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赟
摘要:孫孔懿先生于2017、2018年先后出版了《蘇霍姆林斯基評傳》和《蘇霍姆林斯基教育學說》,并以此作為紀念蘇霍姆林斯基誕辰100周年的獻禮。前者講述了蘇霍姆林斯基的人生經歷和精神世界,后者對其教育思想進行了專題研究;前者是后者的基礎和底蘊,后者是前者的具體體現和自然延伸。兩部著作以“人學”為樞紐,建構起了蘇霍姆林斯基教育思想的根源和教育實踐的理念,刻畫了蘇霍姆林斯基詮釋“教育學就是人學”的一生。
關鍵詞:蘇霍姆林斯基研究;人學;教育思想;教育實踐
中圖分類號:G40 ?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9094(2019)10B-0075-04
在中國教育界,蘇霍姆林斯基的思想廣為流傳,《育人三部曲》《給教師的一百條建議》《做人的故事》等無一不被教師和家長奉為“教育寶典”。但有關其生平傳記的著作比較少見,這對于教育家研究領域而言是一大缺憾。孫孔懿先生作為教育學學者,懷著對蘇霍姆林斯基的敬仰,自2000年開始對教育家進行廣泛著述,又歷時十余年(2005—2018)磨雙劍,分別于2017、2018年出版了《蘇霍姆林斯基評傳》和《蘇霍姆林斯基教育學說》,彌補了這一缺憾。“蘇研”兩部著作基于作者廣獵文獻、廣訪名家的不斷積累,被賦予了鮮活的生命力,加上對仗工整的標題、引經據典的內容,讓人流連忘返,漸入閱讀佳境。
《蘇霍姆林斯基評傳》用了15個章節來貫穿其一生,從出生到登上講臺,再到衛國戰爭、戰后“人學”,及至后來任教于帕夫雷什中學,與孩子和教師們的相處,探索教育真理的路徑,衍生出“我的教育學”,直至臨終回首這短促而值得留戀的人生;《蘇霍姆林斯基教育學說》用了12個章節,從教育學就是人學,教育的目的是為了培養全面發展的人,家庭、學校、教師的角色,德育、智育、體育、美育、勞育及和諧教育等各方面來闡述其教育思想體系。兩部著作呈現了蘇霍姆林斯基傾盡所有愛與熱情、全心投入教育事業,身體力行地詮釋“教育學就是人學”的一生。
一、人學思想的根源:青年蘇霍姆林斯基堅韌細膩品格的養成
作者通過《蘇霍姆林斯基評傳》的前半部分,帶我們重新進入到了蘇霍姆林斯基生活的特定文化時空,再現了青年蘇霍姆林斯基獨一無二的個人經歷和精神積累。出生于1918年的蘇霍姆林斯基享受到了十月革命帶來的和平,并受到勤勞善良的父母、滿腹烏克蘭民間文化的祖母的悉心照料,這樣的社會和家庭環境塑造了蘇霍姆林斯基溫和上進的品性。[1]同時由于他從小經歷了祖父、大姐及同學丹娘的逝去,對死亡進行的一系列深刻思考使他在少年時期就形成了要對自己人生負責和對生命敬畏的態度,認識到:“人并不是時間旋風中的一粒微塵,他是可以做到永垂不朽的;他能以自己公民的、社會的、智慧的創造流芳于世。”[2]這些對少年時期經歷的反思影響了他日后的教育思想和一生的精神生活。
蘇霍姆林斯基自15歲起就讀于克列緬因格師范學院。酷愛閱讀的蘇霍姆林斯基通宵埋頭于書籍之中,閱讀如布魯諾、托爾斯泰、列寧這些名人的思想,并形成了勇于獨立思考的精神氣質,通過不斷自省,初次回答如下問題:我是怎樣的人?我的立身之本在哪兒?我為什么活在世上?我為祖國做了些什么,應該做什么?[3]與此同時,蘇霍姆林斯基在實踐中不斷增進自己的教育智慧,改善自身的教育品質,深化自己的教育信念。[4]他在日記中寫道:“……我們都負有責任,負有義務……如果你只做你想做的事,那你一生中不會有任何珍貴而神圣的東西。……真正的人誕生于遇到陡峭嶙峋的山巒而一往直前的意愿之中……”[5]
1941年蘇聯衛國戰爭爆發,23歲的蘇霍姆林斯基憑借充足的精神積累奔赴戰場,拋灑熱血,僥幸逃脫死神,但兩塊彈片卻永遠留在了血管里。在病房的若干不眠之夜,他沉浸于對親人、祖國、人類和教育的深沉思考。從參軍入伍到傷愈出院僅僅一年時間,但這一年在他的精神發展歷程中卻有非凡意義。他和他的人民一道經歷了一次鳳凰涅槃式的精神洗禮,成為一位經過戰火考驗的“大寫的人”。[6]他認識到,苦難是人生必含的內容,它為人生提供一種難得的機會,使人性的某些特質得到鍛煉和提升。他的視野不再局限于個人的痛苦和仇恨,他看到了整個民族乃至全人類的痛苦,并深深感受到:“世界上的人最可怕的痛苦,就是戰爭和死亡。”[7]
