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懷中
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了社會保障的“保障適度”①參見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出版社,2017年。原則。社會保障是保障人民生活、調節社會分配的一項基本制度,堅持“保障適度”原則是社會保障制度可持續發展的重要元素。關于社會保障水平適度性價值判斷標準,國內外學者直接和間接進行了相關研究。著名福利經濟學家阿馬蒂亞·森提出,機會公平是實現社會平等和消除貧困的主要元素,發展中國家的貧困和不平等,主要來自于就業、學習等機會的不平等,這些機會的不平等通常由于社會政策和個人條件及機會等因素決定,消除貧困和減少機會不平等是社會發展的目標。②阿馬蒂亞·森:《論經濟不平等/不平等之再考察》,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第313-326 頁。景天魁提出了底線公平理論,認為社會公平的基礎是最低生活保障的底線公平,實現底線公平是實現社會穩定發展的基本任務。③景天魁:《底線公平與社會保障的柔性調節》,《社會學研究》2004年第6 期。穆懷中提出了社會保障適度水平理論框架、測定模型和實證分析,并提出社會保障適度水平下限的測度標準是保障人民的基本生活,社會保障適度水平上限的測度標準是實現保護與激勵的統一,有利于激勵公民積極勞動,不形成“養懶人”。①穆懷中:《中國社會保障適度水平研究》,遼寧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38-42 頁。
本文在已有研究基礎上,從社會保障制度完善的價值判斷標準出發,進一步研究“保障適度”的標準,提出生存公平和勞動公平統一的兩維度價值標準,豐富和發展社會保障適度水平理論,為社會保障制度建設提供理論和政策參考。
我們通常多講“公平”與“效率”統一。“公平”多指收入分配的公平,也就是通常講的逐漸縮小收入差距,實現社會公平?!靶省倍嘀竸趧有剩簿褪峭ǔVv的提高勞動效率,推進經濟增長。公平與效率的統一,就是既要體現收入分配的公平,又要提高勞動者的勞動積極性和勞動生產率。
我們在此把“公平”分為兩個層次:生存公平、勞動公平。生存公平是公平的基本層次,是人的經濟需求方面的公平。生存公平是公民享有滿足基本生存需要的權利,當人人都實現了生存需要滿足時,社會就達到了生存公平。我們可以用恩格爾系數作為測定生存公平的經濟標準。當公民收入和消費達到了恩格爾系數水平時,社會就實現了生存公平。
勞動公平是公平的第二層次,是人的經濟供給方面的公平。人們在生存公平需要得到滿足基礎上,進一步產生勞動公平取向。對于沒有勞動能力的人來說,他們盡管實現不了勞動公平,但也需要滿足生存公平,這正是生存公平的基本公平層次的定位所在。勞動公平是勞動者擁有的公平勞動機會和公平勞動報酬的權利。勞動公平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勞動者擁有公平的勞動機會,二是勞動者享有公平的勞動報酬,多勞多得,少勞少得。勞動公平內涵的確定,說明勞動不僅涉及一個效率問題,也涉及一個公平問題。勞動概念本身也存在著公平與效率的統一。
社會保障體系建設中的“保障適度”,重點涉及的是生存公平和勞動公平兩個基本維度。社會保障適度水平是一個區間概念,它有適度上限標準,還有適度下限標準。生存公平和勞動公平的價值定位,就是為“保障適度”的上下限提供了兩維度標準。生存公平為社會保障適度水平的下限提供了理論維度標準,也就是社會保障適度水平的下限是保障居民的生存公平,其具體測定指標是生活消費標準達到恩格爾系數水平。勞動公平為社會保障適度水平的上限提供了理論維度標準。社會保障繳費和給付的適度水平,要與勞動者的勞動機會和勞動所得水平相適應,要體現勞動機會公平和勞動所得公平。其具體測定標準為:社會保障繳費上限水平不能超過勞動者的經濟承受能力,社會保障給付上限水平也不能超過當期勞動者的收入水平。也可以說,要保證在代際轉移和代內轉移收入再分配中體現勞動公平,進而保證當期勞動者的勞動效率。在實現生存公平和勞動公平的基礎上,才能保證低收入者有生存保障,高收入者有勞動積極性,實現創造財富與分配財富的統一。
