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文理學院 外國語學院,重慶 402160)
2019年7月2日,由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團(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制作的音樂劇《瑪蒂爾達》(Matilda The Musical)在東莞玉蘭大劇院首演,拉開了中國13個城市巡演的序幕,12月10日于上海完成了在中國的第100場演出,掀起了觀劇高潮。這部改編自英國作家羅爾德·達爾同名小說的音樂劇,徹底征服了中國觀眾。該劇在劇本改編制作、巡演宣傳推廣、價值理念輸出等方面,都凸顯了藝術傳播,尤其是戲劇傳播的核心要素,值得我國戲劇文學外譯和傳播工作者學習借鑒。但目前對該劇成功“走出去”并“走進去”傳播模式的研究尚未可見,本文擬從音樂劇《瑪蒂爾達》中國巡演成功所體現的傳播學特質及各要素間相互作用達成理想的傳播效果探討我國戲劇文學外譯與傳播的可操性原則。
《瑪蒂爾達》每到一地都引起巨大的轟動效應,掀起一場傳播熱潮。這部榮獲有著戲劇界“奧斯卡”稱譽的托尼獎的大作在中國的成功巡演絕非偶然,它是“佳著與佳作”的完美結合,既有一部好的文學作品“打底”,又由專業的戲劇表演團體精心打磨,再加上契合精神主題的外宣造勢,“網紅神劇”就此誕生。
兒童文學名著《瑪蒂爾達》是英國作家羅爾德·達爾的力作。這位被譽為世界奇幻文學大師的作家,終其一生創作出了《查理與巧克力工廠》《查理和大玻璃升降機》《詹姆斯與大仙桃》等優秀作品,先后斬獲了世界奇幻文學大會獎等一系列世界文學界的知名獎項。《瑪蒂爾達》(又有版本譯為《小魔女》)[1],是羅爾德·達爾在1988年創作的童話小說,它以一位名為瑪蒂爾達的女孩的視角,為無數讀者揭開了一個奇幻又美妙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瑪蒂爾達好像是帶著上帝的眷顧出生,她是一位神童,不到5歲就博覽群書。但瑪蒂爾達又好像專門經受著上帝的考驗,天資聰穎的她不得不忍受著庸俗、勢利、反智的父母,以及學校里以恐嚇、折磨小孩為樂趣的惡毒校長。就在與父母和校長斗智斗勇的過程中,瑪蒂爾達帶動蜜糖老師和其他同學們以正直勇敢去抗爭復仇,最終收獲了寶貴獨立的自由和純真永久的友誼。因此,《瑪蒂爾達》采取的敘事視角和敘述立場,都十分適合用戲劇的方式來呈現。
成功的戲劇作品,除了需要“佳著”外,更需要“佳作”。《瑪蒂爾達》由成立于1961年的皇家莎士比亞劇團(以下簡稱皇莎劇團)推出,該劇團是世界級的專業戲劇演出團隊,有著龐大的演員規模、健全的組織體系、完美的演出水準,是英國乃至世界最有影響力的劇團之一。《瑪蒂爾達》的成功離不開頂級音樂制作團隊。本劇的詞曲由著名音樂鬼才蒂姆·明欽(Tim Minchin)一手包辦,他為《瑪蒂爾達》量身打造的音樂和歌詞,優美而靈動、貼切又唯美,凸現其主旨和精神內核,效果驚艷。他也憑借該劇音樂斬獲2013年托尼獎最佳詞曲創作獎及2015年格萊美最佳音樂劇專輯獎。《瑪蒂爾達》的舞臺舞美設計完美呈現羅爾德·達爾的奇思妙想,拿下戲劇界最高獎項——奧利弗獎和托尼獎的最佳舞美設計獎,并在奧利弗獎中攬獲全部舞美類獎項,創下2013年吉尼斯世界紀錄。演員們有著極為專業的演出素養,百老匯版本的4位瑪蒂爾達的扮演者還一起榮獲托尼獎“杰出戲劇表現獎”。其他關鍵人物如川奇布校長(Miss Trunchbull)、蜜糖老師(Miss Honey)、布魯斯(Bruce)等角色也是個性鮮明,表演精湛。
