為漢語的英語教師Z。

評測時，教師Z先閱讀林太乙譯文(以下簡稱林譯文)和騰訊翻譯君英譯《鏡花緣》譯文(以下簡稱騰譯文)語段，然后根據評測量表逐段打分。在評測過程中評測者Z不知所讀語段是人工譯文還是機器譯文。評分結束后，評測者Z對騰譯文“雅”得分低于1.96分的語段進行了原因分析，并做了口頭報告。

三、研究結果

測評結束，評測者Z的評分按人工和機器譯文進行分類統計，計算出林譯文和騰譯文得分的最后均值，結果如表2所示。

表2 評測者Z對機器譯文和人工譯文質量評測的配對樣本t檢驗結果

從表2可以看出騰訊翻譯君英譯《鏡花緣》語段譯文質量與對應林太乙譯文質量人工評測得分的差異:在“信”的維度得分，騰譯文(M=3.08)和林譯文(M=3.12)的基本一致，無顯著差異(p=0.485)；在“達”的維度得分，騰譯文得分(M=2.94)低于林譯文(M=3.02)0.08分，也無顯著差異(p=0.471)；在“雅”的維度得分，騰譯文(M=1.96)明顯低于林譯文(M=3.04)達到1.08分。配對樣本t檢驗顯示，在“雅”的維度，騰譯文和林譯文之間呈現出0.01水平的顯著性差異(t=-11.481，p=0.000)。在“雅”的維度上評測者Z對林譯文的評價得分明顯上升。

根據評測標準對兩者得分差異分析表明:在“雅”的維度，林太乙在用詞以及對于古漢語或者文章的深層次的理解要高于騰訊翻譯君。在“信”的維度，騰訊翻譯君能達到基本的忠實度，讓讀者大致明白文章的意思。在“達”的維度，如句子的流暢度，相比較林譯文，騰譯文君拘泥于原文形式，詞句晦澀難懂。總體而言，較于騰譯文林譯文更被評測者Z所接受，林譯文中詞語以及句子的運用也更為通俗易懂。所以，林譯文更接近“信達雅”的標準，在遵循了原文的流暢度和忠實度的基礎上，基本完整地表達了原文要傳達的意思。

四、討論與分析

為了探明測評騰譯文在“信達雅”三個維度的缺陷，對評測者Z所報告的騰譯文:雅得分低于1.96分的語段進一步分析發現:在信和達的維度上，騰譯文錯誤較多之處基本出現對在一些專有名詞、成語等蘊含古代文化的詞句翻譯中，最終影響了評測者Z對騰譯文“雅”的評分。這也印證了王振平(2000)所論嚴復“信達雅”的真諦:即求“雅”為“達”，求“達”為“信”，最后的落腳點在“信”上，既一元論，同時又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既互為條件，又各自為獨立的副標準。因此，對騰譯文與林譯文“雅”維度的定性對比分析依然要以“信和達”為基礎。下面將騰譯文中成語、人名和地名等錯誤譯例與林譯文進行對比分析，整理歸類，以期在分類析因的基礎上提出提高騰訊翻譯君翻譯近代文學作品質量的建議。

(一)因漢語知識缺失導致的誤譯

1.同形異義詞誤譯

例1:少刻出來，倒要會他一會。

騰譯文:Don't carve it，it will take a while to meet him.

林譯文:What a marvellous one this must be!We must meet him!

騰譯文將表示時間的“刻”誤譯為動詞“carve”(雕刻)。林譯文省略了“少刻出來”的翻譯，直接譯為“We must meet him!”(我們一定要會一會他)，不悖原意。

例2:說罷，取過紙筆，開了地名。

騰譯文:With that，he took the pen and paper and opened the place name.

林譯文:So it was decided，and Lo Lung wrote down their address for them.