從衛國戰爭的角度考察教育,蘇霍姆林斯基獲得了更全面深刻的認識。例如他認為,教育一方面需要從小處著眼,深入細致,和風細雨,“以敏感的心靈去覺察學生最細微的內心活動”;另一方面則需要大氣磅礴,注重大節,注重大是大非,培養愛憎分明的戰士,同時引導學生“從精神上和體制上進行更多的鍛煉,準備去克服一個戰士必然會遇到的那些巨大困難”,“特別重要的是要把他們培養成為無畏的人”。
幼時和年輕時的經歷使慈愛精神與戰士風骨在蘇霍姆林斯基身上同時并存并和諧發展著,形成了堅韌細膩、剛柔并濟的品格。正如他自己所說:“人要有一種頂天立地、不屈不撓的精神,但同時正由于人過著一種精神生活,他才需要敏銳、柔弱和輕微的脆弱。”[8]
二、人學思想的踐行:獻身帕夫雷什的蘇霍姆林斯基
《蘇霍姆林斯基評傳》的后半部分,再現了中年蘇霍姆林斯基孜孜不倦地踐行“以人為中心”的教育理念,全身心投入帕夫雷什中學建設的熱忱與智慧。在作者筆下,蘇霍姆林斯基是一位睿智的教育思想家、實踐家和改革家。他對孩子和事業滿懷熱情,同時崇尚理性的智慧生活,表現出鮮明的懷疑精神、反思精神、批判精神和創新精神。[9]
1948年,出于對學校工作的強烈愿望,蘇霍姆林斯基辭去區教育局長職務,如愿以償地來到下屬的帕夫雷什中學擔任校長。從此他將全部精力投注到了這所偏僻的農村十年制學校,直至1970年生命結束。在這22年中,他與同事們嘔心瀝血,將這所農村中學建設成理想的教育樂園,“目睹自己的信念化為生機勃勃的創造性事業”[10]。
他注重學生科學素養的培養,在學校的墻壁上設置墻報,與同年齡段兒童的知識水平和生活情趣相適應。比如對低年級學生提出的問題是:“滿天繁星之間有火箭在飛行,舷窗里是孩子們熟悉的蘇聯第一位宇航員面帶微笑的面孔,這是在哪里?”對中年級提出的問題主要是若干個為什么,例如:“為什么冬季很少有雷電?”等,學生在這個過程中也逐漸會懂得:“學校教育只不過是科學知識海洋中的一滴水,只是科學巨著中的第一頁”;應當保持對科學探索的興趣,不斷地“向科學的地平線進軍”,從而形成對待知識、對待科學的正確態度。[11]帕夫雷什中學也是一座藝術殿堂,學校設有劇場、展覽室等,為學生提供高水準的繪畫訓練,同時,幾乎所有學生都喜歡音樂,學生在節日里,在少先隊集會上,在徒步旅行中,在田間休息時刻,到處都能聽到音樂之聲。[12]
蘇霍姆林斯基精心構建了帕布雷什中學獨具特色的日常生活方式,營造了民主和諧、生機勃勃的氛圍,并倡導全員讀書。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帕夫雷什中學逐步成了到處有書的世界。學校教學樓的每一層都設有閱覽室,樓道里也設有書籍陳列架,并鼓勵師生裝備自己的藏書。藏書的目的是為了讀書,蘇霍姆林斯基寫道:“我認為一個非常重要的教育觀,就在于使讀書成為每個孩子最強烈的、精神上不可壓抑的欲望,使人終生都入迷地想同書中的思想、美、人的偉大精神、取之不盡的知識源泉打交道。這是一條最基本的教育規律。”[13]此外,基于長期的觀察,蘇霍姆林斯基為帕夫雷什中學制定了一套按生命節律設計的作息制度[14],如鼓勵孩子們早睡早起,不允許低年級學生一天在室內進行超過3小時的腦力勞動,并分別對各年級學生的教師和家長規定了孩子每天不宜超過的學習時間,恰當運用勞動和休息、活動和睡眠的交替,保證孩子們的身體發育和智力發展,精力充沛、積極地學習和生活。
