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楊
(河北北方學院 文學院,河北 張家口 075000)
2017年,蔚縣秧歌劇《魏象樞》在張家口首演,2018年該劇赴京演出并獲第三十二屆田漢戲劇獎劇目獎。至此,清初蔚州名臣魏象樞進入觀眾視野。劇中魏象樞為民爭利、直言諫君和激濁揚清的直臣形象被塑造得真實生動且豐滿感人。從劇作意義上講,該劇在藝術構思和人物形象塑造上的成功,標志著新編歷史故事劇的創作走向了真正成熟的階段。
新編歷史故事劇《魏象樞》由索公子縱奴行兇和順治帝下旨令漢民遷城終致蘭蘭爺爺吐血身亡等事件始,緊緊圍繞魏象樞為民爭利的戲劇行動展開:他毅然上書皇帝,與權臣索珠和順治帝斗智斗勇,雖因抗旨身陷囹圄卻仍胸懷天下,在獄中向孝莊力陳京城安定和聚民力民心的重要性。該劇最后以順治帝命魏象樞親審民婦狀告索公子案作結。編劇杜忠用新穎的藝術構思呈現出魏象樞為民爭利的戲劇行動,突出魏象樞的堅強意志,巧妙地設計并塑造了魏象樞為民爭利、直言諫君和激濁揚清的直臣形象。
歷史劇往往以劇作家的歷史觀與獨特藝術構思為基礎借古喻今,塑造具有現實意義的歷史人物,如吳晗的《海瑞罷官》等涉及公案的劇作常描寫官吏審理訴訟和平冤決獄的故事,創作重點往往放在主人公遇案、勘案、審案和判案的過程上。與同類型傳統的新編歷史劇不同,《魏象樞》的編劇并未因循守舊地將魏象樞遇案、勘案、審案和判案的過程一一道來,而是巧妙構思了魏象樞的人物形象。
劇本言:魏象樞,男,38歲,六部工科右給事中。寥寥幾筆,編劇從性別、年齡和官職對其作了人物定位。全劇開始,魏象樞手拿一束艾蒿,由家人魏安引上,于鬧市買粽葉的出場設計將其頗具文人雅士氣質的形象置于京城百姓迎端午的市井生活中,生活氣息濃郁。劇終又以畫外音道:“魏象樞,一生恪守‘清、慎、勤’之道,直言諫君,激濁揚清,歷經順治、康熙兩朝,為官二十五載,舉賢薦能,政績卓著,官至左都御史、刑部尚書。贏得清初‘直臣之冠’的美譽。”[1]編劇從人物性格的傾向性和社會性兩方面概括了魏象樞的一生。“恪守‘清、慎、勤’之道”彰顯出魏象樞這一人物形象的精神氣質,“直言諫君、激濁揚清”將其赤誠率直和果敢擔當的性格表述得明確有力,而為官25載的社會閱歷則豐富了其性格的社會性方面。
戲劇情境指戲劇中矛盾雙方共處的特定情況、環境和關系等。顧仲彝認為:“緊張的、強烈的、一觸即發的戲劇情境是展開戲劇沖突的必要條件。”[2]《魏象樞》分端午節紫禁城后海鬧市、書房客廳、御書房、后宮孝莊太后客堂、京城牢獄和大理寺公堂6個場景。這6個場景的設計動靜結合,圍繞著魏象樞的戲劇行動,形成了緊張有序的戲劇節奏。整部劇由魏象樞對蘭蘭一家仗義相助和為奉旨遷城百姓爭利這一總的戲劇情境開始,分場戲劇情境又頗多變化,戲劇沖突強烈,凸顯了魏象樞為民爭利的直臣形象。
端午節紫禁城外后海鬧市這一場設計得頗有意味。首先,開場便以端陽節艾葉飄香、龍舟擊水和后海湖畔游人如織的環境來渲染熱鬧的紫禁城端午節氛圍。魏象樞手拿艾蒿于鬧市買粽葉的出場設計使其文人氣質形象在熱鬧的節日氛圍中較為突出,同時也與端午節日氛圍形成呼應,使人不由得將身為人臣的魏象樞和憂國憂民的屈原聯系在一起,體現了編劇的藝術構思。其次,在后海鬧市,索公子縱奴行兇、魏象樞為蘭蘭一家伸張正義和孝莊出游目睹該事件全過程等劇情,通過鬧市環境的設置以及事件的編排和巧合的布置將情節推向更為緊張激烈的階段,為后續情節發展埋下伏筆。最后,由魏象樞要求索珠代子賠禮撫民引出順治帝頒布圣旨下令漢民遷城一事,將魏象樞為遷城百姓爭利作為此劇最重要的戲劇情節,也為魏象樞上書皇帝、直言諫君和抗旨不遵作好鋪墊。