在將原版音樂劇《瑪蒂爾達》引入中國的過程中,英國皇莎劇團、中國保利文化集團和音樂劇品牌“七幕人生”攜手進行了極為專業的策劃和組織:
首先,巡演啟動儀式在英國駐華大使館官邸舉行,通過官方機構的造勢,傳遞給中國市場十分隆重而明確的訊息。英國駐華使館公使、保利和“七幕人生”負責人、音樂劇《瑪蒂爾達》制作人及巡演代表等嘉賓現身發布會現場,目的是“通過整個國際化團隊的共同努力,巡演的(中國)觀眾們將獲得和倫敦西區駐演版音樂劇一模一樣的感受”[2]。在巡演中,中英雙方通過多種渠道最大限度宣傳《瑪蒂爾達》。皇莎劇團在新浪微博上開通官方公號,采用中國網友熟悉的語言表達方式,及時宣傳其巡演安排和劇目本身。“七幕人生”通過官媒、電臺、微博、微信、劇場展板、海報、明信片、原聲歌碟等形式全方位拓寬宣傳路徑。同時,巡演的城市都是中國各省市的中心城市,人口密度大、經濟實力強,一般都是一定區域內的文化傳播重鎮,為劇團成功巡演奠定了堅實的受眾群體和數量的基礎。可見,《瑪蒂爾達》這部劇在中國的成功巡演,多管齊下、多措并舉,以一種全方位多元化的密集宣傳“攻勢”,傳播效果十分顯著。
音樂劇《瑪蒂爾達》以生動、形象、感性的形式,將原著中展現的有關童年成長的難題、痛苦、不解、曲折以及克服困難之后的欣喜、收獲、幸福,都一一鋪陳在觀眾眼前。瑪蒂爾達和蜜糖老師相互依靠,共同成長,當劇末最后的音樂響起,備受生活壓迫的她們緊緊相擁,把一種敢于直面生活困難的勇氣生動傳遞給了在場所有觀眾,正如歌詞中反復唱到的“盡管你很弱小,也能擁有力量”。瑪蒂爾達反抗的不僅僅是父母和校長具體人物的蔑視和迫害,還有以權威來定正誤的慣性思維以及用地位而非正誤來定權威的本末倒置的觀念。該劇基于原著,豐富了劇中的人物形象,使整個故事更趨現代意義,其中展現的原生家庭、親密關系、閱讀與教育、壓迫與反抗等議題是中西文化共性,激發觀眾強烈的共鳴。因此,該劇展現出反抗的勇氣和力量是世界共識性的,令人思考話語權平等、讀書有用論等,這些都與中國的核心價值趨同,也是這部音樂劇能夠得到中國乃至全世界觀眾認可和點贊的根本原因。
跨文化傳播從來就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尤其是藝術傳播,因為“藝術傳播既是一種過程,又是一個復雜的有機體系”[3]。傳播學奠基者拉斯韋爾率先提出著名的“5W模式”[4],勾勒出傳播學研究的范圍和基本內容。理查德·布雷多克在此模式上提出7W傳播模式[5],傳播的主體、內容、媒介、受眾、效果、情境和動機等七大要素的互動成為傳播學研究的主要內容,后續學者針對文化藝術傳播的相關研究都繞不開這一基本框架,因此,從傳播學的本質特征以及影響傳播效果的傳播過程諸要素及其相互作用等多方面深入分析音樂劇《瑪蒂爾達》在中國巡演傳播的成功具有啟示作用。
傳播主體是文化作品對外交流傳播的能動載體,是推動文化傳播的直接驅動因素。《瑪蒂爾達》在中國巡演成功是職業化拓展化的傳播主體共同發揮主觀能動性的結果。
