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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司法廳,浙江 杭州 310025)
面對突如其來的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監獄作為相對封閉的場所也未能幸免。例如,山東、湖北、浙江等地幾乎同時公布監獄出現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感染疫情。[1]我國《國家賠償法》明確規定,監獄管理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在行使職權時侵犯公民人身權造成損害的,監獄管理機關應當承擔刑事賠償責任。我們需要進一步反思的問題是,當監獄服刑人員受到病毒感染而遭受人身權損害時,是否可以提起國家賠償之訴,并且如何具體適用《國家賠償法》。本文采取案例研究方法,圍繞關于監獄服刑人員感染病毒及因病致傷致亡申請國家賠償這一主題,從中國裁判文書網上收集整理22份相關案例,以此對上述問題作實證研究。
《國家賠償法》實行法定賠償原則,只有符合其第17條規定的賠償范圍和條件,才能獲得國家賠償。司法實踐中,法院對此持嚴格審慎的態度。例如,在(2016)鄂委賠13號、(2018)最高法委賠監18號裁判中,法院明確申明“國家賠償實行法定賠償原則”,在(2018)皖委賠12號裁判中,法院特別強調“刑事賠償實行嚴格的法定賠償原則,只有屬于法律明確規定的情形,國家才承擔賠償責任”。與之相對,若不符合法定要件,則不產生國家賠償責任。例如,在(2013)遼法委賠字第8號、(2014)遼法委賠字第11號裁判中,法院認為賠償請求人申請賠償的事項或者其賠償請求不符合《國家賠償法》第17條第4、5項規定的法定賠償范圍和條件,判定國家對此不承擔賠償責任。
根據《國家賠償法》第17條第4項的規定,監獄管理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在行使職權時侵犯人身權,刑訊逼供或者以毆打、虐待等行為或者唆使、放縱他人以毆打、虐待等行為造成公民身體傷害或者死亡的,受害人有取得賠償的權利。顯然,從字面文義解釋角度來看,監獄服刑人員感染新冠病毒不必然屬于國家賠償范圍。但是,如果從《國家賠償法》立足尊重與保障人權,及促進國家機關依法行使職權的立法目的出發,宜將上述規定中的“等”字解釋為“等外等”。實務中,當判斷國家機關造成公民傷害或者死亡的特定行為能否列入該“等”字時,“應當給予擴大和有利于受害人的解釋。”[2]
根據司法實踐中有關國家賠償的案例,法院已經將該“等”字的外延擴充,主要包括但不限于“怠于履行監管職責”“未盡法定職責”“貽誤救治時機”等不作為型侵權行為,這類行為同樣可能造成公民身體傷害或者死亡。例如,在(2018)皖委賠12號裁判中,法院認定《國家賠償法》第17條第4項中的“等”應當作擴大解釋,侵犯人身權的行為不應當僅限于法律條文本身的列舉,還應當“包括監獄對患病的被羈押人不及時救治等未盡法定職責的情形”。在(2019)桂委賠13號裁判中,法院同樣認定,“監獄貽誤救治患病服刑人員時機的不作為構成了該規定的‘等’字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對此也持肯定態度,在(2019)最高法委賠監68號、(2019)最高法委賠監97號裁判中,其裁判主旨指出,監獄存在怠于履行監管職責情形,造成服刑人員被感染××病毒的損害結果的,應對其承擔賠償責任。
隨之,該做法形成了制度性共識,被賦予更強的實踐生命力。在2019年12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部印發《關于監獄作為賠償義務機關的刑事賠償有關問題的調研會議紀要》(法〔2019〕290號)(以下簡稱《會議紀要》),其第2條第1款規定,賠償請求人以監獄及其工作人員在對罪犯改造中具有《國家賠償法》第17條第4、5項規定情形,或者存在怠于履行監管職責等情形為由提出的賠償申請,屬于《國家賠償法》規定的刑事賠償范圍。因此,新型冠狀病毒疫情暴發后,監獄履行監管職責過程中存在不作為型侵權行為,導致獄內服刑人員感染新冠病毒,其人身權受到侵害,并發生人身損害后果的,此種情形應當屬于國家賠償范圍。
