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春燕
(中國社會科學院 哲學研究所,北京 100732)
世界體系論興起于20世紀70年代,其核心內容是強調以世界體系為單位研究歷史資本主義的演進規律,同時也以世界體系為單位考察第三世界國家的發展路向。①當代世界體系論的幾個主要代表人物,包括喬萬尼·阿瑞吉、大衛·哈維等人,都十分關注中國的崛起,并在各自的著述中分析了中國崛起的根源、動力、前景和世界歷史意義。他們的共同之處在于:都是把中國的崛起置于資本主義體系性危機的大背景下去考察,同時也以中國的崛起為切入點追蹤世界體系的當代演化。不同之處在于:阿瑞吉從體系積累周期出發強調新一輪霸權更迭的特殊性和中國所代表的“新東亞道路”的勝出;阿明從“依附論”出發審視當代中國的新“脫鉤”戰略和替代性探索;哈維則從新帝國主義的彈性生產機制出發討論了中國在新一輪“時空修復”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中國崛起的后續性發展。
喬萬尼·阿瑞吉關于世界體系和中國崛起的核心論點是:資本的無限積累原則會帶來一種“創造性破壞”——一方面“破壞”舊的積累結構和組構中心,另一方面又“創造”出新的積累結構和更為強大的組構中心,從而使體系的資本積累周期和帝國的新舊霸權更迭相對應;當前的金融危機表明,資本積累和帝國霸權之間的這種“滾雪球”效應已經走到了盡頭,以美國霸權為核心的資本主義世界體系已經進入其“末世”;與此相對照,中國所開創的“新東亞道路”(以非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非剝奪性積累、勤勞革命以及社會主義革命傳統為特征)則給危機深陷的世界體系帶來了一線轉機,中國在東亞的崛起預示著一個更為民主的、多中心的、超越帝國霸權邏輯的新的世界體系正在生成。
在當代的世界體系論中,阿瑞吉特別強調金融擴張在資本積累周期和霸權更迭中的作用。在他看來,資本的無限積累原則總會指向積累過度的危機,從而使實體經濟的投資風險變大,資本積累的流動性偏好增強,金融擴張逐漸代替前一階段的物質擴張,成為此輪周期進入蕭條的“晚秋”的表征。與此同時,金融擴張也拉開了新的積累周期以及新舊霸權交替的帷幕。一個正在經歷金融擴張的霸權的“晚秋”總是預示著另一個霸權的“春天”即將到來。如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的金融擴張階段,英國的舊體制被摧毀,美國的新體制得以創建;20世紀50~60年代的物質擴張階段,美國的新體制得以鞏固。除了美國周期,阿瑞吉還識別出了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發展史上的其他三個積累周期:15~17世紀的熱那亞周期、16世紀末到18世紀中期的荷蘭周期、18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英國周期。
阿瑞吉指出,20世紀80~90年代以來的新一輪金融擴張出現了一些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特征,主要表現在:金融資本具有空前的流動性,盈利不再持續投向新的增長區域以形成有效需求的循環,而是不斷轉移到各類投機行為中,并制造出一些定期爆破的泡沫。②這就使得資本積累難以再通過“創造性破壞”開啟新的物質擴張之路,資本積累周期的更新也難以完成。這主要是源于80年代以來資本推行的“靈活積累模式”(生產和積累在全球空間上的靈活配置)③使金融擴張失去了轉向一個固定修復地的持續性動力。或者說,即便出現了一些新興中心,這些新興中心的資本又總是重新流回舊中心(美國本土),以支持以舊中心為主導的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物質擴張,但這種物質擴張并沒有代替金融擴張,反而成為舊中心金融風險和不確定性增加的主要原因。④因此,對于阿瑞吉而言,當前的主要問題已經不再是追問資本主義體系如何完成霸權轉換并存活下去,而是要發現新邏輯支配下的世界體系的可能性——這種新的世界體系在經濟上不以資本邏輯為根本性驅動,在政治上也更為民主和公正。⑤
