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 霖 東
(湖南師范大學 法學院,湖南 長沙 41006)
在市場實踐中,出于多方面的利益考量,公司的實際出資人會與名義股東簽訂代持股協議,由名義股東代其持有股權。尤其近幾年來,代持股現象愈發普遍。雖然國家也實時跟進出臺了《公司法解釋三》,對現有一些突出的問題,如代持股協議的效力和實際出資人所享有的投資權益等作出了正式規定,但該解釋對于代持股的根本問題少有提及,現實中仍存有很多代持股糾紛未得到有效解決。雖然代持股的效力在《公司法解釋三》中己得到了承認,但其法律性質在中國現行法律規定中尚未有明確的界定[1]。現行的代持股糾紛裁判模式仍有諸多亟待解決的問題。筆者以“無訟案例”為檢索庫,選取了2014—2017年的254份“代持股協議中權益及風險糾紛”裁判文書,從案件基本情況、案件特征和存在的典型問題等維度進行分析,探尋該類案件審判規律,以期為司法實踐工作提出一些建議。
在進行實證探究之前,首先需要對有關案件進行整理收集,這也是進行理論分析的基礎條件,下文對法院審理“股權代持”案件的基本情況進行梳理。
選擇“無訟”為案例檢索的數據庫,截至2018年11月21日,以“代持協議、分紅”為案由限定詞,在2014—2017年間共有相關司法裁判254份。
通過分析發現,在所收集的254份法律裁判文書中,判決書有195份,裁定書有59份。這說明對于“代持股協議權益風險糾紛”的解決途徑并非只有“訴訟”一種方式,可采用多種糾紛解決機制對案件進行分流和篩選,以減少司法裁判領域的壓力。
1.案件分布時間
裁判書生效的年度情況分布如下:2014年9份,占比3.54%;2015年76份,占比29.92%;2016年95份,占比37.40%;2017年74份,占比29.14%。由此可見,“代持股協議權益風險糾紛”的裁判書總體呈現遞增趨勢。2014—2015年的遞增速度比較快,2016年達到這幾年的頂峰,2017年又有些許下降。
2.案件的地域分布
從案件地域分布來看,代持股協議權益風險糾紛主要集中在東部沿海或者經濟較發達地區。具體排名如下:江蘇省位列第一,為45件,占比為17.72%;陜西省位列第二,案件數為42件,占比為16.54%;河南省位列第三,案件數為34件,占比為13.39%;湖北省24件,占比為9.45%;廣東省21件,占比為8.27%。據此可以表明此類案件與地區的經濟發展水平有密切聯系。
3.法院受理審級
檢索的案例限定為一審判決的一共254件,其中:基層人民法院審理的案件為224件,占比88.19%;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的案件為30件,占比11.81%。由此可以發現,該類案件的法院審理層級較低,大多數案件由基層法院審理結案。可推知,該類糾紛不屬于疑難復雜案件,集中由基層法院受理。為避免此類案件給基層法院帶來訴訟壓力,應注意對此類案件進行整理,形成相對統一的判決思路。
4.代持股協議效力認定
從法院審理代持股協議效力認定的裁判書來看,檢索的59份裁定中,有56份法院認定當事人之間并不存在代持股協議,無研究價值;其余3份裁定認定代持股協議存在且合法有效。檢索的195份判決書中有185份判決認定在代持股協議中,所包含權益(主要形式為分紅等財產性利益)最終歸屬于隱名股東(實際出資人)。同樣,義務和風險也由隱名股東(實際出資人)承擔,占比為94.87%;8份判決認定名義股東和實際出資人間的協議屬于借款合同,權益和風險歸名義股東,占比為4.10%;2份判決認定代持股協議無效,持股過程中所產生的權益和風險歸為名義股東,占比為1.03%。據此可知,在代持股協議中,絕大部分情況下權益享有和風險承擔均歸為隱名股東(實際出資人)。
滬深交易所的這兩份《指引》一出,立即被市場視為史上最嚴的停復牌新規,直指A股市場中存在停牌事由較多、停牌期限較長的眾多停牌“釘子戶”。
從檢索的案例來看,“代持股權益風險糾紛”中以下問題出現頻率較高,屬于司法實踐中所遇典型問題,有進一步探討的重要意義。