根據《國家賠償法》第2條的規定,國家賠償必須具備侵權主體、侵權行為、損害事實、因果關系四個要件,且只有符合全部要件才產生國家賠償責任。具體而言,監獄承擔國家賠償責任的構成要件包括:監獄管理機關行使職權時侵犯了監獄服刑人員的合法權益,造成了人身、財產等方面的實際損害結果,且其職權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具有因果關系。需要說明的是,監獄應當對其作為型違法侵權行為承擔賠償責任,這一點毋庸置疑。例如,在(2017)黔委賠1號裁判中,貴州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申明,國家賠償責任的構成要件之一是有法定的賠償范圍內的侵犯人身權行為。本文探討的是監獄服刑人員感染新冠病毒情形中,監獄的不作為型侵權行為類型及其相應的賠償責任。
“怠于履行職責,簡單地說,是指公務組織及其工作人員依其職責,對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有特定的作為義務,但在有能力、有條件履行的情況下,不履行、拖延履行或不完全履行作為義務的情形。”[3]根據《監獄法》第7條和《國家賠償法》第17條的規定,罪犯的人身安全權利不受侵犯,監獄管理機關依法應對被監管人的生命健康權予以保障,否則應承擔國家賠償責任。可見,“怠于履行職責行為的賠償責任機理,是在于國家機關沒有防止、阻止侵權行為的發生和沒有消除或減輕損害后果的發生、延續。”[4]因此,監獄管理機關應當提供安全的監管環境,從而保障服刑人員的人身權利不受侵害,這是一種積極的作為義務,同樣也構成監獄管理機關怠于履行職責的前提要件。
在(2019)最高法委賠監97號裁判中,申訴人趙榮輝因申請吉林省四平監獄(以下簡稱四平監獄)國家賠償一案,不服吉林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2018)吉委賠再2號國家賠償決定,向最高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提出申訴。吉林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認為,四平監獄對感染××病毒、××患病服刑人員負有采取相應防治措施的法定職責,但是“四平監獄并未對趙某偉出入趙榮輝的房間加以嚴格管理及有效阻止”,以至于在趙某偉具備傳染條件的情況下與趙榮輝形成接觸,并造成趙榮輝被感染××病毒的損害結果,認定“四平監獄存在怠于履行監管職責情形,對趙榮輝感染××病毒存在監管過錯,該過錯與趙榮輝的損害結果之間存在一定因果關系”。因此,判定“四平監獄應根據其過錯對結果所起的作用,承擔一定的賠償責任”。對此,最高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予以肯定,其裁判理由稱:“原決定認定四平監獄存在怠于履行監管職責情形,應對趙榮輝感染××病毒承擔賠償責任正確。”
參照上述裁判,若監獄怠于履行法定監管職責,其違法履職的不作為行為導致服刑人員感染新冠病毒,侵犯了服刑人員的人身權,且獄內發生傳染病疫情與監獄行使職權之間存在因果關系的,監獄應當根據其過錯以及其職權行為對損害后果的作用程度,承擔相應比例的國家賠償責任。
監獄對服刑人員的生命健康負有保護職責,服刑人員在服刑期間患病后,監獄應當及時履行給予其相應治療的法定義務。根據《監獄法》第54條及《司法部關于印發〈關于加強監獄生活衛生管理工作的若干規定〉的通知》的規定,監獄管理機關應當做好罪犯疾病預防控制管理、罪犯醫療管理等工作,對患病罪犯及時診治。《國家賠償法》第17條規定,監獄管理機關依法應對被監管人的疾病及時救治,否則應承擔國家賠償責任。我國監獄服刑人員的疾病診治費用由監獄全額承擔。監獄均配備有監獄醫院,向服刑人員提供基本醫療保障。對于后續救治行為是否滿足合法性和合理性要求,需要綜合考慮救治時間、送醫程序、救治措施、醫療條件。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在(2012)賠他字第3號《關于監獄管理機關怠于行使法定職責是否承擔刑事賠償責任的答復》中指出,“巢湖監獄怠于履行職責,未盡到及時轉院救助義務,與解某某患病死亡之間存在一定聯系,應當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