阿瑞吉把建構新的世界體系的希望投向了中國。在他看來,當代中國的發展不僅代表著歷史上不同于西方資本主義發展道路的東亞道路(其特征主要表現為“勤勞革命”和 “自然發展路徑”⑥)的復興,而且也由于中國所獨具的社會主義革命傳統使其走出了一條“新東亞道路”。所謂“新東亞道路”,就是由“非資本主義發展傳統”和“社會主義革命傳統”共同塑造出的一條躍出資本邏輯和帝國霸權邏輯的新的發展道路,具體體現在“以自我為中心、以市場為基礎的發展,無剝奪積累,人力而非非人力資源的流動,民眾參與政策制定的政府”⑦等方面。
阿瑞吉認為,“新東亞道路”的兩個關鍵點——“非資本主義發展傳統”和“社會主義革命傳統”不僅是構建新的世界體系的生長點,同時也是當代中國崛起的根源和動力所在。
首先,非資本主義的發展傳統和社會主義的革命遺產為當代中國的經濟騰飛準備了優質的勞動力。在阿瑞吉看來,中國的勞動力優勢不在其數量龐大所帶來的“廉價”,而在其高素質所帶來的“質優”。⑧這種質上的優越性,主要不是改革開放后引進西方先進管理和教育的結果,而是得益于中國長期的非資本主義發展條件下的人才養成機制——其中既有小農生產模式的熏陶,也有近現代社會主義革命和生產實踐的鍛煉。阿瑞吉認為,小農經濟模式下的勞動分工不明顯,知識和經驗的完整性得以保存,農業工人和產業工人相比總是具有更高超的智慧和更靈活的技能,是“多面手”。⑨此外,由于中國共產黨堅持賦予農民群眾以優先權,不僅使農民在長期的革命和建設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鍛煉,也賦予了他們以充分的自信和斗爭精神。
其次,中國的崛起也得益于一種和資本的剝奪式積累完全不同的“非剝奪式積累”。阿瑞吉指出,中國的工業化并不以剝奪農民的土地為前提(中國農村的土地承包制限制個人出售土地,這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農業的家庭勞動機制不受資本主義的侵害,防止了農民的生產條件被整體性剝奪),這使得中國在工業化的進程中并沒有出現其他發展中國家(尤其是拉美國家)的城市貧民窟問題。
第三,中國的崛起有賴于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所打下的社會經濟基礎。阿瑞吉指出,中國在改革開放前30年已經建立起了相對完備的工農業生產體系,這為改革開放后引進外資進行產業結構的調整和升級提供了必備的基礎性條件。
阿瑞吉認為,中國崛起的意義首先表現在中國對區域經濟的帶動作用。他指出,中國目前已經成為世界經濟結構中最具活力的國家,由此也改寫了世界范圍內經濟力量的配置,出現了“全球經濟中心向東亞回歸、東亞經濟中心向中國回歸”⑩的趨向。在他看來,“中國越來越有可能取代美國,成為帶動東亞和其他地區商業和經濟擴張的主要力量”。
其次,中國的崛起指向了一個和帝國霸權邏輯不同的政治經濟新秩序。從地緣政治來講,中國的崛起是一種和平崛起,中國不是帝國主義傳統的繼承者,因此也并不尋求領土的擴張,“目前領土范圍內的中國實際上已存在了2000年”。從歷史來看,歐美發展道路的優勢在于金融和軍事能力的協同配合,但在日益一體化和競爭加劇的全球資本主義態勢下,這樣的優勢已經很難再維持下去,而中國對合作意愿的肯定和對軍事挑戰的否定,預示著新的世界體系并不是一種冷戰式的對峙,而是一種更強調合作和穩定的國際體系。此外,中國以“從屬性”地位融入世界體系,因此并沒有完全摧毀原有的國際關系體系,“其結果是產生了混合的政治經濟模式,為東亞經濟復興及隨后的世界演變提供了特別有利的環境”。
在當代世界體系論者中,薩米爾·阿明最為關注第三世界的發展問題。他從“依附論”出發,指出:在世界體系“中心—外圍”的不平等結構下,第三世界的發展不能再遵循早期現代化論者所推崇的那種“落后追趕先進”的戰略,而是要盡量使“外圍”擺脫對“中心”的依附以制造出“替代性社會”。換言之,第三世界國家只有從自身的發展需要出發,不以“中心”地帶的發達國家為模板,也不服從“中心”的全球性安排,才能在和資本邏輯相對脫離的條件下構建“另一個社會”。阿明把這一戰略稱為“脫鉤”(delinking)戰略。