魏象樞于書房伏案苦思上書奏章一場,書房這一場景的選取貼合魏象樞文人雅士的身份,也將魏象樞在為漢民遷城一事糾劾天子時的內心沖突刻畫出來。這場戲緊緊圍繞“魏象樞為漢民請命上書”這一事件,通過魏妻、魏母和蘭蘭母女“三勸”魏象樞以及魏象樞回應的3個戲劇動作展開。魏妻以妻兒和老母之命規勸丈夫應三思后行莫以卵擊石,此為一勸;魏母緊逼其回蔚州老家,再加上妻子的擔憂附和,此為二勸;蘭蘭母女受鄉鄰之托勸阻魏象樞不要奏本上書,此為三勸。魏象樞躬身向妻子謝恩情以表達自己的決心,向母親直言自己寧遭不測令母親失去天倫之樂也要盡諫君之責又跪倒在母親面前懇求母親答應其為民上書請命。躬身、直言和跪倒這3個戲劇動作中既有形體動作也有語言動作,一一對應“三勸”,隨人物關系的變化戲劇動作也逐層激烈,表現出魏象樞為民上書的決心愈加堅定。
御書房金殿面君一場戲,魏象樞既面臨權臣索珠向順治帝進讒言的危險境地,又要覲見順治帝稟陳民意,他處于生死攸關的境地中。這場戲的環境和人物關系是固定的,戲劇情境的變化主要體現在事件的變化中。首先是金殿直言諫君。魏象樞直言遷城會令漢民失居生怨并導致滿漢離心,并請旨暫緩漢民遷居籌建新城。索珠借此污蔑魏象樞“指令皇上詆毀圣旨”“狗膽包天、大逆不道”,這從側面凸顯了魏象樞為民爭利的直臣形象。其次是“智斗”[3]。少年順治三問魏象樞,君臣關系劍拔弩張。順治帝以自己在魏象樞心中是否“只是個尚未成年的小毛孩子”和“一名只懂弓馬不通文墨蠻漢莽夫”兩問魏象樞,試探臣子魏象樞對自己的看法,魏象樞以皇帝乃“圣君”“明君”巧言應對安撫君心。第三問順治帝問魏象樞是否是挑唆漢民聚眾抗旨的領頭人,魏象樞以“絕無此事”回答得異常堅決。順治帝命魏象樞動員漢民遷城自證清白,魏象樞抗旨不遵被押送大理寺前,整衣冠和叩別順治帝兩個戲劇動作將其身為罪臣的平靜和忠誠展現出來。金殿直言諫君的“直”,與權臣和順治帝較量的“智”,抗旨不尊命懸一線的“靜”和“忠”,無不彰顯了魏象樞為民爭利、赤誠率直、有勇有謀和沉穩擔當的直臣形象。
孝莊太后客堂見客一場看似為后宮戲,實則為兩場母子情,戲劇情境的變化突出表現在人物關系的變化上。第一場從側面寫魏母與魏象樞的母子情。編劇寫孝莊太后召魏母進宮,卻未見魏母控訴探監被拒和為兒子鳴冤求情的俗套戲碼,而是重點寫魏母只為拜太后天顏和問安才進宮這一情節。這場戲中蘭蘭媽提著飯籃攙扶著滿頭白發的魏母出場,愁白了的頭發和一籃飯食令人動容,足見魏母為人母的慈愛之心。魏母深明情理,能理智應對孝莊太后問話,從側面反映出魏象樞的尚書門第和秀才家風。第二場從正面寫孝莊太后與順治帝的母子情。適時順治前來,孝莊太后是國母也是母親,她道出端午節索公子強霸民宅和打傷老人的真相,又婉言教誨順治帝為君之道。這兩位母親雖身份不同,卻都將身為母親的慈愛和智慧展現得真摯動人。
京城牢獄一場,劇情因魏象樞與獄卒以及他與孝莊太后人物關系的變化而變化。因魏象樞罪臣身份形成不同的戲劇性沖突,主要表現為索賄老獄卒和身無分文的魏象樞之間的沖突以及魏象樞與代魏母送飯的孝莊太后間的沖突,而孝莊太后的到來也使魏象樞備受索賄獄卒刁難的情境得以反轉。