在(2019)桂委賠13號裁判中,黃明軍、丘小梅以不履行法定職責致其子黃仕海死亡為由申請廣西壯族自治區桂林監獄(以下簡稱桂林監獄)國家賠償。廣西壯族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確認,“桂林監獄工作人員在黃仕海服刑期間患病后有及時給予相應治療的法定職責”,根據查明事實,“黃仕海在2016年12月12日就已有病狀,12月14日凌晨就開始呈現出了明顯的病情加重狀態,并多次呼喊救命,桂林監獄管教人員僅對其問診和給予藥物口服,在上述治療措施無效的情況下,未能及時將黃仕海送到醫療條件更好的醫院救治,至14日中午才將其轉送至桂林市中西醫結合醫院救治”。據此,法院認定桂林監獄貽誤了黃仕海的治療時機,未盡救治義務。法院認為桂林監獄的不作為構成了《國家賠償法》第17條第4項規定的“等”字情形,其未盡法定職責行為屬于國家賠償范圍。“結合本案事實,評判造成受害人死亡的損害后果的原因力大小,本院賠償委員會酌定賠償義務機關承擔5%的賠償責任。”與之相同,在(2016)陜委賠7號裁判中,陳德龍、惠雪琴、陳朝陽以陜西省崔家溝監獄未盡醫療救助義務致人死亡為由申請陜西省崔家溝監獄國家賠償。陜西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認定崔家溝監獄的部分誤診屬于未盡救治義務情形,鑒于該誤診行為是陳寶軍死亡的次要原因,判定崔家溝監獄承擔20%的責任。
參照上述裁判,如果服刑人員在獄內感染新冠病毒后,因為沒有得到及時、合理的救治而導致傷亡的,則屬于監獄怠于履行救治義務的不作為,應當按照監獄怠于救治行為對受害人傷亡的原因力大小,承擔相應比例的國家賠償責任。
我國發生的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屬于不可預見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5]從疫情暴發至今,我們對病毒的認知仍處于探索過程。監獄只是相對封閉的場所,當社會上發生重大疫情時,仍然存在疫情傳染的客觀風險。獄內服刑人員感染患病,監獄不一定存在過錯,且其損害結果與監獄的職權行為之間不必然存在法律上的因果關系。因而監獄出現了服刑人員被傳染新型冠狀病毒的情形,并不必然產生國家賠償問題,還存在一些監獄不承擔賠償責任的情形。
1.監獄管理機關已履行法定職責
司法實踐中,法院判斷國家機關有無侵權行為的主要標準是其是否已經履行監管職責和盡到救治義務。然而,法律不強人所難。依據《會議紀要》第3條第4項之規定,“對于服刑期間發生的突發、意外情形,經審查監獄對罪犯的監管、處置、救治等行為符合法律、法規及相關規范性文件的規定,或者已盡到正常認知范圍內的合理、及時注意義務的,應當認定為依法、正當履職,國家不承擔賠償責任,不得僅以是否造成損害結果作為判斷應否賠償的標準”,即怠于履行職責的違法阻卻事由是不可抗力等客觀原因。因此,如果監獄管理機關事前已經嚴格履行了監管職責,采取了必要的防控措施,且服刑人員感染新冠病毒后,經及時、合理救治的,不符合申請國家賠償的法定條件。
(1)監獄管理機關履行監管職責得當。監獄對服刑人員的生命健康有保護職責,其履行監管職責得當包括日常監管行為合法,以及獄內發生突發、意外情形后處置措施及時、合理。在(2018)鄂委賠11號裁判中,賠償請求人劉甜因其父被毆打、虐待致傷、致死申請湖北省漢陽監獄(以下稱漢陽監獄)國家賠償。該案焦點為漢陽監獄是否存在虐待行為,是否存在監管不力、唆使、放縱他人毆打被監管人的行為。首先,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根據劉遠高在服刑期間的就診病歷,認為“在劉遠高患病期間,漢陽監獄均按規定對其進行了治療,不存在虐待行為”。其次,根據事發當天的現場監控視頻內容,劉遠高與服刑人員蔡仲軍斗毆事件發生30秒后,執勤民警詹飛就已趕到現場將昏迷的劉遠高用擔架送入監獄醫院急救。再次,從搶救記錄記載的內容看,監獄醫院值班醫生彭祥輝先后對意識喪失的劉遠高進行了四次呼吸面罩加壓給氧和胸外心臟按壓,并進行靜脈注射急救藥物的急救處置,監獄同時啟動了緊急預案,及時將劉遠高送至同濟醫院中法生態城分院急救。據此,法院認為“上述事實足以證實漢陽監獄的值班民警對事發當天的服刑人員斗毆和劉遠高突發昏迷事件處置及時恰當,漢陽監獄醫院在搶救和緊急外醫的過程中沒有拖延,對劉遠高的監管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監獄法》的相關規定”,即漢陽監獄履行監管職責得當,意外情況發生后的處置及時到位。最終,根據湖北同濟法醫學司法鑒定中心的鑒定意見并結合該案案情,法院判定劉遠高的死亡不屬于法律規定的國家賠償范圍。