阿明認為,當代中國崛起的根源,除了其他世界體系論者強調的非資本主義發展道路和非剝奪性積累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就是中國一貫遵循“脫鉤”戰略。或者說,中國作為“唯一一個真正崛起的國家”,和其他曾經“風光”一時但最終證明是“曇花一現”的南方國家相比,最主要的差別就在于:中國在和全球化對接的過程中,并沒有把自身的民族發展戰略納入到全球化的絕對命令之中,而是強調外部關系服從內部發展邏輯,使“經濟選擇的理性標準建立在具有民族基礎和大眾內容的價值規律之上”。
阿明指出,一種膚淺的觀點認為,中國的改革開放就是從毛澤東時代的“脫鉤”戰略轉向了鄧小平時代的“融入”戰略——也就是說,在毛澤東時代,中國堅持的是一種獨立自主和自力更生的“民族內向型”(national auto-centric)發展戰略,而改革開放之后則是全面擁抱全球化,并自覺接受全球資本邏輯的塑形。
阿明并不同意這種看法。他指出,毛澤東時代實行的“脫鉤”戰略的主要內容,包括建立一個統一的、獨立自主的現代工業體制、處理好該體制與農業生產之間的關系、控制中國向美歐日三巨頭壟斷的世界體系的融入,在改革開放后并沒有發生根本性改變。
首先,在改革開放后,中國仍然沿著以民族為中心的工業化道路行進。阿明認為,中國在改革開放后實行的并不是市場社會主義(market socialism),而是一種有市場的社會主義(socialism with the market),而這種有市場的社會主義實際上是毛澤東時代國家資本主義政策的延伸。
其次,中國的對外開放政策(尤其是加入WTO)使中國快速參與到了資本全球化的進程之中,但截至目前中國在一個關鍵問題上并沒有放松,即仍然保留了一個相對自主的金融管理體系,而且近年來開始以一種漸進和可控的方式謀求建立一個擺脫美元的地區性金融體系。
但阿明也指出,改革開放后實行的“脫鉤”戰略和毛澤東時代相比具有一些新的特征。主要表現在:毛澤東時代的“脫鉤”戰略是在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外部尋求替代性制度的生長點,這種“脫鉤”戰略體現了當時第三世界國家在“面對內外勢力時,為了回應自主發展無可避免的需求而采取的策略性扭轉”,而改革開放后的新“脫鉤”戰略則強調體系內部的相對脫離,以及在體系內部構建新的生長點。比如,新“脫鉤”戰略強調與各種國際平臺的對接以及對西方先進技術的引入,認為吸收西方先進文化是第三世界取得跨越性發展的必要條件;此外,新“脫鉤”戰略還強調在世界體系內部構建“另一個社會”,即在體系內部去依附化的基礎上推動政治經濟格局的重建,這種新的政治經濟格局“建基于協商,而不是屈從于帝國主義壟斷的排他性利益”。
阿明指出,正是新“脫鉤”戰略的實施使中國在經濟高速增長的同時保持了國家自主性和強大的動員能力,因此也走出了一條和南方國家 “破落式發展”(lumpen development)完全不同的道路。在阿明看來,南方國家“破落式”發展(以巴西的城市貧民窟為代表)的主要原因就是沒能建立起面向本國的國民生產體系,而“真正的競爭力必須是整體生產體系的競爭力”,它“取決于眾多經濟和社會因素,其中包括整體的教育水平、各級勞動者及員工的培訓,以及管理國家政治經濟的機構的效能”。
阿明認為,在21世紀新的歷史條件下,中國崛起的后續性發展需要重點關注以下三個方面的問題:
一是農村和農民問題。阿明認為,“新農民問題”是21世紀發展的核心問題。事實已經證明,資本主義不能解決小農問題,因為它的解決之道就是在亞非拉地區制造城市貧民窟。因此,中國要堅持實施有別于資本主義農業的運作原則,即在國家層面制定保護小農生產尤其是糧食生產的政策,實行農村“本地”的工業化和城鎮化。
二是把握好與全球資本主義的“相對位置”。阿明認為,實施“脫鉤”戰略的關鍵就是:要在融入全球化的過程中堅持政治與社會管理的民族國家邏輯,并用建立在社會主義價值規律基礎上的國家政策來管理市場和守住底線。這在當前“資本主義經濟管理的全球化空間和政治與社會管理的民族國家空間相分離”的條件下并非不可能,關鍵是要利用這一分離而不是被這一分離所統攝。