該劇的傳播主體呈現出職業化和多元化的特征。首先是作品創作方,即《瑪蒂爾達》原作者羅爾德·達爾及音樂劇的出品方皇莎劇團。作者的文學著作已被翻譯成數十種文字,風行全球,推動了世界兒童文學的向前發展,同時也成為眾多影視作品和音樂、詩歌等藝術作品的創作“母本”。而皇莎劇團是目前世界上的頂尖劇團之一。他們代表了作家作品和音樂劇創作的最高水準,體現出最高的職業素養,是該劇成功的基石。其次是皇莎劇團根據音樂劇表演的特質對在原作基礎上進行的舞美設計,改編的關于蜜糖老師身世的情節,和膾炙人口的音樂曲目共同把音樂劇《瑪蒂爾達》推向“近十年來最杰出的音樂劇”(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最后是該劇傳播主題中最關鍵的一環,即全體演員,尤其是主演們專業生動投入的表演,其歌聲、其對白、其神形、其姿態,完美演繹并引領觀眾深深陶醉于故事情節,如癡如醉,最大程度展現了傳播主體的能動性和對傳播效果的積極促進作用。
與此同時,從《瑪蒂爾達》啟動中國巡演,傳播主體的范圍進一步拓展。英國駐華大使館,中國保利文化集團、中國音樂劇品牌“七幕人生”,包括活動贊助方上汽集團都成為不可或缺的傳播主體,尤其是負責策劃宣傳中國巡演的“七幕人生”,其全方位密集型的推廣活動確保了該音樂劇的傳播成功。在該劇全國巡演過程中,中國戲劇界的權威人士、微博大V、微信公眾號等“觀后感”的及時推送,加上陸續觀劇的廣大群眾引發的好評熱潮和朋友圈狀態更新,也自覺成為傳播主體的一環,為該劇接下來的巡演積攢了超高的人氣,對傳播效果的作用不言而喻。
傳播內容在很大程度上能決定傳播效果,特別是在跨文化跨國界傳播過程中,傳播內容是否符合受眾地域民眾的文化傳統和歷史心理習慣,能在很大程度上決定傳播活動的傳播效果。
《瑪蒂爾達》的傳播內容具有明確的指向性。一部戲劇是不是能夠打動人心,要看其能否瞄準焦點問題進行深入闡發。該劇集中從孩子的內心感受、外部環境、成長境遇、心理變化等多個視角去描寫兒童成長中遭遇“不被渴求、謾罵歧視”進而“奮起抗爭、互相激勵”最后“幸福相擁”的故事,成長困惑、教育與環境、親子關系、師生關系等內容在舞臺表演中一一展現,明晰而動情。因此,傳播內容的聚焦指向,能夠讓文藝作品可以用更多的藝術表現手法去多視角展現,在較大程度上決定了文藝作品的傳播效果。
《瑪蒂爾達》的傳播內容萃取自人類文化的共同特質,其核心思想的普世價值觀催生良好的共情效應。所謂共情,就是讓在場的觀眾能夠全身心融入劇情發展,情緒跟隨劇情的變化而起伏。產生共情效應,就說明一部戲劇作品現場的演出是基本成功的。該劇對渲染共情效應的設計特別用心:從舞臺設計到舞美打造,一開場就讓觀眾置身于小女孩瑪蒂爾達獨特而豐富的內心世界,牢牢抓住了觀眾的心;唱演專業醇熟,一系列分場景的演唱曲目,如“School Song” (學校“贊”歌)、“My House”(我的家)、“This Little Girl”(這個小女孩)、 “When I Grow Up”(當我長大)、“Revolting Children”(革命,小孩!)等完美詮釋了跌宕起伏的劇情,優美悅耳又烘托主題;劇末臺上演員向臺下觀眾拋送紙飛機的場景,更能讓人感受到瑪蒂爾達成長后走向幸福生活的內心喜悅。這些細節的打磨吸引了更多的觀眾,二刷三刷該劇者絡繹不絕。因此,滿足傳播受眾期待和需求的傳播內容將獲得高認同度,是傳播致效的重要因素。
傳播媒介是在傳播主體與傳播受眾之間接收雙方溝通交流信息的渠道和路徑。《瑪蒂爾達》在中國巡演成功是網絡媒介、電子媒介和印刷媒介等多元化傳播路徑的融合發力的成果。