(2)監獄管理機關履行救治義務合理。司法實踐中,法院判斷監獄是否履行了合理的醫療救治義務,主要判斷要素為日常的健康管理和患病后的醫療救治。尤其以后者為重,其中包括救治時效、救治措施和救治態度。
第一,監獄對服刑人員的日常健康管理。在(2017)蘇委賠4號裁判中,賠償請求人何洪彬入監后,邊城監獄即按規定對其進行身體檢查,檢查出何洪彬患有“2型糖尿病史6年”“高血壓”“××”等病史。服刑期間,邊城監獄考慮何洪彬的身體狀況將其安排在老殘監區,以休養為主、偶爾參與輕微勞動,同時專門為其建立了健康體檢檔案。在(2016)湘委賠23號裁判中,唐剛祥被邵陽監獄決定收監執行后,該監獄根據唐剛祥身體情況安排其在出監監區服刑,沒有從事勞動。
第二,服刑人員患病后,監獄對其的醫療救治時效是否及時。在(2014)鄂高法委賠監字第00013號裁判中,法院查明,胡軍在服刑期間因上呼吸道感染患病,湖北省孝感監獄根據其病情狀態,先后將其送至孝感監獄醫院、湖北省沙洋監獄管理局總醫院住院治療。在(2015)粵高法委賠字第30號裁判中,法院查明,陽春監獄在發現廖忠祥精神行為異常的情況下對其進行了七次心理治療及兩次司法鑒定,在廖忠祥摔倒及身體不適時能及時予以醫治,在發現廖忠祥有臥床不起的情況時及時送院治療并通知親屬。在(2016)遼委賠40號裁判中,法院查明,趙磊在康平監獄服刑期間出現咳嗽等癥狀,康平監獄醫院多次對其進行X光檢查,均診斷為肺內感染并給予了對癥治療。在(2016)湘委賠23號裁判中,法院查明,唐剛祥患病后,邵陽監獄先后數十余次送其到本監獄醫院治療。××危時,邵陽監獄先后送唐剛祥到湖南省監獄總醫院、邵陽市第二人民醫院住院治療和搶救。在(2017)蘇委賠4號裁判中,法院查明,2013年5月6日至2014年12月1日,何洪彬患眼疾,邊城監獄先后4次將其送至監獄醫院、鎮江第一人民醫院進行對癥治療。在(2017)黔委賠1號裁判中,法院查明,貴州省安順監獄在彭金全患病后及時為其提供診治,并請社會醫院專家入監會診,直至送往貴州省司法警察醫院、貴州省第二人民醫院診治。
第三,服刑人員患病后,監獄對其的醫療救治措施是否合理。如《會議紀要》規定,法院審查監獄對罪服刑人員的救治行為是否依法、正當,并非僅僅考慮救治的最終結果。具體而言,其判斷標準有二:其一,是否符合法律、法規及相關規范性文件的規定;其二,是否已盡到正常認知范圍內的合理、及時注意義務的。在實踐中的具體表現為監獄的兩項作為義務,一是必要的病情檢查,二是科學的診斷治療。在(2014)鄂高法委賠監字第00013號裁判中,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根據孝感監獄對患病服刑人員的救治過程事實,判定孝感監獄對患病服刑人員的救治措施合理,盡到了救治義務。其裁判理由稱:“胡軍在湖北省孝感監獄服刑期間,該監獄醫院對胡軍采取了檢查、拍片、轉院等積極的治療措施,已履行了監管和救治義務。”在(2017)鄂委賠1號裁判中,法院查明王某作為××人,言行異于常人,難以向監獄醫院求醫問診,蔡甸監獄在發現其異常體征后,積極安排其于監獄醫院就診并住院觀察,對其進行了血檢、影像檢查等多項檢查并開具相關藥品,依法合規保障其接受了醫療救治,在監獄醫院檢查顯示其存在兩肺感染××病變后次日上午即將其送往漢陽醫院救治。據此,法院認定“蔡甸監獄在其職責范圍內已盡量為其提供醫療救治服務及采取相應措施”。在(2018)皖委賠12號裁判中,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認為,“白杰發病后,宿州監獄醫院及時對其進行了救治,隨后在很短的時間內即轉入具有三級甲等資質的地方醫院接受治療,最后因醫治無效而死亡,宿州監獄在此過程中已經盡到了合理救治的責任”。
第四,服刑人員患病后,監獄對其的醫療救治態度是否積極。通常,從監獄對患病服刑人員的救治時效和救治措施中,法院判定監獄的救治態度是否積極。在(2016)遼委賠40號裁判中,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認為:“趙磊在康平監獄服刑期間出現咳嗽等癥狀,康平監獄醫院多次對其進行X光檢查,均診斷為肺內感染并給予了對癥治療。康平監獄對趙磊的救治態度是積極的、主動的,盡到了相關義務,履行了監獄的職責。”在(2017)遼委賠4號裁判中,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查明,自2011年4月22日,張月艷稱“疲勞后自覺雙眼疼痛”在省女子監獄醫院就診以來,省女子監獄先后派人帶張月艷到監獄醫院、沈陽四院診治數十次,并為張月艷眼部疾病進行了手術治療。由此法院判定“省女子監獄對張月艷的救治態度是積極的、主動的,盡到了相關的義務,履行了監獄的職責。”