三是構建“另一個社會”的問題。阿明認為,在全球資本主義時代,外圍國家如果不能在構建“另一個社會”中扮演推動世界變化的“積極角色”,就只能扮演以調整被動適應舊體系的“消極角色”,尤其是在外圍國家的“發展”口號日益被“調整”口號所取代、在“調整”日益成為一種常識的情形之下。因此,阿明指出,中國應該積極在第三世界國家中尋找盟友,“如果中國對第三世界國家的工業化和基礎設施做出積極貢獻的話,就會創造出強有力的聯系紅帶和一個更強大的面對帝國主義的共同戰線”。
和阿瑞吉和阿明兩位學者注重中國崛起的內生性動力不同,大衛·哈維作為當代世界體系論中更為強調空間和地理因素的左翼學者,主要是從新帝國主義論出發論證了中國崛起的外部動力機制。哈維的核心觀點是:新帝國主義的體系性積累及其“時空修復”機制是中國崛起背后的關鍵性力量;從某種視角來看,中國的崛起是核心國家新自由主義轉向的一種“非意圖后果”。盡管哈維也承認中國和其他新興國家相比具有一些內在的特殊性,但他認為這些特殊性只是對中國崛起的后續性發展有影響。或者說,在哈維看來,中國自80年代以來的經濟快速增長和其他新興國家相比有著相同的動力源,即核心國家新自由主義轉向及其背后的新帝國主義“時空修復”機制,而中國的特殊性在于中國有可能利用自身獨特的地理優勢和制度優勢延續這一增長之勢。
哈維認為,新帝國主義策略主要體現在——不是通過向外擴展商品循環、而是向外擴展生產和投資循環來修復資本過度積累的危機。具體來講就是:資本內含的無限積累趨勢所導致的過剩(主要是貨幣過剩)不斷通過地理擴張以獲取空間性轉移和時間性延遲,從而使過剩的危機得以修復。哈維把這一機制稱為“時空修復”(temporal-spatial fix)。其中,fix是個雙關語,除了“修復”還有“固定”的意思,也就是說,資本通過在別處進行長期項目投資的“固定”而完成“修復”。但空間位置的“固定”在完成“修復”的同時也會使體系內的競爭再次走向壟斷(空間的任何競爭都是指向壟斷的競爭),從而又會造成新的過剩。換言之,“大量的固定在空間中的資本”雖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完成時空修復,但同時又會由于地理惰性的影響使得此次修復歸于失敗。這樣一來,通過吸收大量的過剩資本而獲得快速發展的固定地很快就會發現,自己也陷入了一種惰性因而需要尋找到新的固定地以解決過度積累的問題,由此體系也開啟了下一輪的時空修復。
和阿瑞吉相似,哈維也認為,盡管“時空修復”機制既有破壞性一面也有創造性一面,但自70~80年代以來,隨著全球資本主義一種新的“靈活積累機制”的開啟,時空修復的破壞性一面凸顯。而對于資本而言的“靈活”積累,也是對外圍國家的“剝奪性積累”,其特征就是:“以極低價格(在某些時候甚至完全免費)釋放一系列資產(其中包括勞動力),過度積累的資本能夠抓住這些資產,并迅速利用這些資產進行盈利活動”。可見,“靈活積累機制”并不以擴大有效需求為目標,而是尋求廉價投入和低成本。隨著金融體系對資本積累驅動性的強化,時空修復機制也出現了一些新的特征,即利用金融投機將危機轉嫁到易受攻擊的領土之上。哈維以80年代美國資本侵入拉美以及對沖基金影響泰國和印度尼西亞為例,揭示了美國是如何利用金融這個杠桿在國際上進行剝奪性積累的,即通過導演一場危機“對現有資本資產和勞動力進行貶值,然后利用在其他地方缺乏贏利機會的資本盈余對這些資產進行贏利性使用”。
從時空修復機制的視角來看,資本積累總是青睞于一些邊緣或半邊緣的國家,因為這些國家是吸收剩余完成非對稱性地理轉移的最佳場所。哈維認為,中國崛起的背后動因正是新帝國主義最近一輪的時空修復。
哈維指出,中國的市場化改革和向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開放,恰好發生在中心國家由于資本過度積累尋求時空修復和新自由主義剝奪性積累結構形成的那段時間內。從時空修復的序列來看,中國的崛起對應于上一輪修復地出現飽和并轉移剩余的時機。當時,包括日本、韓國、新加坡在內的新興國家已經開啟了自身的空間修復進程以解決過度積累問題,即從純粹的過剩接收者變成過剩輸出者。而這一時期,中國以國外直接投資的形式從日本、韓國等地吸收了大量盈余,并在生產和出口領域快速取代上述國家作為新的修復地。