社會保障的“保障適度”下限標準是保障城鄉居民的基本生存,實現城鄉居民的生存公平。例如,基本養老保險的最低目標是保生存。如果達不到保生存的目的,基本養老保險也就失去了“基本”的性質和“保險”的功能。因此,實現生存公平是基本養老保險“保障適度”下限的核心要素和本質標準。
生存公平原理的理論基礎,可以歸結為自然資源稟賦的人人占有性。自然資源是人類生存的基礎,也是人類創造財富的基本要素。自然資源的特性是先天性和自然性,它從本源歸屬性上說是屬于人類或人人有份。在自然資源的產物能夠滿足人類的生存需求時(在非自然災害年份基本如此),依賴自然資源獲得財富的國家、集體和個人,就有責任分配財富給那些生存有困難的人群和個人,滿足其基本的生存需要,在生存權利上實現人類的公平,即實現基本的生存公平。
社會保障的本質屬性是保障居民的基本生活水平,尤其是對老年、疾病、失業、貧困等群體實施生活保障,使其得以生存和發展。社會保障的經濟來源是那些當期具有勞動能力的勞動者提供的代際收入再分配,也有勞動者生命周期內實現的勞動期和老年期的收入再分配。這些收入再分配,也可以看作是自然資源稟賦人人占有性的再分配表現形式之一,是具有勞動能力的人向沒有勞動能力的人提供收入再分配,用以保障他們的基本生存生活。這種收入再分配從經濟運行環節上看是經濟的代際轉移和生命周期轉移,同時也是實現有勞動能力的人和沒有勞動能力的人,有病的人和沒有病的人,貧困的人和富有的人,年輕人和老年人的生存公平。也可以說,盡管不同人群的收入水平不同,但在基本生存水平上是公平的,大家都能實現基本的生存保障。
福利經濟學家庇古認為,國民財富分配向普通的貧困人口再分配,惠及的人口越多,福利效益越大。在現收現付的社會保障資金供需體制下,以生存公平為社會保障繳費和給付適度水平的下限維度標準,有利于實現社會保障經濟福利效益的最大化。無論是年輕勞動者向退休老年人的代際轉移收入再分配,還是年輕勞動者之間的收入再分配,以及勞動者生命周期收入再分配,只要是有生存能力的人向生存困難和生存危機的人實施社會保障收入再分配,就會擴大社會福利的整體效益,就會實現庇古的“增大社會福利”,也會實現帕累托的社會“福利改進”。
生存公平作為社會保障的“保障適度”下限標準,具體測定指標是恩格爾系數。從字面上理解,生存公平有兩層含義:一是人們都實現了生存保障,生活水平都達到了恩格爾系數以上,就是實現了生存公平,人們在生存線這一標準上實現了人人可生存;二是人們在生活水平上接近,貧富差距基尼系數很小,生存狀態實現了公平。我們在此所說的生存公平,是第一個含義上的生存公平,它的測度指標是恩格爾系數,不是基尼系數。
恩格爾系數作為生存公平的具體指標和社會保障“保障適度”下限標準,在具體的社會保障項目設定和研究中,具有很強的可操作性和廣泛的應用性,而且具有可實證性。養老保險水平、醫療保險水平、最低生活保障水平以及其他社會保障水平的確定和評價,都可以依據生存公平原理,運用恩格爾系數指標來確定其“保障適度”下限。
養老保險給付適度水平下限應該是不低于恩格爾系數,應該保證老年人的基本生存需求,無論退休前工作性質和工資水平有如何差別,都應該實現老年人的生存公平。國際社會保障狀況表明,養老保險給付的生存公平下限水平,基本為約30%的替代率水平。①楊翠迎:《國際社會保障動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5-17 頁。
醫療保險給付生存公平標準應該是不讓得病者因病致貧,也就是讓人們看得起病,有病可醫。其具體的適度水平下限標準可以采用反向指標即醫療費用個人承擔部分不能超出其生存水平之外,也就是個人的可支配收入減去醫療費用個人承擔額后的剩余,不能低于恩格爾系數水平,如果低于恩格爾系數水平,就意味著個人因病致貧,其看病后的生活水平低于生存保障線,這意味著沒有實現醫療保險給付的生存公平。其實,每個人都不愿意患病,醫療支出對于每個人來說都是非自愿性支出。所以,醫療保險給付水平高于生存水平線,既是社會保障的責任,也是醫療保險的基本任務。