2.個人侵權責任
國家賠償侵權主體是國家機關和國家機關工作人員,但并非國家機關和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所有的侵權行為都適用國家賠償。“由于國家機關工作人員與行使國家職權無關的個人行為引起的,屬于民事賠償,而不是國家賠償。”[6]此處的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個人行為主要包括“犯罪行為和公務執行中的個人過錯行為”[7]在監獄工作人員故意隱瞞往返疫情重點地區行程,以及自身患有或者疑似患有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病情,回到監獄正常工作而導致監獄內發生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的情形中,監獄工作人員違反了監獄管理機關的內部工作紀律,但監獄管理機關并無明顯過錯,不能直接、當然地歸咎于監獄管理機關怠于履行法定監管職責。而且根據《刑法》《傳染病防治法》《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妨害預防、控制突發傳染病疫情等災害的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關于依法懲治妨害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違法犯罪的意見》等法律法規和疫情防控有關規定,上述情形中的監獄工作人員的侵權行為涉嫌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屬于與執行公務無關的個人犯罪行為造成他人損害,宜由監獄工作人員個人承擔民事賠償責任。
“國家機關的違法,說到底都具有過錯性質。”[8]過錯歸責標準與違法歸責標準具有內在一致性,是對其在具體適用中的一種補充彌合。“在侵權法意義上,違法原則和過錯原則是相互涵蓋、互為表里的,在國家賠償法中,兩者的機理也是相通的。”[9]司法實踐中,法院認定監獄是否承擔賠償責任時,不僅要審查其是否存在違法行為,還要審查其在履行監管職責和救治義務過程中是否存在明顯過錯。
1.監獄管理機關履行監管職責無過錯
關于監獄對服刑人員在獄內感染病毒是否存在過錯的問題,法院主要審查的是監獄履行監管職責有無過錯。在(2018)最高法委賠監18號裁判中,申訴人梁軍稱遼寧省鐵嶺監獄(以下簡稱鐵嶺監獄)未隔離羈押致其被傳染肺結核病。法院審查后,認為鐵嶺監獄監管行為合法得當,并無過錯。其裁判理由稱:“本案中,不存在鐵嶺監獄有以上規定的侵犯梁軍人身權的情形,且在案證據也不能證明監獄疏于管理而未采取必要的安全措施,或者故意將梁軍與肺結核病人羈押在一個房間,致其被感染。”
2.監獄管理機關履行救治義務無過錯
在(2017)鄂委賠1號裁判中,賠償請求人王小紅、王利娟以其弟王某因湖北省蔡甸監獄(以下簡稱蔡甸監獄)虐待致死為由向蔡甸監獄申請國家賠償,該案的爭議焦點是蔡甸監獄是否對王某怠于履行醫療救治的職責、醫療過錯致其死亡。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認為,蔡甸監獄發現王某病癥并及時采取救治措施,雖然監獄醫院的醫療條件受限,但其實施的醫療救治行為到位。其裁判理由稱:“監獄醫院對王某做了胸部正位的醫療影像檢查,報告單載明王某胸部右側大量胸腔積液,左側不除外少量胸腔積液,兩肺感染××變,不除外其他性質病變,建議CT進一步檢查并結合臨床綜合考慮,即監獄醫院對其進行了相應的檢查,不存在漏診行為。”且蔡甸監獄在檢查確定王某病癥后,“次日上午即將王某轉入漢陽醫院住院”,不存在未進行院外會診以及及時轉院的過錯。因此,認定蔡甸監獄履行救治義務得當,且救治過程中無過錯。
與之相似,在(2014)遼法委賠字第11號、(2017)鄂委賠18號裁判中,服刑人員發病后,錦州監獄、咸寧監獄對患病服刑人員采取了積極合理的診療醫治措施,法院據此認定上述監獄在履行救治義務過程中無過錯。
國家賠償中的因果關系是國家賠償責任存在的前提,作為構成要件的因果關系,既是違法行使職權的行為或者不履行法定職責的不作為與受害人實際損害結果之間客觀存在的事實因果關系,又是“立法所要求的法律因果關系”[10]。監獄對服刑人員的監管和救治職責是為了保護服刑人員的合法權益而設置的,若監獄違背法定職責和義務并造成特定服刑人員實際損害,則監獄的侵權行為與服刑人員的損害結果之間就存在因果關系。