和阿瑞吉和阿明強調中國崛起的自主性動力機制不同,哈維認為,盡管中國改革開放的初衷是激活國有企業以增強其生產能力,但“中國非比尋常的經濟演變,如果沒有此前世界范圍的新自由主義轉向所打開的空間,從而讓中國混亂地進入與合并到世界市場中,中國就不可能走上這條路,也不會有目前這樣的成就了。因此,中國崛起成為一支重要的經濟力量,從某種程度來看是世界體系中的發達國家新自由主義轉向所造成的非意圖后果”。
在哈維看來,對中國崛起更有價值的追問在于:如何使這一成果保持下去,不被剝奪性積累和時空修復的新帝國主義動力機制所吞沒。哈維指出,和其他新興國家相比,中國的崛起在可持續性上具有兩方面的優勢。首先,中國作為一個大的經濟體能夠長時間地承載修復而不至于發生飽和。其次,中國也具有抵制新自由主義邏輯的制度性潛能。哈維強調,如果說中國的快速崛起是發達國家新自由主義轉向的非意圖后果,那么中國要把經濟奇跡持續下去,則取決于在何種程度上自覺選擇不被新自由主義的邏輯所俘獲。此外,中國的崛起也使中國正在成為區域性大國,由于中國沒有放棄對平等主義的追求和共產黨的領導,因此會對新帝國主義的霸權邏輯產生一定的影響。但他并沒有做出類似阿瑞吉那樣的樂觀判斷,而是指出了這樣的一種可能性,即:中國的崛起可能會促進新的亞洲聯盟的形成(類似于1955年的萬隆結盟),這將在一定程度上引起全球政治生態的位移。
通過對上述三位學者相關論述的梳理可以看出,他們都是從世界體系論的理論框架出發,把中國的當代崛起置于資本主義體系性危機的大背景下去考察,從而彰顯了一種“整體性”和“替代性”兼具的視角。比如阿瑞吉把中國的崛起置于世界資本主義體系500年的長時段中去考察,并指出中國的崛起指向了一個具有替代性的新的世界體系;阿明則是把中國的崛起置于近百年來的社會主義革命、建設和改革的連續性進程之中,并指出了中國的崛起對于構建“另一個社會”的積極意義;哈維強調了全球資本主義的空間化生產對于中國崛起的推動作用以及中國在后續發展中所具有的超越性潛能。他們的分析不僅有助于我們全面認識中國崛起的背景和意義,而且對于建構21世紀的中國方案也具有一定的借鑒價值。從他們的一些具有共性的論述出發,可以得出以下幾點具有啟示性的意見和建議。
首先,建構中國方案離不開“傳統”的根基。無論是阿瑞吉還是阿明都強調歷史的連續性,反對把中國的當代崛起和“傳統”——非資本主義的發展傳統和社會主義的革命傳統——相分割。他們尤其反對把中國改革開放的前30年和后30年作截然區分。比如阿瑞吉一直強調“革命遺產”(包括精神遺產和物質遺產)的重要性,阿明也對改革前后戰略(包括農村農民戰略和“脫鉤”戰略),的連續性進行了論證,都是為了說明中國的崛起和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長期實踐分不開。
其次,建構中國方案要堅持“替代性”方向。在阿瑞吉和阿明看來,中國崛起的根源就在于中國走的是一條不同于西方資本主義的“另類”發展道路,“另類”并不僅僅指向“另一種現代性”,而是指向“另一個社會”——即一個和建立在資本邏輯基礎之上的社會完全不同的“替代性”社會。尤其是在21世紀資本主義陷入體系性危機的條件下(阿瑞吉所說的帝國霸權的“末世”),中國更應該堅持“替代性”的發展方向。在這些學者看來,中國崛起的后續性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中國不放棄向社會主義方向的過渡——盡管他們對什么是社會主義的理解各有不同,但也都指出了一些需要堅守的“底線”,包括:“不放棄農民對土地的權利”,堅持金融的國家管制,抵制新自由主義邏輯,等等。
