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賦家雜考

王彬

(曲阜師范大學 語言文學研究所，山東 曲阜 273165)

古有賦話，多以筆記體為之，雖非鴻篇巨制，然考訂精核，卓見時發，小巧可喜，私心慕之。近歲研讀宋賦，偶有所得，即撰為札記，茲摘錄十則，以饗同好。

一、李巽

李巽字仲權，邵武(今屬福建)人，以《蜃樓》《土鼓》《周處斬蛟》三賦馳名，累舉不第，為鄉人所侮曰：“李秀才應舉，空去空回，知席帽甚時得離身？”巽亦不較。太平興國八年(983)，巽以《六合為家賦》登第，賦云：“辟八荒而為庭衢，并包有截；用四夷而作藩屏，善閉無關。”至是，乃遺鄉人詩曰：“當年蹤跡困泥塵，不意乘時亦化鱗。為報鄉閭親戚道，如今席帽已離身。”[1](P15)巽與王禹偁友善，禹偁《送李巽序》亦云其善賦：“君尤善辭賦，得貞元、長慶時風格，如《土鼓》《蜃樓》數篇，皆辭理精妙，出人意表，故秉筆者許之。”[2](P190)《東原錄》又載：“賦亦文章，雖號巧麗，茍適其理，則與傳注何異？如李巽《土鼓賦》：‘土之靜靜，乃陰之實；鼓之動動，乃陽之精。陰以質而濁，陽以文而清。將以質勝文，而其理永固；遂以土為鼓，而其義有成。’斯迨無愧于理矣。當時謂之‘李土鼓’。”[3](P181)

二、錢熙

錢熙字太雅，泉州南安(今屬福建)人。雍熙二年(985)進士。《宋史》本傳載：“熙幼穎悟，及長，博貫群籍，善屬文，(陳)洪進嘉其才，以弟之子妻之。將署熙府職，辭不就，著《楚雁賦》以見志。”又載：“明年，登甲科，補度州觀察推官。代還，寇準掌吏部選，上封薦錢若水、陳充、王扶洎熙皆有文，得試中書，遷殿中丞，賜緋魚。著《四夷來王賦》以獻，凡萬余言，太宗嘉之，即以本官直史館。”[4](P13037)關于《四夷來王賦》，《玉壺清話》卷七載：“錢熙，泉南才雅之士，進《四夷來王賦》萬余言，太宗愛其才，擢官職，有司請試，上笑曰：‘試官前進士趙某親自選中。’嘗撰《三釣酸文》，舉世稱精絕，略曰：‘渭川凝碧，早拋釣月之流；商嶺排青，不逐眠云之侶。’又曰：‘年年落第，春風徒泣于遷鶯；處處羈游，夜雨空傷于斷雁。’其文千言，率類于此。卒，鄉人李慶孫為詩哭之曰：‘《四夷》妙賦無人誦，《三釣酸文》舉世傳。”[5](P69～70)釋居簡《桃花犬行》詩亦提到此賦：“相如飛轍自蜀都，初因狗監誦《子虛》。《四夷來王》亦典麗，御考自稱前進士。”[6](P33131)

三、黃庠

《宋史》本傳載：“黃庠字長善，洪州分寧人。博學強記，超敏過人。初至京師，就舉國子監、開封府、禮部，皆為第一。比引試崇政殿，以疾不時入，天子遣內侍即邸舍撫問，賜以藥劑。是時，庠名聲動京師，所作程文，傳誦天下，聞于外夷，近世布衣罕比也。歸江南五年，以病卒。”[4](P13099)本傳所言“程文傳誦天下”者，蓋指其省試之賦也，《東原錄》載：“景祐二年省試《天子外屏賦》。是時國子監元黃庠者，最有文稱。同試問以所比證事，庠曰：‘可用疏屏內屏。’聞者以皆有屏者，謂庠不誠。及庠程文第一，其辭曰：‘清廟之飾用疏，是殊彝制；諸侯之設于內，靡僭常尊。’其人見之始愧服。”[3](P183)

四、范鎮

秦觀嘗言：“今賦乃江左文章凋敝之余風，非漢賦之比也。國朝前輩多循唐格，文冗事迂。獨宋、范、滕、鄭數公，得名于世。至于嘉祐之末，治平之間，賦格始備。”[7](P21)其中，“宋、范、滕、鄭”乃宋祁、范鎮、滕甫、鄭獬四人。或謂“范”為范仲淹，非是。范鎮頗有能賦之名，《宋史》本傳載：“契丹、高麗皆傳誦其文，少時賦《長嘯卻胡騎》，晚使遼，人相目曰：‘此長嘯公也！’”[4](P10790)關于范鎮賦《長嘯卻胡騎》事，《曲洧舊聞》卷二載：“范忠文公(鎮)在蜀，始為薛簡肅公(奎)所知。及來中州，人未有知者。初與二宋(庠、祁)相見，二宋亦莫之異也。一日，相約結課，以《長嘯卻胡騎》為題，公賦成，二宋讀之，不敢出所作，既而謂公曰：‘君賦極佳，但破題兩句，無頓挫之功，每句之中，各添一‘者’字，如何？’公欣然從之。二宋自此遂大加稱賞，乃定交焉。”[8](P112)《能改齋漫錄》卷一四亦載：“范蜀公(鎮)少時，與宋子京(宋祁字子京)同賦《長嘯卻邊騎》。蜀公先成，破題云：‘制動以靜，善勝不爭。’景文(宋祁謚景文)見之，于是不復出其所作，潛于袖中毀之。因謂蜀公曰：‘公賦甚善，更當添以二者字。’蜀公從其說，故謂之‘制動者以靜，善勝者不爭’。然景文賦雖不逮于蜀公，然他人亦不能到，破題云：‘月滿邊塞，人登戍樓。’真奇語也。”[9](P399)文字稍異，所載則同。