大理寺公堂一場,劇情則因外部事件的加入使人物內心情感發生了轉變。罪臣魏象樞在索珠面前堅持不跪,但當他得知皇帝已決定另建新城,暫不搬遷五城漢民的消息后,又甘愿領罪,這場戲基于外部事件的變化呈現出魏象樞內心情感的變化。順治帝到來,魏象樞有如得“神仙救”,從罪臣變成身披官袍的大理寺正卿,受命親審民婦狀告索公子案,這也更加堅定了其為民爭利的畢生信念。
編劇杜忠強調:“在劇中注意對‘情’和‘趣’的營造,母子情、夫妻情、官民情、君臣情串穿全劇。”[4]隨著情節發展和戲劇情境的變化,編劇在魏象樞與蘭蘭母女、索珠父子、妻子、母親、順治帝和孝莊太后等人物互動中注入真實動人的情味和趣味,彰顯了其直言諫君和激濁揚清的直臣形象。
母子情、夫妻情、官民情和君臣情這諸多“情”的營造主要體現在細節中。第一,魏母與魏妻相繼婉言相勸,魏象樞向妻子的躬身致謝和對母親的跪請,直觀呈現了中國傳統的家庭倫理關系,也將母子情和夫妻情傳達出來。牢獄中,身為人子的魏象樞看著飯籃跪地謝母恩情的動作和語言動人心弦。《魏象樞》導演董麗萍提及:一方水土一方人,生活環境造就人,只有蔚州人的飲食和生活習慣才能造就魏象樞這樣的人物。蔚州黃糕色澤金黃黏軟筋道,五香豆腐干筋道美味,魏母探監所帶的蔚州黃糕和五香豆腐干等家鄉飯食從細處展現了魏象樞軟硬不吃的性格特征,也正貼合了索珠和皇帝對其“事事較真認死理,生就個軟硬不吃的一根筋”和“軟硬不吃”的評價。第二,魏象樞不畏強權怒斥索公子等人,囑咐魏安買藥并親自問候被打老人,并引索珠前來對質,足見其躬親和細致。此外,當百姓求魏象樞不要上書時,魏象樞縱犯龍顏也要盡諫君之責,足見其親民愛民。這些是可見的官民情,而伏案上書時魏象樞的內心糾葛和牢獄之中魏象樞身披枷鎖的憂思均體現了隱性的官民情。第三,魏象樞抗旨不遵后的整衣冠和叩別順治帝等動作,則表現出他直言諫君的果決以及身為人臣的忠誠。獄中他直言“護民如護天,欺民如欺天。同為華夏后,滿漢一家親。江山社稷在哪里,盡在民心間”,激奮人心,堪為忠臣直臣表率。后面孝莊太后為魏象樞重新審案敬酒壯行,魏象樞拜謝太后天恩等情節又將君臣情渲染得極具人情味。
“趣”的營造主要表現在少年順治帝和獄卒等的人物設計與人物關系中。在御書房,魏象樞向皇帝直諫為安民應暫緩漢民遷城,他與索珠據理力爭并與順治帝巧妙周旋,其直言諫君和激濁揚清的直臣形象也被塑造得真實生動。編劇杜忠言道:“我們又特別設置了少年天子福臨可愛的犯‘渾’,獄卒的陰陽臉,以增強觀眾的觀賞興趣。”[4]當魏象樞的“直”遇上少年天子福臨可愛的犯“渾”時是頗有喜劇感的。魏象樞金殿面君稟陳民意,直言漢民失居生怨和滿漢離心積仇的危害性,請皇帝下旨暫緩漢民遷居籌建新城。順治帝一句“朕偏不讓你說,憋死你”頓顯其少年意氣。魏象樞應對這位“渾”天子時巧妙變通,頗顯其智慧。魏象樞京城入獄后,老獄卒形容他“鐵公雞一毛不拔”更突顯出身無分文的魏象樞為官清廉。得知太后探監,獄卒從向魏象樞伸手索賄不成把窩頭推地上并往湯碗里吐痰到自扇耳光又叩頭又擦桌凳來奉承魏象樞,這種戲劇性轉變也增添了該劇的趣味性。