第三,建構中國方案要在全球資本主義的內部尋求突破。世界體系論的一個出發點就是,資本的無限積累原則總是不斷地把資本的“外部”變成“內部”,并把外部的不平等轉換為內部的不平等,這就使得任何在外部尋求“自然生長”的努力都歸于失敗。因此,阿明指出,“脫鉤”只能是體系內部的相對脫離,阿瑞吉的“新東亞道路”也不是主張從外部對舊秩序進行顛覆,而是在內部構建異質性的生長點、由“混合”再到演變。在他們看來,這種“內在性”方案的可行性建立在當代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一些分離之上:權力的領土邏輯和資本邏輯之間的分離,經濟管理的全球化空間和政治與社會管理的民族國家空間之間的分離。但要把可行性變為現實,就需要在積極介入的前提下充分利用這些分離,在體系內部尋求突破。
第四,建構中國方案也要考慮到“新的聯合”。對于上述三位西方左翼學者而言,構建“另一個社會”要在資本邏輯所造成的全球化的基礎之上。或者說,“替代性”探索最終要超越民族國家的視界,使新的生長點成為構建新體系的支點。無論是阿瑞吉提出的“新亞洲時代”,還是阿明的“共同戰線”,或是哈維的“新亞洲聯盟”,都強調中國要在國際事務中發揮更加積極的作用,以“新的聯合”推動帝國霸權邏輯的終結和新的全球秩序的形成。
注釋
①世界體系論的理論淵源可以追溯到列寧的帝國主義論和盧森堡的資本積累論,同時也吸收了布羅代爾的長時段理論、康德拉季耶夫理論、社會積累結構理論、東亞的另類現代化理論、新帝國主義論等的分析和研究方法。其核心論點包括:對于資本主義世界體系而言,重要的不是時間上的先進和落后之分,而是同一個空間內的“中心”和“邊緣”之分;資本積累主要不是通過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內部資本家對工人剩余勞動的剝削而來,而是通過體系“中心”對“邊緣”的剝奪性積累而來;由于資本與勞動關系的再生產是全球性的,國家之間的支配與從屬關系與國家之內的剝削與被剝削關系就會產生一種交疊效應,從而使階級結構躍出民族國家疆域,日益呈現出復雜化態勢.
②喬萬尼·阿瑞吉:《亞當·斯密在北京:21世紀的譜系》,路愛國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版,第21頁.
③哈維也稱之為“剝奪性積累”,詳見本文第三部分的相關論述.
④喬萬尼·阿瑞吉:《漫長的20世紀》,姚乃強等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88、366頁.
⑤喬萬尼·阿瑞吉:《漫長的20世紀》,姚乃強等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358頁.
⑥阿瑞吉認為,由于東亞的自然條件就是有限的土地資源和密集的人口,因此,東亞在近代發生的是一種和西歐“工業革命”不同的“勤勞革命”。工業革命以能源密集型大生產和要素市場自由流動所形成的產業集聚為特征,而“勤勞革命”則以勞動密集型生產和勞動力在相對小規模的單位上的勞動為特征。勤勞革命也成就了東亞的一種“自然發展路徑”,即一種和西歐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不同的發展道路。其主要特征就是依靠國內市場、不以技術分工為基礎;發展先從農業開始,然后是工業,最后才是海外貿易.
⑦喬萬尼·阿瑞吉:《亞當·斯密在北京:21世紀的譜系》,路愛國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392頁.
⑧喬萬尼·阿瑞吉:《亞當·斯密在北京:21世紀的譜系》,路愛國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354頁.
⑨喬萬尼·阿瑞吉:《亞當·斯密在北京:21世紀的譜系》,路愛國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54頁.
⑩喬萬尼·阿瑞吉:《亞當·斯密在北京:21世紀的譜系》,路愛國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第37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