大病醫療保險更應該強調生存公平理念和標準。大病醫療保險制度和政策的制定,從社會保障生存公平價值標準考慮,應以能夠保證患病者的生存水平為標準,需要以不使患者因病致貧為標準進行醫療保險給付。在醫療保險經費供需平衡出現問題時,可以通過政府再保險等形式籌集資金,解決大病醫療救助的生存公平問題。很多城鄉居民尤其是農民和農民工群體,因為得了大病而致貧,他們的醫療意識不強,經濟收入較低,在得了大病之后,很多患者因難以支付巨額的醫療費用而不去就醫,所以就導致大病不治療。這應該說是社會保障制度完善中的生存公平價值判斷標準的典型領域,也是社會保障制度建設中應該解決的問題。
最低生活保障制度是典型的以生存公平價值判斷標準為依據的社會保障制度。生活水平在恩格爾系數之下的城鄉居民,可以享受最低生活保障待遇。最低生活保障給付標準就是以恩格爾系數為依據,補助原則就是使那些貧困人口生活消費水平達到恩格爾系數以上,解決他們最基本的吃穿問題,使其脫離生活貧困狀態。我國實施了覆蓋城鄉居民的最低生活保障制度,為所有城鄉貧困居民提供最低生活救助。這種全覆蓋、以生存水平線為依據、持續實施的最低生活保障制度,從本質上體現了生存公平,也就是城鄉最廣泛的生存公平。近年來,我國對貧困人口的最低生活保障補貼標準不斷提升,從城市居民到農村居民不斷擴大覆蓋范圍,生存公平的理念和政策不斷深入人心,并使更多的人受益。這是保持社會穩定和發展的重要元素。建立和完善社會保障制度,讓貧困群體能夠體面地生活,解決他們的溫飽問題,實現城鄉居民的生存公平,是減少社會沖突,①穆懷中等:《收入非均等貧困指數及其社會秩序風險測度研究》,《中國人口科學》2014年第4 期。保持社會穩定和發展的戰略需求。
生存公平是社會保障“保障適度”下限價值判斷標準,也是完善社會保障制度的一個政策標準。在評估社會保障制度運行效果時,我們可以將生存公平作為尺度,對于不符合生存公平的政策進行調整和改革。
學術界經常論及勞動效率,很少論及勞動公平,但在日常生活體驗和意識里,勞動公平已經成為人們的思想共識和價值判斷標準。比如大家說,有人開著車去領最低生活保障金,這不公平。人們在評價退休金水平高低時,覺得退休后的養老金水平不能比退休前高,否則就是不公平。這些所說的不公平,其實就是在講勞動公平。可以說,勞動公平原理根植于民眾之心,表現于民眾之愿。
勞動公平原理主要來自于勞動付出和勞動獲得的均衡性。勞動付出和勞動獲得之間實現了均衡,勞動者就會覺得實現了勞動公平。否則,勞動付出與勞動獲得不均衡,尤其是勞動付出低于勞動獲得,勞動者就會覺得沒實現勞動公平。
勞動公平的內在基本原理,還來自于人的勞動權利均等性。從人的價值和勞動均等性看,人人都應該有勞動機會,沒有勞動機會的人就會覺得沒能實現勞動公平。阿馬蒂亞·森提出的人口貧困原因主要是人們的勞動機會不均等,機會不均等使勞動公平體現得少。這里講的就是勞動機會公平,也屬于勞動公平范疇。在勞動機會公平上,對于那些失去勞動機會和勞動能力的居民,社會保障制度提供最低生活保障救助、失業保險金、殘疾人補貼等經濟給付方式。這些方面的補貼體現了勞動機會公平的利益補償。其上限不能超過當期勞動者的勞動收入水平,這體現著社會保障制度中的勞動公平價值判斷原理。
隨著網絡平臺等新業態不斷發展,家庭網售、快遞、外賣等新就業形態的擴展,擴大了就業的渠道,尤其賦予了就業困難群體更大的發展空間。近年來,僅淘寶網上就有十幾萬家殘疾人網店,全國有近300 萬電商物流從業人員。在新業態和新就業形態的發展之中,更多的人實現了勞動機會公平,具有了社會保障繳費的勞動收入經濟能力,相應提高了社會保障勞動公平的整體水平。