蘇霍姆林斯基格外重視智力困難兒童的教育,他認為對這些兒童的教育,首先需要的是教育者堅定的教育信念。他的手記中寫道:醫生從不放棄對病人的救治,是由于相信科學的力量,相信患者本人的精神力量。同樣,教育上“人道主義的最高境界,就是依靠對于自然界的深刻認識,來征服那些似乎是先天已經決定了的東西”。[15]他堅信孩子大腦半球皮質的神經細胞萎縮、怠惰和虛弱,可以用驚奇、詫異來治好,正如肌肉的萎縮可以用體操治好一樣。他同時注重對困難兒童進行精神激勵,千方百計消除孩子的自卑感,認為“教育上的人道主義精神就在于:當一個人無法做到大多數人都能做到的事情時,我們要使他并不感到自己是低人一等,而要使他感受到人間崇高的快樂——掌握知識的快樂、腦力勞動的快樂、創造的快樂”[16]。
三、人學與教育學的集大成者:人性與智慧兼具的蘇霍姆林斯基
在對生命各種經歷的交織思考和對教育的不斷探索和實踐中,誕生了“蘇霍姆林斯基”作為人學與教育學集大成者的形象。《蘇霍姆林斯基教育學說》體現了其教育思想中無處不在的“人學”思想,而這也是研究蘇霍姆林斯基的學界前輩們為之深深著迷的重要原因。北京師范大學肖甦教授將蘇霍姆林斯基的教育思想定義為“超越時空的人道主義教育學”,認為“蘇霍姆林斯基的人道主義教育觀生成于他的時代,既離不開其個人成長的生活環境與社會背景,也離不開其教育科學的理論積累和實踐探究”。[17]
《蘇霍姆林斯基教育學說》一書,展現了蘇霍姆林斯基如何吸收和發展馬卡連柯、盧梭、裴斯泰洛奇、杜威等教育家的觀點,圍繞作為“人”的教育,建立具有濃厚“人學”色彩的教育理論體系,展現了教育如何發掘人的潛能、如何造就真正的人,以及如何作為一種精神的生活方式。如書中闡述:“每個學生的才能和天賦都能在教育過程中得到發展,日后,一些人將成為科學家、思想家、藝術家,另一些人將成為工程師、技師、醫生、教師,有一些人將成為鉗工、車工、農業機械師。”[18]帕夫雷什中學的實踐表明,學校每屆學生中都會涌現“天才的數學家”“天才的機械師和模型設計制作家”“天才的植物栽培家”,稍后則會涌現出“天才的化學家、語言學家、歷史學家”。個性獲得和諧發展的人都有自己引以為榮的才能,都能因此獲得作為一個真正的獨特的人而產生的自豪感、幸福感。[19]
在教育話題討論中備受關注的當屬學校的角色,蘇霍姆林斯基將其定義為“值得學生留戀和懷念的人道精神圣地”[20]。學校集體作為“一個和睦友愛的大家庭”[21],課程與教學應服務于學生幸福生活的目標。蘇霍姆林斯基關于學校應該教什么,在書中有系列詳實的梳理:“關于人的知識較科學知識更重要,應將‘人學置于教學計劃的首位。”[22]“普通教育課程應包含勞動教育和職業教育課程,并使三者相互滲透和相互促進。”“為了培養全面和諧發展的人,必須堅持人文學科與自然學科并重。”[23]“各門課程的內容、性質和特點雖不相同,但都程度不同地包含著道德要素和先進世界觀,應在教學中充分體現。”“課程的教學需要讓學生掌握相當的知識、技能、技巧,但更應以點燃學生永不熄滅的求知火焰為最高目的。”[24]
在《蘇霍姆林斯基教育學說》中,作者還從蘇霍姆林斯基教育學中提煉出“家庭教育學”,闡述家庭應如何作為“一種高尚的精神力量”存在。[25]在蘇霍姆林斯基的教育理念中,家庭的教育功能在于其是“培養公民意識的最初搖籃”[26],學校應幫助家長增進教育素養,[27]應推進家庭民主,營造“共同進取的溫馨氛圍” [28],以及應在學校的高年級學生教育中融入“未來父母教育”的創意[29]等。
蘇霍姆林斯基的教育學說中,常閃著“幸福教育”“學會關心教育”的光芒,如今已逐漸成為現代教育所重視的內容,這是蘇霍姆林斯基在實踐和理論上超前探索的例子。同時其學說還涵蓋了“創造”“藝術”“生命”“生活”“愛情”等現代教育系統中仍需大力攻堅的各個方面,可謂“教育百科全書”的蘇霍姆林斯基,閃現著“人學”光輝的教育學內涵何其豐富!
四、小結
