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潤得果本真無痕

馮潔暉 汪玉冰

“十里長街開張哉……十里長街打烊略！”一聲聲稚嫩而鮮活的吆喝聲仿佛踏著悠悠青石板路。坎墩昔日的繁華盛景就這樣拉開了帷幕……

正值油菜花盛開之際，空氣中散發著濃郁的鄉土氣息。浙江省慈溪市坎墩街道實驗幼兒園（以下簡稱坎墩實幼）的徐新芳園長站在足足兩畝的“生態農莊”前說道：“坎墩實幼是2012年成立的，2014年我從慈溪市調到了坎墩實幼的老園區，當時，那里還是一片空地。”徐園長半開玩笑地說：“整個新園區的周邊都是田園，看上去孤零零的。”

1989年，徐新芳一畢業就分配到了慈溪市實驗幼兒園，在浙江省乃至全國都仍舊進行集體教學之時，這所幼兒園便已率先開展了時稱“單元教育”的區域教育模式，并在一位老園長的帶領下實踐“本真教育”。未承想，26年之后，時任業務園長的徐新芳熱衷于“室內區域活動”研究之時，一個調令讓她從城市來到農村，在坎墩實幼種下了“本真教育”的種子。

道不盡的長街故事

徐園長對著一張照片回憶道：“老園區是由一個20多年的小學校舍改建的，占地面積近20畝，僅操場就有10畝。我來的時候，這里一片荒蕪，室內空間小，能開展的活動有限。”她指著照片繼續說：“出了食堂就是一片空地，那時我經常站在這里發呆。我在想，雖然孩子們在接觸土地、小動物等農村生態資源的過程中也能玩得開心，但總覺得少點兒什么。”

某天，徐園長開始著手設計幼兒園戶外游戲圖紙：“首先，這個園至少要給孩子們足夠的活動空間。第二，我開始思考坎墩有什么。300多年歷史的坎墩十里長街小小的、長長的，雖掩不住商業化氣息，但百年老街的味道還在。”然而，徐園長欣喜于坎墩豐厚的本土文化資源之時，也更實際地面臨著坎墩實幼“小學化”印跡過于明顯的問題。深耕“區域游戲化”多年的徐園長決心打破“坐在教室里學習”的教育方式，她表示：“當時，坎墩的學前教育相對比較薄弱，我想，可以用游戲的方式讓全園都行動起來、參與進來，讓老師快速成長。既有空地，又有本土文化支持，我們完全可以開采出一個戶外、大型的游戲場景，制訂計劃，開設店鋪，讓幼兒自由結伴玩耍。總之，要讓孩子們感到寬松和自由。”其實，這一切在所有人包括徐園長看來都還只是空想，盡管徐園長自己已有多年的游戲實踐背景，但在老師基礎比較薄弱、集體教學思維根深蒂固的鄉村幼兒園，實施“游戲化”可謂障礙重重，更無前人經驗可以借鑒。

不出意外的，老師們提出：舉行如此大規模的游戲活動，孩子們的安全怎么辦？又該如何管理？對此，徐園長似乎并不擔心，她堅信，如果孩子真的有事可做，真的喜歡，就會相對安全，只有當幼兒無聊、無所事事時，才會橫生枝節。最初規劃時，坎墩實幼從別處將廢棄但仍安全可用的地板收集起來，在破舊柜子的周圍貼上好看的布，借了周邊農民家的稻草鋪在屋頂上。很快，園內空地上出現了主街區，并設有菜市、銀行、廣告鋪、燒餅攤、種植園地、兔子研究所、公交站等。保安師傅有一雙巧手，他用木板做成車體框架，安上“車輪”，再由老師將四周涂上顏色，一輛可以“行駛”的“公交車”就做成了。還有“百姓舞臺”，在慕名前來參觀的家長和社區百姓看來，這兒充滿了小時候家鄉的味道……條件、道具雖然簡陋，可孩子們的激動心情溢于言表。起初，由老師進行整個長街游戲環境的創設，店鋪設置好后再讓孩子們參與，幼兒喜歡什么就買什么，有什么就賣出去。剛開始，因為招聘崗位不夠，為了不讓幼兒“沒上崗就下了崗”，除了安排保育員老師在各個角落和區塊分界管理之外，幼兒園還機動增設了“城管”等崗位。隨著長街游戲的不斷發展，應各種社會角色之需，坎墩實幼盡可能地為孩子們創設更多的崗位，并根據幼兒興致、參與人數、游戲整體及局部等情況，適時地對店鋪及崗位進行增減。