代持股協議中的權益享有及風險承擔糾紛中,爭議的焦點在于代持股協議是否有效。對檢索到的案件判決書進行研究后發現,法院認定當事人雙方之間的代持股協議合法有效的居多,但其中有1起代持股案件被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為典型案例①,該案件中法院否定了代持股協議的效力。在這起案件中,最高人民法院認定合同無效是因為保險公司的“信托持股協議”并非一般意義上的公司代持股協議。依據部門規章《保險公司股權管理辦法》中“禁止代持保險公司股權”的有關規定②,最高人民法院作出了協議無效的裁定。雖然《保險公司股權管理辦法》從效力層級上來講屬于部門規章,但其對規范目的、內容實質以及實踐中允許代持保險公司股權可能出現的危害后果進行了綜合分析,認為違反該管理辦法的協議有損社會公共利益,當屬無效。但在司法實踐中,代持股協議更多的是存在于一般公司,一般公司的代持股協議和特殊行業的公司代持股協議效力的認定標準存在差異,一概而論是否合理?能否根據部門規章而否認代持股協議的效力的合法性?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問題。即使法院認定代持股協議無效,也并不意味著當事人之間的委托投資關系消失,也不意味著否認隱名股東依法持有公司股權的效力③。在代持股協議被法院認定無效后,隱名股東可以根據《合同法》第五十八條的規定,在能夠返還的情形下對其出資予以返還;在不能返還的情形下,進一步查明事實所對應的股權數量,請求公平分割相關委托投資的權益。因此,在代持股權協議被認定為無效的情況下,當事人之間簽訂的委托投資關系并不會當然的失效,當事人仍可以根據委托投資關系來確定雙方之間的權利和義務。
在代持股協議有效的情形下,基于代持股協議的效力,一般由名義股東在公司的經營活動中行使股東權利,獲取股權利益,如公司分紅。而隱名股東則依據與名義股東之間簽訂的代持股協議獲取最終的利益[2]。隱名股東雖然能夠獲得最終的權益,但是一般都需要通過名義股東和代持股協議這些“中介”。隱名股東能否不必然通過名義股東而直接從公司獲得利益呢?有判決顯示,法院支持隱名股東向公司直接取得分紅。在“華夏銀行股份有限公司與聯大集團有限公司股權確權案”中,隱名股東潤華集團之所以能夠直接從華夏銀行獲取分紅,是由于顯名股東、隱名股東及被投資的公司之間簽有3方協議。因此,對于隱名股東而言,要想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直接從公司獲得利益(分紅),就應當事先采取一定措施,如與顯名股東及被投資的公司簽署3方協議,明確隱名股東的實際出資以及從公司獲取分紅的方式。如果隱名股東是公司的創始股東,就應形成有效的股東會決議,確認隱名股東存在的事實;對于有限公司而言,如果實際出資人是通過股權轉讓的方式成為隱名股東,則需在其他股東放棄優先購買權的前提下明確股權轉讓的條件,同時形成有效的股東會決議,待實際出資人主張成為顯名股東時,股東會應當配合其辦理相關變更手續,隱名股東則可以直接從公司獲取利益分紅。
與前文所述隱名股東向公司直接主張要求分紅類似,隱名股東能否不通過名義股東的配合而直接向公司主張股東知情權?根據《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第七條第二款規定可知,行使股東知情權的主體為公司股東,但該條并未明確隱名股東能否行使股東知情權。結合《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第二十四條第三款的規定,隱名股東要想顯名化須經其他股東過半數同意。因此,在其他股東同意未過半數的情況下,隱名股東并不具有公司的股東資格。從該角度而言,隱名股東不能夠行使股東知情權。換言之,股東身份或者資格的法定證明文件是公司的股東名冊。隱名股東在未顯名時,其不具有股東資格,不能行使股東知情權;但顯名股東記載于股東名冊之中,具有公司股東資格,可以行使股東知情權。通過研究審判實踐中的判決發現,大多數法院也持此觀點④。基于代持股協議的效力,在公司運行過程中,隱名股東通過顯名股東來行使權利和承擔義務,其在公司中的權益也通過顯名股東來主張和實現。因此,隱名股東應通過顯名股東來行使股東知情權,而不能直接以自己的名義向公司提出請求,隱名股東直接行使股東知情權無法律依據,法院難以支持⑤。