該劇在巡演伊始,皇莎劇團就適時開通官方微博,不斷推出有關《瑪蒂爾達》巡演的訊息以及此前表演的劇照圖片,賺足了網友的眼球;隨后“七幕人生”也通過微博微信等社交網絡讓該劇相關信息持續發酵,據新浪微博數據顯示,截至2019年12月20日,由帳號“七幕人生音樂劇”作為主持人發起討論的話題“音樂劇瑪蒂爾達”,閱讀總量已達6143.8萬,發帖討論數量3.2萬,參與原創發帖人數3932人,數據顯示出較強的傳播熱度和廣泛度。除此以外,每到一個城市,主演們就會參與當地電臺電視等訪談節目,進一步拓寬傳播渠道,所以,廣播、報刊、互聯網、手機等現代新興傳播媒體為該劇的傳播造勢增色。當然,最直接有效的傳播媒介還是舞臺的現場表演。觀眾們被演員們精湛激情的演出所折服,自發在小女孩瑪蒂爾達經典“叉腰”姿勢的巨幅海報和展廳設計前駐足欣賞,購買原版音樂CD、表演劇照等。同時,該劇的舞臺設計也極具創造性和想象力,既有舞美燈光營造的神秘感和空間衍生感,又通過各類道具的輪換轉場和拼接對劇情形成強大的烘托,讓觀眾從走進劇場的那一刻開始,就被整體的舞臺效果帶進了瑪蒂爾達的世界里,開始了一段兩小時的奇妙體驗歷程。這種舞臺表演與新興社交媒體的相互配合、共向發力,既有效地克服了戲劇作為傳統傳播媒介在當下面臨的受眾面窄、影響范圍小等不足,又充分借助了社交媒體“瞬時、量級”傳播的巨大威力,讓該劇的傳播效果超越了劇場的物理空間。
藝術的傳播應當將其效果放到關鍵位置,因為“藝術的目的在于它的傳播,而傳播的達成則有賴于傳播者與受眾的情感同一”[3],而傳播效果是通過傳播受眾體現出來的。音樂劇《瑪蒂爾達》在中國巡演整個過程中都主動尋求受眾的共識,為了受眾能理解、體會該劇的意思表達及精神實質,不但演出現場的大屏幕提供了與英文臺詞唱段一一對應的中文,還在故事結尾處以輕松幽默的方式出現了一句中文臺詞,體現了藝術傳播特有的娛樂性和“同理心”。而且該劇根據受眾心理特點和生活方式進行積極創新,從劇本的編撰開始,就大膽刪繁就簡、突出主線進行劇本的二次創作,力爭在兩小時的表演時長內,將原著的邏輯脈絡、故事主線、人物特質、精神內核等關鍵元素全部表達到位。該劇在內容上所呈現的豐富內涵如家庭觀、讀書有用論、女性的角色定位與獨立思想、抗爭意識等引發了觀眾的廣泛討論與深入思考,而正義、勇敢和友愛這樣的價值觀也是中國人所謳歌追求的核心價值觀,因此傳播受眾能形成強烈的“認同感”,自覺自發為該劇喝彩推廣,甚至有觀眾10刷該劇,傳播效果立竿見影。
該劇的傳播也依賴于良好的傳播環境,包括政治環境、文化環境、經濟環境等,傳播環境與傳播效果具有重要關聯。目前大國間雖有摩擦與紛爭,但總體態勢是和平發展,互通有無,為文化藝術傳播構建了較寬松的政治環境。該劇在中國巡演前,已經通過原著小說與電影版《瑪蒂爾達》積累了一定的人氣。皇莎劇團的音樂劇版《瑪蒂爾達》自2011年在倫敦西區首演就取得巨大成功,并持續演出至今,英美主流媒體均給予最高評價。除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和美國《時代周刊》,也被《紐約時報》稱為“從古至今英國創造的最令人滿意、最顛覆性的音樂劇”,并斬獲英國戲劇最高獎奧利弗獎7項大獎以及美國戲劇托尼獎5項大獎。隨著國民經濟總量大幅提高,我國興建和改建的國內劇院總數已超過2000余家[6],幾乎每一個省會城市都有大型劇院。普通觀眾有意愿且有能力去劇院觀賞各類文藝演出,這些都為該劇在中國的傳播營造了良好的文化環境。