與此同時，迅速并悄然發生在孩子身上的諸多變化也讓原本對“游戲化”教育方式頗為不解的家長徹底消除了疑慮。以往，孩子們回家后鮮少提及幼兒園的事情，可自從開展游戲以來，父母甚至插不上嘴，只見孩子們樂此不疲地講著：今天到哪里去買東西，誰的錢掉了，自己賺了多少錢……似乎永遠有著說不完的故事。事實上，孩子們對長街游戲的喜愛之情遠超乎老師們的想象。徐園長回憶：“一次迎國慶的長街游戲因為大雨而取消了，孩子們很難過。他們掐著手指頭、盼著每一個能夠玩長街游戲的日子。”此外，家長也發現他們的孩子不像以前那樣悶悶的了，性格變得活潑、開朗。孩子們的變化是顯而易見的，坎墩實幼有一位中班轉來的幼兒，其性格十分內向，以前到飯店吃飯時，他就躲在角落里不動，來這里不到一年，再去飯店時，竟主動“招待”其父母坐下，自己去和服務員交涉需要多少碗筷之類，這讓孩子的母親大感欣慰：“我已經‘下崗，沒事情做了。”

遮不住天性，快樂無邊

有了在老園區的建設經驗，自2016年搬遷至新園后，坎墩實幼更是不遺余力，繼續發展長街游戲。徐園長指著眼前的照片如數家珍：“這是我們用防腐木做成的店鋪框架，這是當時的果糕鋪，這是原來放垃圾桶的地方，我們改成了茶園，上面是紫藤。這里是菜市場，當時的‘百姓舞臺是露天的，后來，我想到幼兒園有條彎彎繞繞的小河，河上有座小橋，魯迅先生《社戲》一文中就有描寫劃著烏篷船去看戲的場景，于是，就把房子（戲臺）建在小河上方。”

河邊就是農家樂，有模擬的炒菜鍋、醬油鹽醋等調料。不過很快，大班的幼兒開始變得“聰明”起來，他們攢著手中的長街游戲專用虛擬幣，在舉行重大活動時才拿出來買真的物品。如何把握場景游戲的真實度，既考慮成本又能讓孩子們玩得盡興，就成了老師進一步思考的問題。為此，幼兒園特意請來了老匠人為孩子們制作了一些風格傳統、材質自然的仿真小船模型，放在河面上。隨著不同年齡層幼兒的興趣點和關注程度的不斷變化，各種新的玩法和游戲也在不斷創生。

長街游戲的參與者雖以中、大班孩子為主，但是老師已然“管不住”小班的孩子了，他們經常會“偷偷溜出去”找哥哥姐姐玩。就連雨天也擋不住幼兒進行長街游戲的興致，在溫暖的四五月，孩子們會穿上雨衣、雨鞋，在長街中來回穿梭、忙碌著。不過，也有一些“無業游民”，他們既不去打工，也不去逛店，既覺得打工太累，又沒有錢，就待在角落里。于是，徐園長決定給每個班級搭建一個帳篷，就像驛站一樣，讓人員流動比較混亂的長街有個相對穩定的人員聚集地和安歇點，帳篷里有開水，為孩子們相互交流創造機會，在潛移默化中“無聲地”帶動那些“閑散人員”。

