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興的極量程度補語：以“×到死”與“×到爆”的對比為例

林玉倩

（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上海 200234）

在現代漢語的補位系統中，程度的表達方式很發達，其中以表示極量和高量的程度表達最多，低量的程度表達稍欠。在人民網中，可發現一些語例，比如：

（1）新《倩女》畫面寒磣到極限，上來那樹那景假到爆，那妖怪臭到家，那服裝、美工、布景臟到死！

在句子中我們可發現，并列使用的“假到爆”“臭到家”“臟到死”語義都是表示“假”“臭”“臟”的極量程度?？梢?，“×到爆”與“×到死”是與“×到家”一樣的高頻出現的新興程度表達，這樣的語言事實透露著怎樣的語法信息？前人對于“×到死”的專門研究基本沒有，只有在篇幅中稍有提及。關于“×到爆”，姜天送（2013）、曹春靜（2018）、朱磊（2018）有過分析，但關于兩者之間的對比基本沒有。以下將從演化來源、搭配選擇和語用功能三個方面對“×到死”與“×到爆”進行對比分析。全文語料均來自CCL（北京大學語料庫）和人民網。

一、量與質變誘發極量表達

許慎《說文解字》：“死，民之卒事也?！薄暗剿馈保吹竭_死亡的終點。例如：

（2）他堂堂一表多英爽，天生就俠骨與柔腸，白首同偕倘有望，清貧到死我也無妨。（1998年人民日報）

以上的“到死”作為述賓結構，表示的是時間域上的跨越，但隨著“×到死”中“×”的變化，可發現“到死”已經走向虛化。例如：

（3）鮮明的色彩，細致到死的圖標，這些都是夜神團隊對用戶愛的流露。（《再次突破，夜神安卓模擬器V5.0版發布》人民網2017-07-25）

在句子中，“細致到死”表示的不是時域意義?？梢?，至此“到死”已經虛化，語義由時間域走向程度域。再如：

（4）監制張一白則表示，參與制作這部電影，是想給大家帶來一個既能“甜到死、虐到死”，又蘊含女性自我成長精神的愛情故事，而不是讓電影僅僅止步于玄幻性。（《電影＜三生三世＞首映禮劉亦菲楊洋斗舞撩翻全場》人民網2017-08-04）

“甜到死”與“虐到死”的疊加連用，表明“到死”的虛化程度已經走向成熟，可以靈活搭配不同的形容詞表示極量程度，并且帶有明顯的主觀性。

“死”在人們的認知中具有極量的消極色彩，到達死亡的終點需要一定程度的動因，或是身體機能的耗盡，或是程度強烈的外因，才能致死，因此激活了“到死”的極量程度義。從語義上看，“到死”語義虛化的動因是人們的認知。

許慎《說文解字》：“爆，灼也。從火暴聲。蒲木切?！薄氨钡谋玖x是“燃燒”，后來發展為“因火而破裂、迸散”，然后由具體的“火燒爆破”泛化至“破裂、爆破”。因為“致裂、迸散”表示著物體效能的終點，導致效能失去的原因恰好激活了“爆”的程度義，因此“爆”進一步虛化為表示極量程度。

“爆”的程度義被激活的時間并不長，“×到爆”的表達在CCL（北京大學語料庫）中并未找到，但在人民網等媒體平臺卻被廣泛使用。例如：

（5）主創對本片俗到爆的人設和劇情線絲毫不加掩飾，他們的關注點根本就不在這里。（《北京日報：＜俠盜一號＞又一場對IP的繼承與消費》人民網2017-01-12）

由上可發現，“到爆”作為程度補語，已經虛化為主觀程度的表達。與“到死”的從時間域到情態域的虛化路徑不同，“到爆”的語義虛化路徑更長一些，如下：

“到爆”的語義演變可以在社會的發展中有跡可循，最初“到爆”的語義是由“火燃燒而引起的爆裂”，隨著社會的發展，不僅僅依靠火力可以產生爆破，例如：氣球充氣爆破、輪胎爆破等等都是晚于人們使用火的時間出現的。隨著生產力的發展，人們的認知拓展，意識到一定量的物質能使物體爆破，因此當事物到達一定的數量，人們會使用“到爆”來表達。例如：