不可忽視的是,以戲劇為媒介的傳播形式,對其傳播效果的評判也逐漸在從單一的經濟因素走向綜合甚至更為宏觀的文化影響力因素層面。音樂劇《瑪蒂爾達》在中國廣大觀眾心中成功種下了一顆對西方經典戲劇以及西方兒童文學所向往喜愛的“種子”。隨著這顆“種子”的生根發芽,中國觀眾群體特別是以孩子們為主體的年輕一代觀眾群體,一定會對西方戲劇和文學等各類文化載體產生更大的好奇心和更易接近的心理認知,達到預期傳播效果,符合傳播學中“使用—滿足模式”,即個人需求與動機→對傳播媒介的期待或選擇其他活動→使用類型→滿足→反饋。[7]
綜上,音樂劇《瑪蒂爾達》中國巡演是跨文化傳播成功的典范,從傳播主體、傳播內容、傳播媒介、傳播受眾和傳播效果等主要因素分析,對我國戲劇文學外譯和傳播有巨大的理論啟示和借鑒作用。
作為“世界三大古老戲劇文化”,中國戲劇源遠流長,曲目繁多,是中國民族文化的瑰寶。改革開放以來,除傳統的戲曲藝術,話劇、音樂劇、舞蹈劇場、實驗演出等多元戲劇形式均在中國迅速發展。我國戲劇對外傳播的歷史由來已久, 18世紀上半葉,《趙氏孤兒》等元雜劇被譯介到歐洲,經過19世紀中國戲曲典籍的傳播,到了20世紀30年代,由京劇大師梅蘭芳分赴日本、美國、蘇聯、歐洲等主要國家進行京劇表演與國外戲劇考察,在西方世界掀起了一股京劇熱。
近年來,我國戲劇也隨著“一帶一路”建設和“中國文化走出去”戰略在全球范圍內傳播,頻頻現身于國際一流劇院藝術節,如英國愛丁堡國際藝術節、德國柏林藝術節、法國阿維尼翁戲劇節等。中國戲劇與時俱進, “有意識地利用科技手段創新講述中國文化與民族藝術,得到國際戲劇界的認可”[8]。一方面,我們為中國戲劇“走出去”欣喜不已;但另一方面,我國戲劇外譯與傳播的步伐顯得“步履蹣跚”,離“走進去”的目標還有相當一段距離。
有些學者已注意到這一困境,并開展了相關研究。林一、馬萱[9]回顧了中國戲曲從古至今的對外傳播歷史,并列舉大量對外交流演出中西合作的實例證明西方民眾對我國戲曲正形成新的興趣高點。張安華[10]和朱斌[11]都采用經典的“5W”模式提出我國戲劇文學對外傳播策略,但落實到外譯和傳播的每一個階段每一個步驟的操作缺乏更實際有效的理論指導。因此,通過分析音樂劇《瑪蒂爾達》在中國的巡演經驗有助于探索我國戲劇文學的外譯模式和對外傳播原則。
中國戲劇文學“走出去”不是指僅把中國戲劇文學作品翻譯出去,而更重要也更難的是中國戲劇文學譯著能在傳播對象國通過文本或舞臺表演產生影響力,得到傳播受眾的認同和接受。如何較好地穿越族群種類和文化差異的隔閡去達到彼此的認同,一直以來都是跨文化傳播理論研究的重要命題[12]。下面筆者將從傳播學視角以音樂劇《瑪蒂爾達》的譯傳實踐為基礎,提出中國戲劇文學的外譯與傳播原則。
1.傳播效果優先原則
藝術實現價值的本質是達到預期傳播效果,音樂劇《瑪蒂爾達》從作品、劇團、演員、推廣、譯者、劇場的遴選都以傳播效果為依歸,充分調動能提升該劇傳播效果的一切要素。即劇團充分發揮主體作用,分析傳播環境、研究傳播受眾、借助傳播媒介等,使該劇能在傳播受眾國演出順利,取得高認同度,并最終帶來預期的社會、經濟、文化等效益。具體來說,有以下措施:
首先,要著力打造演員個體的傳播主體身份。京劇大師梅蘭芳在西方的演出、張火丁訪美文化活動,昆曲的青春版《牡丹亭》和《臨川四夢》在海外的演出交流等都是典型的外譯傳播成功案例。演出、訪談、講學等形式讓傳播受眾近距離了解大師們的風采,領略中國戲劇的精美絕倫;各大媒體的專欄介紹和演出廣告特別注意挖掘演員的個人魅力,打造明星演員,提升票房號召力。因此,西方民眾加深了對演員個體的認識,形成“明星效應”,自然起到較好的傳播效果。近年來,張火丁、俞玖林等各個劇種的“名角兒”與時俱進,紛紛成立個人工作室,這是適應市場化,吸引國內外受眾的有效舉措。
其次,戲劇的外傳僅僅依靠個人魅力是遠遠不夠的,我們還需積極拓展對外傳播主體,不能單純地以政府機構、官方組織和專業團體為主體,而是應更好地借助和依靠多元主體的作用。除劇目制作團隊,國內包括政府相關文化機構,各地兄弟劇團、劇本翻譯、評論家等,還有來華留學的外國學生;國外主要涉及中國駐各國大使館、我國新聞機構在境外設立的記者站、孔子學院等相關文化機構、各大劇場、主流媒體、友好大學、海外華僑等,還有國外戲曲愛好者。多元主體聯動不但能擴散傳播速度,還能拓寬傳播渠道。上海昆劇團不但將《牡丹亭》《紫釵記》《邯鄲記》《南柯夢記》四部大戲推向國際舞臺,還將折子戲、實驗新作和戲曲電影等不同類型的作品推送到海外高校、一流劇院、頂尖藝術節的舞臺,豐富“走出去”的作品與路徑,擦亮“百戲之師”的國際標識度。[13]
最后,要實現我國戲劇外傳效果最優化,還得積極尋求有效傳播渠道。音樂劇《瑪蒂爾達》除了傳統的劇場舞臺,還充分運用了印刷媒介、電子媒介和網絡媒介,尤其是網絡媒介,是除劇場演出外傳播的主要方式之一,具有去中心化、數字化和十分顯著的多媒體特征,互動性極強[14]。我國戲劇文學外傳要利用現代化傳播工具和技術手段,要特別充分地利用以網絡平臺為載體進行信息和文化傳播的“第五媒體”——新媒體。相對于演出、展覽廣播、出版、電影、電視、論壇等傳統意義上的傳播方式,數字報刊、數字廣電、手機短信、車載電視、幕墻廣告、觸摸媒體等新媒體,具有無可比擬的傳播速度和功效。尤其值得借鑒的是,通過將戲劇元素融入在國際享有盛名的影視作品能取得出其不意的傳播效果,驅動國外受眾對中國戲劇的好奇心,心生美感和向往,如電影《霸王別姬》中穿插了大量的京劇元素;《青蛇》中白素貞和小青穿著京劇青衣的服飾;《臥虎藏龍》中的武場音樂;《花樣年華》中穿插了多種戲曲唱段如京劇、粵劇、越劇、評彈等作為背景音。
2.傳播內容優化原則
傳播內容是實現傳播效果的重要因素之一,其傳達的信息是傳播受眾直接接觸和理解的要素。音樂劇《瑪蒂爾達》的傳播內容富有意義,能很好滿足傳播受眾的期待和需求,獲得高認同度。以此為鑒,我國戲劇的外傳必須堅持傳播內容優化原則,具體包括以下步驟:
一是以劇團編創、演員、劇目推廣方等為主的多元傳播主體要充分發揮“守門人”作用,對傳播內容把關,主要是對曲目內容、時長、舞美設計、宣傳材料等把關。我國傳統戲劇可以用慢節奏、多場次、長時間的形式來從頭到尾充分闡釋經典劇目的完整內容,但現代社會的民眾卻沒有辦法“忍受”如此漫長的“文化休閑”,曾有歐洲觀眾抱怨,看昆曲的文戲“有些慢”。事實證明,由中外優秀劇院攜手編創、體現中國傳統文化與藝術、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且寓教于樂、互動性強的曲目更容易獲得傳播受眾青睞。