長街游戲逐漸豐盛了起來，而徐園長并沒有就此止步，更沒有“放過”家長。徐園長認為，長街游戲的不同之處就在于它有足夠豐厚的本土文化的浸潤與滲透，并表示：“很多事情光靠老師是很難辦到的，必須依靠社會資源，例如民間傳統手藝，把制作棕棚、算盤營業、簟匠、篾匠等引進來，待之成熟。”坎墩實幼更是動員了許多孩子的家長，乃至其親朋好友，其中也有不少“民間高手”。隨著“親友團”人選趨于常態化，坎墩實幼專設了特色小鋪，有編花籃、打鐵皮、捏泥人、手工坊等。徐園長表示：“我們并非讓大人去教孩子們怎么做。比如，奶奶在那兒繡花，對孩子來說，這場景本身就是一種文化影響。有些確有興趣和天賦的孩子自然而然就會去問，問了就能主動學習。”徐園長曾在手工坊觀察過一位小女孩，她一直專注著奶奶手中的動作，連頭都沒有抬起，即使旁邊有人說話，她也像沒聽見一樣。而且，小女孩動手操作時用的不是塑料針，而是真的細針。徐園長驚嘆：“整整十分鐘，她都在認真地繡，而且繡得很好。”

在經歷了一次次長街游戲的熏陶和洗禮后，老師們逐漸意識到，孩子了解了某項技藝，感興趣了，就自然能夠深入、鉆研并學習，這就是長街游戲有別于一般游戲的獨特之處，為孩子留有空間，不強制，更不限制。在“百姓舞臺”前方的觀眾席上，看戲的家長們也會和孩子們聊天，孩子聽不懂就會主動問，只有當幼兒主動思考并提問時，家長予以解答，才是他們真正需要的。徐園長表示：“硬性要求主動是沒有用的。孩子們發問了，就代表他們的內心已經有了想法。”于是，先是一個孩子詢問，其他孩子觀望，當第一個孩子曬出作品時，周邊孩子的目光就被吸引了過來，結果，一個班里就有一批孩子圍著同一家店鋪。徐園長說得真摯：“教育應該是一朵云推動另一朵云。老師也是如此，剛開始怎樣都無法理解，但是當事情發生以后，再向他們解讀時，就有感覺了，這就是自然而然發生的緣故。”徐園長告訴記者，既然是以傳統文化為特質的長街游戲，就應該把孩子能接受的傳統元素挖掘出來。比如郵電局，因為長街也有運輸方面的需求;再如算盤，老師并不要求孩子們學會珠算，更不提任何要求。奶奶在打算盤就讓她在那里打，兩三次游戲后，就有小朋友來問：“奶奶，這是什么？“這是幾”三怎么弄？”“四怎么弄”…徐園長說：“我們發現，對算盤文化感興趣的孩子數學都比較好，他們平日里喜歡撥算盤，慢慢就學會了。”

從去年年底開始，坎墩實幼為了進一步開發和深化長街游戲的價值，將長街游戲和班級的一日活動融合在一起，邀請民間匠人為孩子們帶來諸如剪紙、陶藝、刺繡、泥工等不同類型的體驗課程，每個班級選擇一樣進行研究。當各個班級將各自“鉆研”的成果在長街游戲中亮相時，孩子們自然而然地就被吸引了，他們會主動去關注并收藏。

坎墩實幼在初步實現了長街游戲對幼兒“漫不經心”式的影響之后，開始深入挖掘本土文化的內涵，為幼兒帶去更多基于傳統的生活體驗。例如，孩子們可以去實際的裁縫店采訪，了解基本步驟，包括量身高、打樣和裁剪，慢慢地，孩子們就熟悉了。有些大班的男孩子已經能把尺寸量得很細，知道尺寸量得太大，衣服穿上則不好看，量得太小又會不舒服。雙休日，老師還帶著孩子們去采訪坎墩的百歲老裁縫沈愛琴奶奶，了解過去的熨斗長什么樣子，又是如何把衣服熨平的。徐園長說：“讓孩子們‘向誰學習“要多維發展之類的口號是不合適的，教育就是要在過程中去浸潤，在文化中逐步滲透。”天真是幼兒，百煉成人

如今，坎墩實幼的長街不僅有固定店鋪，也有流動攤位;有生態區，也有服務區，還有大型表演休閑區。固定店鋪有裁縫鋪、南北果糕鋪、茶鋪等，流動攤位有皮影戲、匠人獻技攤、賣米胖、磨剪刀等，還有阿二魚塘、菜市、花坊、玉蘭果蔬農場……豐富的店鋪類型為幼兒的語言、科學、藝術等領域的發展創造了得天獨厚的條件。