編劇杜忠寫道:“在主人公魏象樞的塑造上,將其上疏諫君為民爭利行為中的智慧應對、勇敢堅守置于心神的煎熬、情感的磨難中,讓人物走出類型化的窠臼,使其更豐滿更真實更感人。”[4]可見,在主人公魏象樞的人物形象塑造上,劇作家不局限于類型化表面化的官員形象,而是將魏象樞為民爭利、直言諫君和激濁揚清的直臣形象在戲劇情境的變化中以及充滿情與趣的人物關系中直觀呈現出來,書房寫奏章的心神煎熬、御書房與少年皇帝和索珠的周旋、京城入獄后的愧疚無奈以及大理寺公堂從拒不下跪到甘愿領罪的轉變,這些充滿戲劇性的內心沖突將一個集勇敢、智慧、憂思和忠誠于一身的直臣形象塑造得生動感人,展現出魏象樞直臣形象的多面性。
魏象樞于書房伏案苦思寫奏章的心神煎熬主要通過其身為人子、人夫和人父的身份與身為人臣“駁圣命犯天顏數罪加身”的處境表現出來。在兩難的情境中,魏象樞身為人臣卻也是常人,他一夜未眠,內心也作著緊張激烈的斗爭,對母親妻兒的種種擔憂與對數萬漢民和滿漢嫌隙的擔憂令他難以抉擇。最終,身為言官直臣的他秉良知訴民情,向妻子托后事背水一戰,勇敢地選擇了上書諫君。
魏象樞在御書房與少年順治和索珠的“智斗”一場主要體現在魏象樞與順治帝的智慧應對上,魏象樞察言觀色的智慧應對與金殿面君的直言敢諫形成了鮮明對比。少年皇帝因索珠讒言和魏象樞直言諫而大動肝火,魏象樞察言觀色,以敏銳的官場洞察力斷定再諫無用,面對童言稚語的順治帝,他決定巧言安撫少年天子,以“順治爺一向是臣敬仰的圣君”和“我皇精弓馬通孔孟,是以才智圣德開創基業掌朝問政的一代明君”等恭維之言滿足了少年順治帝的自尊心。魏象樞深諳官場之道,有其行為處事的原則,但在與皇帝和權臣的交鋒中巧妙周旋,強中帶柔,頗有智慧。
在京城牢獄中,內心的沖突主要通過魏象樞的臺詞和戲劇動作的變化體現出來。身系鎖鏈憑窗觀望的罪臣魏象樞通過唱和念白的方式訴說了自己的愧疚無奈,展現出他身為罪臣的濃重憂思。少年天子盛怒的臉誘發了他對帝王的憂思,令他對遷城百姓愈加擔憂,蘭蘭爺爺的慘死令他對蘭蘭一家充滿愧疚,諸般憂思下他只能跪求上蒼以求救贖,這些糾結與憂思豐富了其直臣形象。
在大理寺公堂上,從身披法繩拒不下跪到跪地遙拜,再到甘愿領罪的轉變,將魏象樞對順治帝的忠誠以頗具戲劇性的轉變展現出來。5城漢民暫不搬遷的圣旨和順治帝到來作為兩個外部事件,成為魏象樞內心戲劇性轉變的動因。第一個外部事件是5城漢民暫不搬遷的圣旨頒下,魏象樞“一怔”“激動萬分”地“哭泣著跪地遙拜”,頓首向皇上請罪這一系列動作將魏象樞的內心轉變活靈活現地展現出來。第二個外部事件是順治帝前來看望軟硬不吃的魏象樞,魏象樞言:“我主體恤民情,建城立市皇恩浩蕩,實乃百姓之福,國家之幸。罪臣曲解圣意冒犯君威,圣上治罪心服口服,懇請萬歲重責。”[1]其內心深處已經對少年天子改觀。之后,“魏象樞解去法繩膺重任,抖精神為民爭利再挺身”[1]!魏象樞在對順治帝重拾信心后順應民心鋤奸懲惡,終成一代社稷之臣。
新編歷史故事劇《魏象樞》以劇作家獨特的藝術構思和嫻熟的編劇技巧,展現了主人公魏象樞為民爭利的系列行為,在魏象樞和順治帝等人物形象的設計和塑造上頗有新意,教科書式的劇作思路在賦予劇本戲劇性的同時也頗有藝術性。該劇在人物形象設計、塑造以及戲劇創作上的成功必然會引起劇作家們的關注,也將為歷史劇乃至其他戲劇創作提供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