勞動公平價值判斷標準在社會保障“保障適度”上限維度評價中,主要表現在代際轉移收入再分配過程之中,也表現在勞動者的生命周期收入再分配過程當中,具體表現為社會保障項目的給付水平和繳費水平,以及相關的資金運行渠道和方式。在社會保障體系中,養老保險的代際轉移現收現付的“確定給付模式”(DB 模式),是典型的當期勞動人口創造財富,通過代際轉移方式供養老年人口的養老保障方式。勞動人口從自己創造的財富里分出一部分給老年人口養老生活消費,這樣一代代傳承下來,就形成了代際轉移養老收入再分配。如果年輕勞動者當期繳費過高,老年人口獲得養老金水平高于當期勞動者收入水平,年輕勞動者就會覺得沒有實現勞動公平。當老年人口獲得的養老金太少,其養老金水平低于當期勞動者收入水平太多時,老年人就會覺得自己沒有享受到足夠的當期經濟發展成果,也會覺得沒實現勞動公平。因為他們當年也是讓老年人共享了當期的勞動成果,也曾經用勞動供養過老年人,他們的價值判斷是要求生命周期的勞動公平。
勞動公平需求的滿足是社會保障制度設計中的難題,因為它存在著供需之間的二律背反,很難找到一個實現這種勞動公平的平衡模型和客觀指標。針對這一問題,我們可以按著國民財富養老人口結構均衡收入分配原理,建立一個按著人口結構均衡分得勞動成果的代際轉移收入分配模式,具體是指勞動人口按著勞動人口比重獲得國內生產總值(GDP)中勞動生產要素分配系數的同等份額,老年人口按著老年人口比重獲得GDP 中勞動生產要素分配系數的同等份額,這樣實現代際轉移均衡收入再分配養老保障模式。①穆懷中:《社會保障適度水平研究》,《經濟研究》1997年第2 期。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在社會保障制度設計中體現勞動公平,也就是通過人口比重的客觀指標,找到各項指標之間的均衡關系,進而使勞動者覺得自己繳費是公平的,體現了勞動公平;老年人也覺得自己實現了當年的勞動認可,體現了當年的勞動公平。
養老保險全國統籌選擇什么樣的統籌模式,也包含著收入再分配中的勞動公平原理。養老保險全國統籌方案設計和政策制定,要依據收入再分配功能和收入再分配系數來科學選擇。在這一過程中,不能以收入分配力度越大越合理作為方案設計和政策制定的依據。合理的收入再分配尺度,應該是養老保險統籌給付的合理適度的上限和下限。養老保險統籌層次收入再分配中的勞動公平,是研究確定其收入再分配合理上限的重要理論依據。勞動公平是養老保險統籌收入再分配中微觀適度給付水平上限設定的標準。按照勞動公平原則,基礎養老保險全國統籌給付水平應該與其勞動期的勞動貢獻和收入水平掛鉤,也應該與當期勞動者的勞動收入水平掛鉤。因此,養老保險統籌給付微觀適度水平上限應該是退休者退休前勞動工資收入水平和當期勞動者勞動收入水平的綜合。體現勞動公平原則的養老保險統籌方案,不是簡單的平均統籌。簡單的平均統籌,有可能使原有勞動收入水平高的地區退休人員的養老金明顯下降,原有勞動收入水平低的地區退休人員的養老金大幅度提高,甚至提高后的給付水平高于本人退休前的工資水平。如果養老保險全國統籌模式出現這樣的收入再分配效果,就沒能體現勞動公平。
社會保障體系中最低生活保障給付,也存在著勞動公平標準。獲得最低生活保障的人,領取最低生活保障金后的總收入水平,如果高于同級別勞動者的可支配收入水平,就是沒體現給付水平上的勞動公平。
醫療保險中的勞動公平維度,主要體現在醫療保險繳費水平和享受醫療保障權利的公平,在醫療保險待遇享受“門檻”上具有勞動公平效應。但是,在具體醫療救助上,治病救人和生存公平占據主導地位,不論醫療保險繳費多少都會享受均等水平的醫療救助,勞動公平維度不是絕對的標準。
福利經濟學家貝弗里奇在其主持完成的《貝弗里奇報告》中提出,社會保障應遵循四項基本原則,其中一項是“保障基本生活原則,即社會保障只能確保每一個公民最基本的生活需要”,①貝弗里奇著,勞動和社會保障部社會保險研究所譯:《貝弗里奇報告》,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04年,第3、6 頁。這里講的就是生存公平原則;另一項是“權利和義務對等原則,即享受社會保障必須以勞動和繳納的保險費為條件”,②貝弗里奇著,勞動和社會保障部社會保險研究所譯:《貝弗里奇報告》,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04年,第3、9 頁。這里講的是勞動公平原則。