1.關于服刑人員獄內染病情形的因果關系判斷
在(2018)最高法委賠監18號裁判中,申訴人梁軍因申請遼寧省鐵嶺監獄(以下簡稱鐵嶺監獄)未隔離羈押致其被傳染肺結核病賠償一案,不服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遼寧高院)賠償委員會(2017)遼委賠36號國家賠償決定,向最高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提出申訴。最高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認為,“本案關鍵在于梁軍患肺結核病與鐵嶺監獄的管理之間是否具有因果關系”。法院認為,首先,梁軍在鐵嶺監獄住院治療期間未發現患有肺結核,在案證據也不能證明鐵嶺監獄采取的治療措施不當。其次,梁軍自2010年1月6日出院至2014年5月6日被撫順市第四醫院診斷為肺結核,在其離開鐵嶺監獄4年后出現肺結核癥狀,即使肺結核有潛伏期,也無法確定其于何時何地被傳染,“現有證據不能證明梁軍所患肺結核與鐵嶺監獄的醫治行為存在必然的因果關系。”再次,鐵嶺監獄無侵犯服刑人員人身權的情形,“且在案證據也不能證明監獄疏于管理而未采取必要的安全措施,或者故意將梁軍與肺結核病人羈押在一個房間,致其被感染,即不能證明梁軍患肺結核病與鐵嶺監獄的管理之間具有因果關系。”
2.關于患病服刑人員死亡情形的因果關系判斷
在(2016)鄂委賠13號裁判中,湯玉蓮以湖北省武昌監獄對服刑人員張順發放任病情、遺棄、虐待致使其子張順發死亡為由申請國家賠償,該案爭議的焦點是湯玉蓮之子張順發的死亡與武昌監獄的監管行為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湖北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認為,武昌監獄“在服刑人員張順發突發病狀時,及時將其送往醫院治療,并未耽誤張順發治療”,履行救治義務得當,患病服刑人員張順發的死亡屬于因病致死,“故賠償請求人湯玉蓮之子張順發的死亡與武昌監獄的監管行為之間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關系。”
此外,在(2012)川法委賠字第5號、(2014)遼法委賠字第11號、(2017)鄂委賠18號、(2017)遼委賠4號、(2018)粵委賠37號、(2018)遼09委賠3號、(2018)皖委賠12號等相同類型的裁判中,法院也認為監獄的職權行為與服刑人員的死亡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或者“無法律上的因果關系”,進而判定監獄不承擔國家賠償責任。可見,若監獄的職權行為與服刑人員感染新冠病毒而導致的患病或者死亡的損害結果之間無因果關系,則監獄不承擔賠償責任。
根據《國家賠償法》第26條第1款的規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處理賠償請求的基本原則是“誰主張誰舉證”,即賠償請求人和賠償義務機關對自己提出的主張,應當提供證據。鑒于監獄和服刑人員之間關系的不平等,對于二者的舉證責任分配,司法實踐中相對側重于保護處于弱勢地位的服刑人員,通常要求監獄承擔更加嚴格的舉證責任。
例如,《會議紀要》第4條規定,根據《國家賠償法》第26條的規定,罪犯在服刑期間死亡或者喪失行為能力的,監獄應就其履職行為與罪犯的死亡或者喪失行為能力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提供證據。該規定精神在(2019)最高法委賠監68號裁判中已有體現,法院認為趙榮輝雖然不能證明其是如何感染××病毒的,但四平監獄同樣不能舉證證明趙榮輝感染××病毒的具體途徑和方式,即不能排除其與趙榮輝感染××病毒之間的因果關系。其裁判理由稱:“考慮到四平監獄與趙榮輝之間是監管與被監管的關系,且趙榮輝系高位截癱服刑人員,活動受限,長期在監獄醫院接受監管治療等因素,四平監獄應當對其與趙榮輝損害結果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不應承擔賠償責任負有更加嚴格的舉證責任。”