（6）近年來，每當小長假到來之際，各個景區擁擠到爆，交通擁堵到爆，全國各地人山人海的現狀堪比春運，很難實現一次身心愉悅的節假日之旅。（《動漫大道微觀察：怎樣更有意義的過傳統節假日》人民網2016-09-09）以上是因為量多而“到爆”的夸張表達，而隨著“爆”的虛化程度加強，出現了量少也能使用“到爆”表達了。

（7）今天刷卡，匯率低到爆。（《里拉匯率暴跌亞洲游客在土耳其奢侈品店排隊掃貨》人民網2018-08-15）

從上例可發現，“×到爆”已經發展為描寫事態的表達，不受限于數量。再例如：

（8）拍照時手機反應慢，按快門后得等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拍攝成功；手機里存的照片太多，照片加載特別慢，稍微一滑動手機就會卡到爆。（UFS 3.0快到原地飛起關于存儲的二三事》人民網2018-02-09）

由此看，“到爆”是帶有夸張修飾的事態描述，“爆”原有的形態義已經虛化，主觀情態強化，“到爆”的主觀性進一步加強，由描摹性的程度量化演化為評注性的主觀度化，例如：

（9）蕾絲面膜布是耳掛式，據說是有提拉功效，因為是蕾絲的，一些使用者反饋說覺得服帖到爆。（《這些面膜你用過嗎？是不是真的物有所值？》人民網2016-08-04）

“×到爆”的評注功能顯現，帶有言者的態度評價，表示著超出言者心理預期的程度突破。

隱喻是指從一個具體的概念域向一個抽象的概念域的系統映射。以上分析可得，“到死”由到達死亡的結果，逐漸虛化為達到極致的程度，正是通過隱喻的機制實現的，“×到死”由時間域投射到情態域，是由質變而誘發的極量程度?！啊恋奖钡恼Z義由事物形態——事態發展——情態描摹，由可量化虛化至可感化，也是通過隱喻的機制由量變到質變再進而抽象化、程度化的。

二、語義色彩限制搭配選擇

“×到死”與“×到爆”的語義最大的區別在于色彩義，因為“死”意味著生命的消亡，“死”的消極色彩很濃重，人們在交際中都會對這個詞有所避諱，相比于“爆”，人們更忌諱“死”，因此與情態有關的動詞和形容詞更多地與“到死”搭配，而對于事態的客觀描述，會更傾向與“到爆”搭配。具體表現在：

（一）與動詞的搭配

在上文提到“到死”所具有的時間義，而本文要比較的是虛化程度最高的表示極量主觀程度義的副詞化“×到死”與“×到爆”。對比起“到爆”，與“到死”搭配的動詞較多，以下是在人民網上根據定量統計得出的能與“到死”和“到爆”搭配的動詞：

從表1可發現，“到死”的搭配選擇更自由，且能同時與兩者搭配的動詞極少，與“到死”搭配得更多的是心理動詞?！暗剿馈迸c“到爆”雖然已經虛化，但因為“死”與“爆”的語義強度，“到死”與“到爆”的搭配選擇還是會受到“死”與“爆”的語義限制。例如：

圖1 “到爆”的語義虛化路徑

表1 “到死”和“到爆”的搭配比較

（10）我們特別挑選了今年書展中生活館賣到爆的文創小物，期待用它們，讓你的閱讀重回美好生活，開啟秋日閱讀的美好時光。（《心動！入秋專屬精心小物》人民網2018-09-03）

而“賣”與“到死”搭配，只找到了表示持續時間義的用例，例如：

（11）地產商節前自殺死前一直努力賣房賣到死(轉載)（天涯社區2012-01-17）

又例如：

（12）“柳州市中心新開了一條美食街！上百種美味排隊排到爆”的微博一經發布，便迅速引發柳州網友圍觀。（《貼近生活才能走進群眾杜絕標題黨》人民網2016年11月30日）