社會保障的性質是保障退出勞動崗位、得病、失業等弱勢群體的基本生活。所以,在現實社會經濟發展過程中,生存公平標準及其適度性水平不斷得以強化和提升,勞動公平標準相對弱化,進而呈現出社會保障生存公平和勞動公平適度區間的縮小。這具體表現為:現代社會保障制度的發展正在由主要與就業相關聯,向體現國民身份的社會保障均等化發展。所有就業或非正式就業國民、城鄉居民普遍享受最低社會保障待遇,普遍享受基本醫療保險待遇,失業群體享受失業保險待遇。社會保障待遇充分體現國民身份和國民財富收入再分配。
勞動公平作為社會保障適度水平上限的價值判斷標準,具體的定量指標是收入再分配系數。社會保障的代際和代內轉移、生命周期轉移等收入再分配力度太大,收入再分配系數過大,就會有失勞動公平。
社會保障尤其是典型的養老保險收入再分配系數,可以用替代率模型來測度。替代率在70%—100%之間時,我們可以判斷為沒有超出社會保障適度水平上限的勞動公平標準,超出100%可以判定為超出上限勞動公平水平。當期勞動者的可支配收入即稅后工資收入,通常在70%左右。當老年人領取的退休金替代率超過100%甚至70%后,其實際收入就會高出當期勞動者的可支配收入水平,形成代際轉移的非勞動公平。當然,老年人領取養老金替代率也不能太低,如果低于恩格爾系數,就不符合生存公平價值判斷標準。所以,養老金替代率通常高于恩格爾系數和低于當期勞動者的可支配收入水平,經驗指標大多在40%—60%之間。①楊翠迎:《國際社會保障動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15-17 頁。
失業保險和最低生活保障給付上限水平,也可以通過替代率指標進行勞動公平標準檢驗。失業保險給付上限的替代率不能高于其工作期可支配收入的70%或100%。最低生活保障給付上限的替代率不能高于同級別勞動者可支配收入的70%或100%?,F實社會保障制度設計中,失業金的給付替代率一般為社會平均工資水平,約為50%。最低生活保障金的給付替代率,一般以恩格爾系數為參數,原則上以給付下限的生存公平標準為主,不提倡上限標準。發達國家的經驗證明,社會保障制度有社會穩定器的重要作用,但弊病是容易福利水平過高導致養懶人,所以世界各國失業保障金和最低生活保障金的給付水平,通常都選取下限即保生存給付標準,以利于防治養懶人,實現保障與激勵的統一。②楊立雄:《最低生活保障制度存在的問題及改革建議》,《中國軟科學》2011年第8 期。
其實,勞動公平與勞動效率是相互統一的概念和原理。勞動公平是勞動效率的前提條件之一。在國家和集體的經濟活動中,有了勞動公平才會有勞動者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才會有勞動者的勞動積極性和勞動效率。社會保障制度是社會經濟活動的穩定器和推動器,在制度中體現勞動公平價值判斷標準,讓不同的勞動群體都感受到勞動公平,讓繳費群體和給付群體都感到勞動公平,那么不同群體的勞動積極性和勞動效率就會發揮出來,社會的公平和效率就會協調發展。
勞動公平是社會保障“保障適度”上限價值判斷標準,也是建立和完善社會保障制度的一個基本原則,是實現社會保障制度保障與激勵相統一的基本元素,也是保持社會公平和效率的重要條件。在評估社會保障制度運行效果時,可以將勞動公平作為尺度,對于不符合勞動公平的政策進行調整和完善。
從社會保障制度在世界發達國家制定并實施以來,人們在享受社會保障福利尤其福利國家的高福利待遇的同時,也在不斷反思社會保障的性質和發展趨勢,探索改革的路徑和模式,改變人們認為的在社會保障制度下“過著過不起的好日子”的兩難困境。
社會保障的性質就是保障公民的基本生活水平。①貝弗里奇著,勞動和社會保障部社會保險研究所譯:《貝弗里奇報告》,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04年,第6 頁。從這個意義上說,生存公平集中體現著社會保障的性質。英國實施的“從搖籃到墳墓”政策,保障項目多達13 項,依據《貝弗里奇報告》確定的社會保障性質和方向,提倡保障國民的最基本生活。我國積極推進從城市到農村的最低生活保障制度,給農村60 歲以上的老人發放養老金,實施城鄉居民全覆蓋的醫療保險,探索推進大病醫療保險等,都集中體現著生存公平理念和社會保障的性質。