因此,考慮到監獄與服刑人員之間是監管與被監管的關系等實際因素,在本文探討的監獄服刑人員感染新冠病毒的國家賠償問題中,若染病服刑人員主張監獄怠于履行監管職責或者實施違法侵權行為導致自身的損害結果,由此申請國家賠償的,監獄應當對其職權行為與服刑人員損害結果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不應承擔賠償責任負有更加嚴格的舉證責任,即監獄如不認可賠償請求人的主張,則應當舉證證明監獄實施了嚴格管理和具體措施,并實際上有效的防控了獄內疫情的傳播以及服刑人員感染新冠病毒。否則,監獄管理機關就應當成為賠償義務機關,承擔相應的國家賠償責任。
首先,關于死亡賠償金和喪葬費。根據《國家賠償法》第34條規定,侵犯公民生命權造成死亡的,應當支付死亡賠償金、喪葬費,總額為國家上年度職工年平均工資的20倍。在(2016)陜委賠7號裁判中,陜西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認為,關于陳寶軍的死亡賠償金和喪葬費的總額為63241元(2015年全國在崗職工年平均工資)x20年=1264820元。
其次,關于被扶養人的生活費。根據《國家賠償法》第34條規定,侵犯公民生命權造成死亡的,對死者生前扶養的無勞動能力的人,還應當支付生活費。在(2016)陜委賠7號裁判中,陳德龍、惠雪琴、陳朝陽以陜西省崔家溝監獄未盡醫療救助義務致人死亡為由申請陜西省崔家溝監獄國家賠償。陜西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參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28條①(1)①“被撫養人無勞動能力又無其他生活來源的,計算二十年。但六十周歲以上的,年齡每增加一歲減少一年,七十五周歲以上的,按五年計算。”的規定,將陳德龍的生活費計算為565元(2015年西安城市低保標準)x146個月=82490元、惠雪琴的生活費計算為565元x175個月=98875元。因陳德龍和惠雪琴共有兩個子女,其均有贍養父母的義務,故陳德龍和惠雪琴的生活費應減半計算,分別確定為41245和49438元。陳朝陽的生活費計算為565元x1個月=565元。
《國家賠償法》第34條②(2)②“侵犯公民生命健康權的,賠償金按照下列規定計算:(一)造成身體傷害的,應當支付醫療費、護理費,以及賠償因誤工減少的收入。減少的收入每日的賠償金按照國家上年度職工日平均工資計算,最高額為國家上年度職工年平均工資的五倍。(二)造成部分或者全部喪失勞動能力的,應當支付醫療費、護理費、殘疾生活輔助器具費、康復費等因殘疾而增加的必要支出和繼續治療所必需的費用,以及殘疾賠償金。殘疾賠償金根據喪失勞動能力的程度,按照國家規定的傷殘等級確定,最高不超過國家上年度職工年平均工資的二十倍。造成全部喪失勞動能力的,對其扶養的無勞動能力的人,還應當支付生活費。”明確規定了侵犯健康權的賠償標準及其計算方式,但并非受到人身損害就有權獲得相應標準的賠償,其具體情形的認定需要進一步分析。以趙榮輝申請吉林省四平監獄(以下簡稱四平監獄)國家賠償案,即(2019)最高法委賠監97號裁判為例。首先,關于醫療費、護理費,需要以服刑期間已經發生的明確的實際費用損失為準。法院認為,趙榮輝在服刑期間并無實際費用損失。“趙榮輝入監服刑以來,包括其感染××病毒之后至今仍在服刑,其生病治療及護理工作一直由四平監獄負責,已經實際發生的治療費用和生活飲食也全部由監獄負擔,而且國家對于××患者實行終身免費治療,在其刑滿釋放前,不存在醫療費、護理費、營養費損失。”而且,趙榮輝刑滿釋放后的后續治療費用因尚未發生而不能確定。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19條第2款③(3)③“器官功能恢復訓練所必要的康復費、適當的整容費以及其他后續治療費,賠償權利人可以待實際發生后另行起訴。”規定,法院認為“趙榮輝刑滿釋放后可能發生的醫療費、護理費及營養費等尚不能確定,可在實際費用發生后另行主張”。其次,關于殘疾賠償金,受害人殘疾事實必須是賠償義務人造成的,且屬于法定的傷殘評定范圍,并進行了傷殘等級鑒定。根據查明事實,趙榮輝在服刑期間感染××病毒,并未進行傷殘等級鑒定,且××病不屬于目前國家規定的評定傷殘等級范圍,其雖是肢體二級殘疾,但該殘疾事實發生在入監服刑之前,四平監獄不是該項殘疾的賠償義務人。因此,法院判定“趙榮輝主張殘疾賠償金、殘疾生活輔助具費,于法無據”。再次,關于被扶養人的生活費,受害人此前應當具有承擔扶養的能力,并實際履行了扶養義務。根據法院查明事實,趙榮輝于2001年因墜樓造成腰部以下截癱,屬肢體二級殘,靠低保和做手工零活收入及其父母、哥哥照顧生活,其與張某紅1999年非婚生子張某俊至今已成年,自其入監服刑后實際并未履行相關撫養義務,且亦無法承擔贍養義務。參照民事法律規定及司法實踐,其自身情況屬于減免承擔撫養責任的情形,其主張賠償受其扶養人的生活費無依據。因此,法院認為“對趙榮輝該項主張,不應支持”。