《公司法》第七十六條規定,“自然人股東死亡后,其合法繼承人可以繼承股東資格;但是,公司章程另有規定的除外”。也就是在公司章程沒有特別約定的情況下,股權中的財產性權利和具有人身屬性的股東資格均有可繼承性,但法律并未明確規定隱名股東死亡時其股權資格能否被繼承。司法實踐中也不能一概而論,若名義股東與隱名股東簽訂的代持股協議是合法有效的,則名義股東不僅被登記為公司股東,還代替隱名股東行使各項股東權利;若隱名股東不被公司及其他股東所知,這就需要對隱名股東的身份進行確認,在確定隱名股東身份后,其股權可作為遺產被予以繼承⑥,但股權的認定并不意味著股東資格也得到確認,《公司法解釋三》對該問題進行了明確,并對隱名股東的顯名作出了相關規定[3]77。隱名股東擁有股權后,并不是當然地獲得股東資格。股權在被繼承后,若繼承人想要獲得股東身份還必須滿足一定條件。若隱名股東向公司實際履行了出資義務,公司將其登記在內部股東名冊,或向其簽發《出資證明書》等文件確認其身份,或該股東實際參與了股東會會議并進行了表決,或直接從公司取得分紅,或其為公司實際控制人,符合以上情形之一的,隱名股東雖未被工商機關登記為股東,不具有對外效力,但對公司內部而言,其股東身份已被公司或其他股東所認可,不會破壞有限公司的人合性,故此時隱名股東無需再經其他股東過半數同意便可被認定為公司股東。如果“公司章程”中沒有限制性規定,繼承人可以繼承隱名股東股東資格,但在未進行工商登記變更前,繼承人的股東資格僅在股東內部得到承認[4]。繼承人可與顯名股東解除相關協議,要求公司到工商機關辦理變更登記手續,將其變更為顯名股東。如果“公司章程”對自然人股東繼承有限制性規定,則應按照“公司章程”中的規定執行[5]。
名義股東因未能清償到期債務,債權人申請法院對其股權強制執行的案件在司法實踐中日益頻繁,而債權人與名義股東之間形成的債權大多是基于股權交易。設立工商登記的作用在于公示股東資格從而保護善意第三人,即使在實踐中存在工商登記與實際權利情況相異的情形,但出于對善意第三人信賴利益的保護,也應當承認善意第三人因信賴工商登記所作出行為的效力。所以,案涉債權若是基于股權處分而形成的,債權人申請法院對名義股東強制執行是有其正當性的。但若債權人與名義股東之間的債權并非股權交易形成的,是否仍然能夠強制執行其股權?名義股東的非基于股權處分的債權人也可申請強制執行其股權,隱名股東不得以其實際出資為由排除強制執行。股權代持在實際中面臨諸多現實性法律風險。法院對名義股東股權強制執行時,隱名股東以實際出資人為由主張不得強制執行難以取得實際效果。因為“代持股協議”的效力僅是針對名義股東和隱名股東之間的內部效力,對外無發生對抗第三人的效力。對于第三人而言,工商登記的股權已有公信力。因此,隱名股東也應當對顯名股東的行為承擔風險。雙方可以在代持股協議簽訂前先行約定對相關責任的承擔問題。同樣,該約定只具有內部效力,隱名股東在其權益受到損害后可依此向名義股東進行追償[6]。
通過研究審判實踐中“代持股協議權益風險糾紛”類型案件發現,中國《公司法》對與此有關的規定較為簡略,可行性不強。為此,最高人民法院出臺了一系列相關司法解釋,一些省和自治區的高級人民法院也制定了相關指導意見,這些法律文件與《公司法》一并指導審判活動。下文針對審判實踐中發現的問題提出一些完善建議。
《合同法》第五十二條對合同無效的情形作出了相關列舉,合同若屬于無效情形的,其效力則自始無效,雙方當事人均有返還義務。當事人之間的代持股協議如果被認定為無效,則實際出資人和名義股東之間的關系就不能按照原有的代持股協議來進行調整。筆者認為,若代持股協議被認定為無效,則實際出資人和公司不存在任何關系,如果實際出資人并未向公司完全履行出資義務,對于未完成的出資應該由登記在股東名冊和工商登記信息上的名義股東來承擔。如果實際出資人對名義股東未履行出資義務存在過錯,實際出資人就需對該出資承擔補充責任;如果實際出資人完全履行了出資義務,其就不得再以任何借口將該筆出資從公司抽逃出來。該種出資行為從本質而言是實際出資人代替名義股東對公司完成的出資義務,實際出資人和名義股東之間形成一種債務承擔的民事關系。因此,公司的該部分股權應歸名義股東所有,實際出資人也不得以不當得利為由要求公司歸還該項出資。