“開了地名”，即“寫下地址”。騰譯文將“開列、寫出”之“開”誤解為“打開、開啟”義。林譯文準確傳達了原文的信息。

2.專有名詞誤譯

例3:多久公道:……

騰譯文:Duo jiu is fair

林譯文:said Old Tuo

騰譯文將這四個字分開翻譯，即為“多久”和“公道”或將這四個字翻譯為“how long is justice”，兩條譯文均沒能識別出“多久公”是人名。

例4:且說天下名山，除王母所住昆侖之外，海島中有三座名山:一曰蓬萊，二名方丈，三名瀛洲。

騰譯文:Let's say that there are three famous mountains in the island，except Kunlun，where the Queen Mother lives:first，Penglai，two abbot，and three Yingzhou.

林譯文:Of the great mountains under heaven，apart from the Kunlun，where the Western Queen Mother resides，there are known to be three in the islands overseas；the Penglai，the Fangchang，and the Yingchow.

騰訊翻譯君根據“方丈”的字面意思譯成“abbot”，未識別出是山名；林譯文根據漢語習慣用音譯法翻譯為“the Fangchang”。

3.四字格誤譯

例5:一日，百花仙子因時值殘冬，群勞暫息，既少稽查之役，又無號令之煩，消閑靜攝，頤養天和。

騰譯文:One day，because it was the end of winter，the Hundred Flowers took a rest from group toil，with less inspection and no orders，so they took pictures of themselves and lived in peace.

林譯文:One day it was winter，and there was little the Fairy of a Hundred Flowers had to do.

四字格是漢語詞匯的一大特點。“消閑靜攝，頤養天和”是指閑暇無事以靜養，保養年壽。騰訊翻譯君將“靜攝”理解為“攝影”，譯成“took pictures of themselves”，林譯文為了避免不同文化背景的讀者理解上產生障礙，采用了省略翻譯的策略，只翻譯了前面兩句。

例6:掩耳盜鈴

騰譯文:cover his ears and steal the bell

林譯文:but of course by hiding it behind a curtain he is only calling attention to it.

因不理解四字成語內涵，騰譯文是直接根據成語的字面意思逐字對應翻譯，而林譯文則是根據上下文將成語結合原文的意思解釋出來。

4.句子語氣誤譯

例7:何能找到許多。

騰譯文:How can we find a lot of it?

林譯文:It is a very rare plant，and it loses its efficacy if it is not freshly picked.

結合上下文，此句是陳述句:“不能再找到更多這樣的植物了”，而騰譯文則譯成疑問句:“怎樣才能找到更多呢?”語氣理解不當，表達意義和情感與原文完全不同；林譯文則直接根據上下譯為“這是一種非常稀有的植物”，準確曉暢。

(二)因文化知識缺失而誤譯

例8:左手執筆，右手執斗

騰譯文:The left hand holds the pen，the right hand fights.

林譯文:“who was holding a writing brush in her right hand and a dipper in her left.

“筆”在語境中應指“毛筆”，“斗”指的是“長柄勺”，但騰譯文譯為“pen”(鋼筆)和“fights”(爭斗)之義，屬誤譯；林譯文則分別譯為:writing brush和dipper與原文一致。

例9:享受玉食萬方皆不足道

騰譯文:It is insignificant to enjoy jade food.

林譯文:All that you desire will be at your command.

“玉食”此處指美食，騰譯文按照字面譯為“jade food”，因不解文化而錯譯，林譯文則根據上下文及文化背景譯為“您的所有欲望都會得到滿足!”符合作者本意。

例10:關前各設“迷魂陣”一座

騰譯文:Before Guan，each set up a“ecstasy array”.

林譯文:They could cast magic spells before the passes.

“關前”是指重要的要塞或者關口前，根據上下文此處要表達的是四位兄弟在重要的關口前設置了“迷魂陣”。因缺少文化背景知識，騰譯文按照字面意思將“關前”譯為“before guan”，不符合原文要表達的意思；林譯文翻譯為“before the passes”(關隘之前)，忠實傳達了原意。

例11:月狐得了此信，歡喜非常，日盼下凡吉期

騰譯文:When Yuehu got this letter，she was very happy and looked forward to an auspicious period.