憑借對教育學著作、教育學家傳記和學說等領域豐厚的閱讀視野,孫孔懿先生在兩部著作中展示了蘇霍姆林斯基教育學從理論到實踐的完整體系,分析論證了其基本特色、理論貢獻、歷史功績與現實影響。作者懷著共情來解讀蘇霍姆林斯基,就像從溪流的角度來理解山河湖海一樣,所到之處,匯為一體;同時作者還縱橫聯動施萊爾馬赫、狄爾泰、斯賓塞、阿德勒、馬卡連柯、席勒、歌德、杜威等人的思想……我們需要很熟悉一整套哲學界、教育學界的話語體系,才能進入文本之中,而蘇霍姆林斯基仿佛早就在等待一個孫孔懿先生這樣的研究者。借由此兩部著作,再去看蘇霍姆林斯基生前照片,人們會暗嘆這個人的不同尋常:深邃的眼窩里散發出智慧的光芒,嘴巴微閉著,露出淡淡的微笑。他的能量發自生命,而非聲名。兩部著作對蘇霍姆林斯基人物肖像和教育學說的深描,按照孫先生在蘇霍姆林斯基誕辰100周年會議上的著述心得分享,便是“仰之彌高,鉆之彌深”。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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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肖甦.超越時空的人道主義教育學——紀念蘇霍姆林斯基誕辰一百周年[J].比較教育研究,2018,40(11):4.
[18][19][20][21][22][23][24][25][26][27][28][29] 孫孔懿.蘇霍姆林斯基教育學說[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 2017:53,45-46,93, 97,98,99,101,72,73,76,82,87.
責任編輯:丁偉紅
Thoughts on Reading Mr. Suns Two Works on Sukhomlinski Research
WANG ?Shiyun
(College of International and Comparative Education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5, China)
Abstract: Mr. Sun Kongyi has published two works successively since 2017 and 2018 on Sukhomlinski research in memory of the 100th anniversary of his birth. The first book of Reviewing Sukhomlinski Biography narrates his life experiences and spiritual world, and the second book of Sukhomlinskis Educational Doctrines conducts special studies of his educational ideology. The first book is the basis and implications of the second book and the second book is the concrete embodiment and natural extension of the first book. The two books take human science as the pivot to construct the source of Sukhomlinskis ideology and the idea of his educational practice, interpreting that pedagogy is human science in the life of Sukhomlinski.
Key words: research on Sukhomlinski; human science; educational ideology; educational pract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