借鑒信托制度,若能夠確立代持股權的獨立性,就能有效地解決代持股權與實際出資人及名義股東的財產之間的復雜關系問題。在信托制度中信托財產的獨立并不是絕對獨立,而是對委托人的信托財產和其他財產進行區別,實行單獨管理。在股權代持關系中,實際出資人擁有委托人和受益人雙重身份,名義股東只是根據代持股協議獲得一定數額的報酬,名義股東對于代持股權管理的最終目的還是為了實現實際出資人利益的優化。
在《公司法解釋三》中[3]77,立法上對實際出資人的權利認可只是對合同關系的認可,并沒有直接對其權利人身份進行認可。但代持股協議已經生效,雙方代持股關系已經形成,由于實際出資人要以自身合法財產完成出資義務才能獲得代持股權,依據民法上權利義務相一致的原則,筆者認為實際出資人應當為代持股權的所有人。雖然從表面來看,代持股權登記在名義股東名下,但名義股東也只能根據代持股協議擁有對代持股權的管理權而并非所有權。
代持股權作為獨立于實際出資人和名義股東固定財產的獨立財產,一般情況下不得被強制執行,除非是為清償管理該股權本身所產生的債務。在對代持股權的管理過程中應當恪守民法之誠實信用原則,不得擅自對股權進行處分,也不可利用代持股權為自己謀取不正當利益。實際出資人如因為名義股東違反有關法律法規或者代持協議擅自處分其管理的代持股權而遭受損失,則其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撤銷該處分行為,但受讓人為善意第三人除外。同時,可以要求名義股東就有關損失進行賠償[7]。
隱名股東的權益若想得到切實有效的保護,不僅需要外在環境對隱名股東的權益予以足夠支持,隱名股東個人也應該提高自身的權利意識[8]。隱名股東在公司的經營發展過程中要盡可能地以各種合法合理的方式行使自身應有之權利,如積極參與公司的日常經營,熟悉公司的發展情況,與其他股東約定行使權利的有關方式并且以股東身份簽署保留有關書面文件。若客觀條件允許,還可以安排選任可信賴的人對有關證件和印章嚴加看管。公司的人事及財會情況更是隱名股東應當了解的重要領域,對于公司的重大決議應適時提供自己的意見和建議。在公司的運營過程中,隱名股東對于自己的股東身份應該加以表明,讓公司的有關工作人員盡可能了解到自己的股東身份,以便在將來可能發生的股東身份糾紛中更便捷有效地維護自己作為股東的應有權益。
綜上,司法實踐中對該類案件的處理爭議并不多,法院主要是通過對案件事實的調查核實確定代持股協議的效力。但對于代持股協議效力的認定在司法實踐中還缺乏統一的認定標準,對于隱名股東的權益保護在立法上仍不夠完善,建議在現有的法律框架中細化有關法律條文,借鑒參考指導性及典型性案件的判決,以便對該類案件審判實踐中所存在的問題予以解決。
注 釋:
① 福建偉杰投資有限公司、福州天策實業有限公司營業信托糾紛二審民事裁定書(2017)最高法民終529號。
② 《保險公司股權管理辦法》[保監會令〔2018〕5號]第三十一條:投資人不得委托他人或者接受他人委托持有保險公司股權。
③ 楊金國與常州亞瑪頓股份有限公司委托投資協議糾紛二審民事裁定書(2014)民一終字第30號,楊金國、林金坤股權轉讓糾紛再審審查與審判監督民事裁定書(2017)最高法民申2454號。
④ 北京中盛環宇科技有限公司與連素紅股東知情權糾紛(2016)京01民終349號。
⑤ 沈亞偉、寧波恒盾日用品制造有限公司股東知情權糾紛案(2017)浙02民終3155號。
⑥ 鐘華、王奇與煙臺慶鈴汽車銷售有限公司股東資格確認糾紛申請再審民事裁定書(2015)民申字第497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