“精神損害是指基于侵權行為致使他人產生生理或心理上的痛苦不安及精神狀況的異常,或者使受害人之尊嚴、威信和社會評價降低。”[11]國家賠償中的精神損害撫慰金具有侵權責任性、撫慰性和補充性,主要適用于受害人生命權、身體權、健康權等權利受到侵害的場合。精神損害撫慰金在一定程度上扮演著彌補國家賠償數額不足的角色。[12]“精神損害撫慰金的特性決定了對于沒有造成精神損害結果或精神損害后果輕微的,一般不適用金錢或物質的精神損害撫慰方式,只有國家侵權行為造成嚴重后果的,才適用物質或者金錢的精神損害撫慰的方式。”[13]
首先,關于嚴重精神損害的認定要素。《國家賠償法》第35條①(4)①“有本法第3條或者第17條規定情形之一,致人精神損害的,應當在侵權行為影響的范圍內,為受害人消除影響,恢復名譽,賠禮道歉;造成嚴重后果的,應當支付相應的精神損害撫慰金。”規定了精神損害賠償,但該規定原則性強,并沒有相對明確的界定或者列舉,因而實踐中的難題在于如何認定“造成嚴重后果”。第一,嚴重精神損害的認定要素具有綜合性。“嚴重精神損害是相對于輕微精神損害而言的,應綜合損害的性質、程度、損害持續時間長短等各種因素進行判斷。”[14]司法實踐中,認定國家賠償中的精神損害的具體操作規范通常借鑒侵權責任中的成熟經驗。例如,2010年9月18日《公安部關于貫徹執行國家賠償法有關問題的通知》(公通字[2010]47號)第2條規定,精神損害撫慰金可參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國家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的相關規定,綜合考慮賠償義務機關違法程度、侵害情節和后果等因素確定。在(2011)最高法委賠字第4號裁判中,最高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根據朱紅蔚被羈押875天,正常的家庭生活和公司經營也因此受到影響,認定其“精神損害后果嚴重”。第二,嚴重精神損害的認定要素具有間接性。“直接判定精神損害的大小雖有一定的難度,但可以通過侵害造成的其他后果來間接地判定精神損害的大小。”[15]在(2019)最高法委賠監97號裁判中,最高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認為趙榮輝在四平監獄服刑期間感染××病毒,屬于《國家賠償法》第35條規定的致人精神損害并“造成嚴重后果的”情形。
其次,關于精神損害撫慰金的酌定原則。《國家賠償法》未明確精神損害撫慰金的計算標準。司法實踐中,通常采用的是酌定原則,由法院根據案件情況綜合考量。例如,在(2016)陜委賠7號裁判中,陜西省高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根據查明事實,認為“關于精神損害撫慰金,應酌情予以賠償”。在(2011)最高法委賠字第4號裁判中,最高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根據朱紅蔚被羈押875天,以及家庭生活和公司經營因此受到負面影響的損害后果,結合廣東省當地平均生活水平,酌定精神損害撫慰金5萬元。在(2019)最高法委賠監97號裁判中,最高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根據趙榮輝在四平監獄服刑期間感染××病毒的損害結果,綜合其精神受損情況,以及日常生活、家庭等情況,酌定精神損害撫慰金10萬元。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仍在持續,監獄作為人員密集度高和空間封閉性強的特殊場所,尤其應當注重重大公共衛生事件的風險防控機制建設,不斷提高監獄的風險預警防范和應急處置能力,切實保障獄內服刑人員的生命健康權。若監獄發生疫情,則應當及時采取相應的醫療救治方案和隔離管控措施,同時還要做好相關法律事務的處置,尤其面對潛在的訴訟和賠償,全面審查自身是否盡到法定的監管職責和救治義務,并做好相應的應訴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