我國戲劇外傳的幾個經典案例都充分說明這一點:1930年梅蘭芳訪美期間,每場演出均有女司儀現場介紹中國戲劇傳統,演出的宣傳材料均由名家撰文,如胡適、齊如山和梁社乾,他表演的戲劇和舞蹈呈現了京劇中青衣和旦角的最高境界;2007年,昆曲《牡丹亭》在比利時演出,角色的身段情感引人入勝,所體現的細膩、典雅、高貴,以及精美絕倫的舞臺背景與服裝造就了“絕佳的視覺效果”;2013年,中國國家話劇院與蘇格蘭國家劇院聯合出品的話劇《青蛇》,以全新的視角解說中國傳統神話“白蛇傳”的故事,由德國和英國設計的舞美燈光采用三面高墻、多臺投影等技術手段,帶觀眾領略了獨特的江南風情與氣韻。這些舉措都體現出傳播主體對傳播內容方方面面的優化以實現最佳效果。
二是充分發揮譯者主體性,建立“戲劇文學外譯模式”,推動我國戲劇文學外譯與傳播齊頭并進。這是一個長期工程,需多方持續努力,我國學者近年來展開了相關研究。孟偉根[15]基于西方主要戲劇翻譯研究者Patrice Pavis 和Susan Bassnett等的觀點,聚焦戲劇翻譯爭論的核心問題,即“可表演性”和“可讀性”。呂世生[16]指出戲劇文本的翻譯要基于目標語戲劇系統,對原文本進行翻譯改寫。戲劇大家英若誠就是堅持“可表演性”和針對舞臺表演對原戲劇進行改寫的典范。楊祎辰[17]通過梳理近年來國內外戲劇翻演過程為對象的描述性研究,個案研究向經典劇目和重大演出事件傾斜,《趙氏孤兒》《貴妃醉酒》《茶館》《西廂記》《牡丹亭》等經典劇目在海外的成功演出就充分闡釋了這一觀點。
總體而言,我國戲劇文學要實現成功外傳,首先要遴選戲劇文學作品的譯者。朱斌通過分析《牡丹亭》的各類譯本,提出“中國戲劇的譯介主體最好包含在目標國享有盛譽或具有權威地位的譯者”,因此,華裔學者和國外知名漢學家是譯介效果的最佳人選,因為如果譯者是“自己人”且可信度高,在種族、文化背景、價值觀和宗教信仰與傳播受眾一致或相似,傳播受眾更容易接受傳播主體傳播的信息[18],而且此類譯者更能針對國外欣賞中國戲劇的受眾甄選演出曲目,對曲目內容進行合理增刪或調整,并以此采用恰當的翻譯策略。
其次,引入“戲劇文學代理人機制”,演出前基于對受眾的分析負責尋找合適的譯者,有針對性地對曲目譯文進行調整。演出中負責宣傳資料、展覽、演員介紹、演出字幕等翻譯工作。演出后要及時調查受眾滿意度,根據反饋意見進行適度調整。這是目前較為薄弱但又極為迫切的一環,需要國家政策、官方機構、劇團等多方合力,共同促成。最后,加強中外合作,通過孔子學院和來華留學生挖掘熱愛中國戲劇的大學生團體,培養戲劇外譯和傳播的人才資源。
3.傳播受眾導向原則
外宣翻譯的核心在于給目標受眾以引導。凡傳播效果上乘的精品力作,無一不蘊含了傳播主體與受眾之間的雙向交流互動。我們的戲劇在對外傳播的過程中,也必須把受眾作為重要因素考慮進去,深刻研究如何對受眾形成充分的影響和文化沖擊,讓受眾在欣賞作品的同時不知不覺感受到中華文化的浸潤和熏染。音樂劇《瑪蒂爾達》和我國戲劇外傳成功的案例充分體現了傳播受眾導向原則的重要性。堅持傳播受眾導向原則要做到以下幾點:
一是重視傳播受眾“意見領袖”的號召力和影響力。傳播學的“兩級傳播”理論指出,觀念的流向呈現出“意見領袖—一般受眾”的規律[19]。對我國戲劇外傳而言,將劇本和首演向政要、明星、主流媒體、戲劇評論家等意見領袖傾斜,再通過意見領袖的影響力將作品的口碑傳遞到一般受眾,這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一般傳播受眾的觀劇決定,甚至可能影響其對劇作的認同,意見領袖的觀點對我國戲劇外傳的宣傳推廣效果具有不可忽視的作用。梅蘭芳72天訪美就是齊如山這個實際的“戲劇代理人”通過“意見領袖”一手促成并大獲成功的,其中包括美國公使芮恩施、紐約劇作家哈布欽斯、舊金山詹姆斯·羅夫、卓別林等政要名流,更離不開美國主流媒體如紐約《時代》《世界報》《紐約先驅論壇報》等的大力推介。近年來,我國戲劇“走出去”亦是如此,通過參加國際一流劇院藝術節、文化節,重視與各國戲劇顧問的交流溝通,追蹤媒體報道,積極捕捉“意見領袖”的評價,努力提升國際標識度。
二是契合傳播受眾的需求。傳播受眾對傳播信息的接收是有選擇的,也是有記憶的。傳播內容必須契合其需求并適時調整優化傳播內容,才能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進而打動受眾。比如,梅蘭芳在美演出中根據觀眾的建議取消了檢場的京劇傳統,雖然“丟了一項傳統儀式”,但收獲了觀眾的認可和對京劇的熱愛。2007年,昆曲《1699·桃花扇》瑞士的演出,從海報宣傳、舞美燈光設計,還有英文翻譯等,都是匠心獨運地為海外演出所量身打造。2017年,上海昆劇團在希臘國家歌劇院大受歡迎,其成功點在于選擇了《雷峰塔》這部文武戲碼兼具的經典折子戲而非《牡丹亭》。2018年,昆劇《臨川四夢》四臺大戲赴歐洲巡演,上海昆劇團提前“預熱暖場”,先讓歐洲觀眾對昆曲常識有了基本認知后,再通過多種字幕、圖片展覽等形式讓觀眾可以進行多渠道的信息接收,最終達到了觀眾能夠較好地欣賞昆曲的傳播效果。尤為值得注意的是中西合璧式的表演形式收到受眾青睞。如川劇《鳳儀亭》2004年在荷蘭演出,將原生態的川劇“高腔”和西方交響樂融合,驚艷全場。將中國戲曲元素應用到國外影視作品或戲劇表演中也值得提倡,如德國電影《阿納托米·泰特斯》、中法戲劇《丑角中國行》、中意喜劇《破產》,還有京劇版《夜鶯》《悲慘世界》等。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文化自信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發展中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并要求我們“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跨文化傳播從來就不是一件易事,“即便是在本國家喻戶曉之事,對他國民眾而言也不啻于難解天書”[20]。我國戲劇文學的外譯與傳播歷史既有成功的典型案例,也有“帶著作品乘興而出,市場遇冷掃興而回”的深刻教訓,更面臨多元文化沖擊下的新的挑戰和壓力。我們要以總書記的重要論述為方向,以音樂劇《瑪蒂爾達》在世界的成功傳播為參照,以傳播學理論為實踐指引,堅持傳播效果優先,發揮多元傳播主體的主觀能動性,根據目標受眾要求優化傳播內容,與時俱進利用傳播媒介,實現傳播效益最大化。因此,我們要在加強中外戲劇交流的基礎上,既善于“借船出海”,在西方戲劇、影視等創作中融入更多的中國戲曲元素,又堅持“為我所用”,由國內相關機構邀請國外名導合作排演中國故事,中外優秀劇院攜手打造更多在世界范圍內膾炙人口的中國題材戲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