社會保障性質與社會保障適度發展相關聯。我們的定量研究發現,世界人口老齡化高峰期社會保障適度水平的上限是26%(社會保障支出占GDP 比重)。②穆懷中:《中國社會保障適度水平研究》,遼寧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155 頁。實證研究表明,世界發達國家尤其是福利國家,社會保障水平在20世紀80年代開始超出適度上限水平,高達33%左右,經過一段總結經驗和實施改革措施之后,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社會保障水平逐漸回落,顯示了向適度區間波動回落的趨勢。③穆懷中:《國民財富社會保障收入再分配》,中國勞動社會保障出版社,2003年,第86-88 頁。社會保障適度水平的定量分析,有其合理的價值判斷標準,這個標準之一是生存公平和勞動公平原理。國際社會保障實踐表明,社會保障水平過低,貧困人口生活得不到保障,往往造成社會沖突和戰亂頻發,使社會不穩定。社會保障水平過高,勞動者繳費或納稅負擔過重,影響勞動積極性和勞動效率,也會使企業負擔重,導致資本外流,進而制約經濟的發展?;剡^頭來總結,社會保障水平過低,實際是社會保障給付水平低于了生存公平線,人們認為生存不公平才產生對社會的不滿,進而導致社會沖突和戰亂。社會保障水平過高,實際是社會保障繳費和給付水平超出了勞動公平線,勞動者和企業的繳費負擔過重,勞動者才失去了勞動積極性,企業才將資金投向國外,國內經濟發展受到制約和影響??偨Y社會保障制度及其適度發展經驗,可以總結出社會保障應該沿著適度水平的上限和下限可持續發展。社會保障“保障適度”下限的判定標準是生存公平,“保障適度”上限的判定標準是勞動公平。
社會保障性質通過社會保障適度水平來體現,也通過社會保障適度發展來鞏固和完善。當社會保障沿著適度水平發展時,其也就實現了生存公平和勞動公平。對于那些缺失勞動機會和失去勞動能力的群體來說有了生存保障,對于那些代際交疊養老繳費和給付群體來說實現了勞動公平,社會保障的性質也就得以實現。
本文從“生存公平”和“勞動公平”兩維度視角,研究社會保障制度建設的“保障適度”標準問題。(1)分析了生存公平和勞動公平的內涵,提出生存公平是“保障適度”下限標準,勞動公平是“保障適度”上限標準;(2)分析了生存公平和勞動公平作為“保障適度”標準的人口學和經濟學原理,并提出了對其進行定量測度的指標和現實政策應用實證;(3)提出社會保障適度發展策略,以實現社會保障與經濟發展的協調統一。基于上述,針對我國社會保障制度,本文提出如下政策建議。
第一,貫徹“保障適度”原則,以生存公平為標準,解決城鄉居民社會保障的適度發展問題?,F實城鄉居民養老保險繳費和給付水平偏低,需要依據精算原則測定適度的養老保障水平。在具體的精算測度過程中,可以按著生存公平標準,規劃和設計適度的城鄉居民養老保險繳費和給付水平,使城鄉居民老有所養。
第二,貫徹“保障適度”原則,以勞動公平為標準,使城鎮職工社會保障繳費率適度降低。城鎮職工社會保障繳費水平較高,企業繳費負擔重,職工收入水平受到影響,國家和企業都提出了降費的要求。在具體的降費水平測度過程中,可以按著勞動公平標準,規劃和設計養老保險等制度適度繳費水平,不出現當期勞動者繳費負擔重和代際交疊收入再分配不公平的問題。
第三,貫徹“保障適度”原則,以勞動公平為標準,解決養老保險全國統籌的地區間收入再分配均衡問題。全國各地收入水平的差異,給養老保險全國統籌帶來了困難。在具體測度全國統籌的比例時,可以按著勞動公平標準,依據養老保險全國統籌收入再分配系數收斂趨勢,逐漸加大全國統籌比例,實現養老保險全國統籌與地區經濟發展的協調統一。
第四,貫徹“保障適度”原則,以生存公平為標準,解決大病醫療保險的給付水平問題。農村和城市居民貧困群體中,因病致貧是普遍現象。以生存公平為標準,確定大病醫療保險的給付水平,而不是以一定比例報銷確定給付水平,是實現精準脫貧的重要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