“排到爆”是對美食街的熱度的夸張描述，是虛化的主觀程度表達。因為“爆”具有的過量程度義，因此不存在“排到死”的用例。同樣的還有“刷”“發”“送”等。

（二）與特定詞的搭配

少數詞是可以同時進入“×到死”或者“×到爆”結構的，例如：

（13）在“小吃大bingo”的游戲中，為了能搶先一步任務，明星們撐到死吃到吐都已經見怪不怪……（《＜奔跑吧兄弟＞首度跑出國門大鬧韓國上演“韓”》人民網2014-10-24）

（14）現場粉絲表示鈴音CP今日發的糖夠吃一年份，“甜度三個加號，撐到爆！”（《張雪迎曾舜玩嗨甜蜜互懟甩掉偶像包袱》人民網2017-08-14）

“撐”是指填充至滿的程度，根據常識，當我們無底線地吃東西，當數量超過肚子所能承受量，肚子會爆，甚至嚴重至人死亡。因此，“撐”的終點既可以是“爆破”，也可以是“死亡”。所以，“撐”能夠與“到死”和“到爆”搭配。再對比：

（三）與英語單詞的搭配

根據在人民網所能收集到的語料，與英文搭配的“到死”用例幾乎找不到，但與“到爆”的搭配用例很多。例如：

（15）chok到爆！打造羊城最時髦風范?。ā禡·A·C玩chok廣州！魅可陪你一起秀轉唇藝！》人民網2017-05-17）

（16）吃瓜群眾也可以High到爆的“吃瓜區”?。ā睹餍侵鞑ゼs你開黑LanStory守望先鋒專區登陸廣州站》人民網 2018-08-17）

“到死”與“到爆”都是當代流行語，在語言交際中摻入英語單詞的應該大部分是年輕一代，“到死”較少與英語搭配說明其使用廣泛程度與接受程度都比“到爆”要弱。

三、文化規避導致語用差異

“死”具有強烈的消極色彩，而“爆”的情感色彩不太明顯。因此，“×到死”與“×到爆”都有在表達厭棄、批評等消極態度的語例，但在表達贊揚、推崇的積極態度時，人們更偏向于選擇“×到爆”。例如：

（17）我覺得也吸引了父母觀眾，因為講到婆媳關系，觀眾覺得婆婆虐待媳婦，罵到死，可是罵了還是看。（《“金玉滿堂”被指像“雷劇”編?。河^眾愛看灑狗血》人民網2013-10-23）

（18）王茂蕾微博被罵到爆袁春望扮演者關評：內心沒那么堅強大（人民網2018-08-28）

“罵”是帶有消極色彩的動詞，在搭配“到死”或是“到爆”的時候兩者區別不大，但是，再看例子：

（19）活動現場抽到了游戲中的四星大柱子，這運氣真是贊到爆?。ā叮甲冃谓饎偅旱厍蛑畱穑倦p陣營華麗開啟》人民網2017-11-03）

（20）只要在點燃蠟燭后，上方的燈罩就會自動旋轉起來，簡直溫馨到爆!（《圣誕臨近，你需要這些嗲物讓自己開心一下》人民網2017-12-04）

“贊”“溫馨”這類積極色彩強烈的詞，情感色彩的強度還不足以與“死”的消極義抗衡，所以這類詞難以與“到死”搭配。除此之外，因為語義滯留，同樣是表達極量程度，新聞的標題會更側重于使用“×到爆”，而口語交際則更傾向于使用“×到死”。

四、總結

“×到死”與“×到爆”都是新興的極量程度表達方式，兩者在語義、句法和語用上都有區別。在語義上，“×到死”由時間域投射到情態域，是由質變誘發極量程度?！啊恋奖钡恼Z義由可量化虛化至可感化，是量變到質變再進而抽象化、程度化的。在句法上，因為“爆”與“死”的語義滯留，在搭配選擇上會有所側重，與英語單詞的搭配表現出兩者的接受度與虛化程度。在語用上，受情感色彩的影響，兩者出現的語言環境會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