參加游戲的300多名幼兒既是工作者又是游戲者，老師機智地在每一間店鋪中設置一個沙漏，沙漏漏完則代表換崗時間到。大多數幼兒都能夠按時到崗，也有部分幼兒玩得忘記了時間，連累了本可以“下崗”的幼兒。徐園長表示，通過游戲中幼兒的不同行為仿佛能夠看到他們未來的模樣：喜歡做手工的孩子，往往在堅持性和專注度上更優于他人，經常逛“百姓舞臺”的孩子多半是活躍分子，從未缺過崗的幼兒在其日后的生活中也會更有責任心、更加守時。

通過自主應聘、開鋪策劃、合作經營、收鋪盤點四大環節的游戲體驗，孩子們在真實活動中反思，在真實故事中經歷，在真實情景中扮演。他們自然瞳得合作交流，自然學會獨立做事，自然感受文化歸屬，自然變得大膽自信。在自主應聘環節，從發布招聘廣告、了解招聘信息、做好應聘準備、獨立參加應聘，到獲取應聘證書的一系列過程中，坎墩實幼為幼兒創造了獨立面對競爭性環境的機會。徐園長說：“孩子們要在未來社會中立足，要能夠面對各種事情，我們何不在啟蒙階段就為他們做好鋪墊呢？”事實上，大班幼兒已經展現出了不同于一般幼兒的“干練”，更不失屬于孩子的“天真”。他們對將來要做什么已經有了想法，甚至還能夠為他人“出謀劃策”。“有主見，能夠分析問題，提供解決策略或方案，會應變……”孩子們的表現令徐園長贊不絕口。通過一次次游戲，幼兒知曉了自己擅長什么，不擅長什么，怎樣才能獲得自己想要且合適的工作，他們還能清楚地了解“競爭對手”的實力，進而在“應聘”策略上有所抉擇，孩子們的表現讓家長刮目相看。徐園長又指著一張照片說：“四個小朋友拿到了‘應聘證書，我剛要給他們拍照，其他小朋友就這樣擠上了鏡頭，這就是孩子，這才是孩子！”

透過孩子們的眼神，徐園長發現，有些做掌柜的幼兒因為“業務能力”突出而被老師“留”了下來，她意識到了問題，心中有了打算。于是，到了長街游戲的第五個年頭，坎墩實幼才開始真正把自主招聘交由孩子們負責。徐園長表示，當你賦予幼兒招聘官的角色時，他們也一定會像曾經去應聘那樣做足了功課，向爸爸媽媽請求幫助，了解如何做好招聘官，該提哪些問題，等等。她說：“提問本身就很考驗孩子的思維能力，迫使他們主動思考。他們需要這樣的教育，而不僅僅是‘今天學會了什么。”

事實上，幼兒一旦做起“招聘官”比老師還要嚴格，而招聘官和應聘者之間的對話也時常讓老師樂不可支。孩子們一本正經地你一言我一語，坦誠而直率，清晰而明確，這是大人們萬萬沒想到的。孩子們越來越能干了，老師也逐步“退居二線”，用更多時間觀察和思考，并甘心從事“幕后工作”。實際上，前期參加由教師主持全部環節的游戲經歷為幼兒日后的“獨當一面”奠定了基礎。小班幼兒更在中、大班幼兒的帶領下輕車熟路地掌握了游戲規則與方法，因為游戲有文化根基，因為游戲在不斷地傳承、發展并輪轉著。

何謂“本真教育”，即卸下所有既定思維的限制與妨礙，撤掉一切非必要的行動，恢復事物的本來樣貌，任由其發生，不刻意、不干預、不抗拒。因為非常簡單，所以十足豐盛，就如孩子們能盡情呼吸新鮮空氣一樣，就像孩子們能夠直面鄉土文化之美。因為本真，不假矯飾，所以自有其“孤零零”的原始力量，讓幼兒在浸潤中收獲全部，于無痕里自由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