林譯文:When the Heart-Moon Fox received the order，she was delighted，and after deciding on a propitious date for her descent

這句話是講心月狐收到命令之后盼望著早日下凡。神話中，神仙降至人間稱“下凡”。騰譯文譯為:下一個吉祥的時間，對“下凡”的文化背景不理解而造成誤譯；林太乙譯為:選定了一個吉日降臨，符合原文意思。

例12:唐敏得了連捷喜音……

騰譯文:Tang Min got Lianjie Xiyin.

林譯文:upon hearing the news that he had at last passed the examinations at the capital

“連捷”指科舉考試連續中式。“喜音”指喜訊。騰譯文不理解詞語的意思，使用的是漢語拼音，而林譯文符合原意。

例13:小弟一見，不覺大叫一聲:‘嚇殺我了!’

騰譯文:As soon as I saw him，I cried out，“you scared me!”

林譯文:I was overpowered by an extremely vile smell which made me almost faint.

“小弟”此處是謙稱，用于自稱，而騰譯文對這個謙稱無法辨識，錯譯為他稱“him”(他)。林譯文根據上下文正確直譯為“I”(我)，符合原意。

(三)因忽略語境而誤譯

例14:都是道路窵遠，其高異常。

騰譯文:The road is far away and its height is abnormal.

林譯文:All are mountains of great height，far away and difficult to climb.

騰譯文中“都是”沒有翻譯出來，“其”譯為“its”指代不清。根據上下文“且說天下名山，除王母所住昆侖之外，海島中有三座名山:一名蓬萊，二名方丈，三名瀛洲。”可知“都是”和“其”應指這些山；而林譯文則根據上下文將“mountains”(山)補譯出來，全句結構嚴謹、清晰明了，傳形達意、詞句優雅。

例15:因唐敖想要去游玩

騰譯文:because Tangao is going to play

林譯文:But he accompanied Tang Ao on a tour of the country.

句中的“游玩”是指短暫的旅行，騰譯文譯成“play”是游戲、玩耍的意思，詞義選擇不當；林太乙聯系上下文采用“tour”貼合原文，符合原意。

以上騰譯文中信息傳遞或模糊不清，或意思表達不夠準確，往往只是將詞句表面意思譯出，沒有觸及文化背景賦予詞句的深層內涵，忽略了上下文語境對詞語傳達信息的影響。

五、結論與啟示

從“信達雅”的維度對騰譯文與林譯文譯例進行定量和定性對比分析表明:騰訊翻譯君在翻譯近代文學作品《鏡花緣》文本時能將基本的意思傳達清楚，基本忠實于原文，但仍然會出現誤譯和漏譯等問題，特別是涉及漢語語言特點、包含中國傳統文化等內容的語段誤譯和漏譯較多。鑒于此，對騰訊翻譯君軟件的改進提出兩點建議:第一，騰訊翻譯君可增添同形異義詞、專有名詞等漢語詞句識別標注功能，在譯前筆譯者錄入翻譯內容時可利用這個功能進行實時標注。在翻譯過程中，當出現相關詞句時，筆譯者可以選擇對應選項，以幫助機器識別實現按規則翻譯，避免誤譯的發生。第二，騰訊翻譯君可進一步完善包含近代文學作品的并行語料庫。因騰訊翻譯君軟件對蘊含中國傳統文化的語料不熟悉，故會將大部分與此有關的內容譯錯。建議軟件開發者能夠導入相關平行語料，完善近代文學作品語料庫，進而提高譯文的準確性和的流暢度。

總之，隨著科技的發展，機器翻譯現已滲透到現代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機器翻譯尚無法企及人工翻譯者傳情達意之高度。機器翻譯在“信”和“達”維度能幫助譯者從機械單調的翻譯任務中脫身，使譯者有更多時間和精力投入到“雅”的維度進行創造性翻譯工作。在人工智能發展的現階段，就翻譯工作而言，人工翻譯與機器翻譯仍然是相輔相成的。人機協同共譯是提高語際翻譯效率和質量，達成“信達雅”效果的最佳翻譯工作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