五、鄭獬

鄭獬乃仁宗皇祐五年(1053)狀元，賦以《圜丘象天》。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一七著錄鄭獬《鄖溪集》五十卷，云：“廷試《圜丘象天賦》，時獬與滕甫俱有場屋聲。甫賦首曰：‘大禮必簡，圜丘自然。’自謂人莫能及。獬但倒一字，曰：‘禮大必簡，丘圜自然。’甫聞之大服，果居其次云。”[10](P501)鄭獬與滕甫向來并稱，二人事跡傳為科場佳話，《能改齋漫錄》卷一四亦載：“內翰鄭毅夫(獬)久負魁望，而滕甫元發名亦不在其下。既試禮闈，鄭為南宮第四場魁，滕為南廟別頭魁。及入殿試《圜丘象天賦》，未入殿門，已風聞此題，遂同論議，下筆皆得意。時留后李公端夢滕作第三人，服緋牙系鞋來謝，而鄭亦有白龍之夢。將唱名，二公相遇，各舉程文。滕破題云：‘大禮必簡，圜丘自然。’及聞鄭賦‘禮大必簡，丘圜自然’，滕即嘆服曰：‘公在我先矣。’然未忘魁望，預為笏記……及唱第，鄭果第一，滕果第三，皆如素望。”[9](P416～417)鄭獬此篇《圜丘象天賦》為宋代律賦名篇，李調元《賦話》卷五云：“鄭獬《圜丘象天賦》起句云‘禮大必簡，丘圜自然’，語極渾括而肅穆。”[11](P113)稱道備至。

六、滕甫

滕甫能賦之名素著，曾“作賦贖罪”，費袞《梁溪漫志》卷十載：“舊傳滕達道(甫)未遇時，與諸生講學于僧舍，主僧出，諸生夜盜其犬而烹之。事聞，有司欲治其罪，滕公為丐免。守素聞其能賦，因諭之曰：‘如能為《盜犬賦》，則將釋之。’滕公即口占其辭曰：‘僧既無狀，犬誠可偷。輟藍宮之夜吠，允絳帳之晨羞。摶飯引來，猶掉續貂之尾；索绹牽去，難回顧兔之頭。’守大笑，即置不問。今人相傳為口實。紹興初，予妻之祖強公叔章通守為臨安錄事參軍，時予祖母之弟陳公宗卿侍郎為府學教授，適學帑被盜，邏者夜搜溝中，而所盜金在焉，府學生黃其姓者，立于傍，遂錄送府系之獄。生自辨數，然蹤跡頗疑似。強公與府司戶毛季中謀曰：‘行之，則污辱士類，為學校羞矣。’因引滕公作賦故事，言于府，乞俾之試。府主張公如瑩尚書許之，俾詣都廳試，以《取傷廉》為題，生倉皇不成文，強公潛代為之。其一聯云：‘門人竊屨，何傷孟子之賢；同舍誣金，始見直生之量。’張公見之喜，即于賦后判云：‘黃某盜金，情狀頗著；曹官試賦，文理稍佳。免送所司，押歸本學，聊從五等，薄示諸生。’”[12](P155)南宋之時，滕甫“作賦贖罪”已成“故事”，常為時人效仿，又如《墨客揮犀》卷六載：“郭朏字景初，少有才學而性甚輕脫，嘗夜出為醉人所誣，太守詰其情狀，朏笑曰：‘諺所謂張公吃酒李公醉者，乃朏是也。’太守怪其言不屈，命取紙筆使作《張公吃酒李公醉賦》一首，朏操紙立就，其略云：‘事有不可測，人當防未然。何張公之飲也，乃李老之醉焉。清河丈人，方肆杯盤之樂；隴西公子，俄遭酩酊之愆。’太守見而大笑，乃釋之。”同卷又載：“曾有秀才因盜絹被執，亦以試賦獲免。其警對云：‘窺其戶而闃其無人，心乎愛矣；見其利而忘其義，卷而懷之。’”[13](P454)由此等記載亦可見宋代尚賦之風氣。

七、劉輝

劉輝原名劉幾，本是“太學體”文風代表人物。歐陽修嘉祐二年(1057)知貢舉，其重點打擊對象即是劉幾。其后，劉幾更名劉輝，寫作風格大變，重又獲得歐陽修認可，沈括《夢溪筆談》卷九載：“嘉祐中士人劉幾累為國學第一人，驟為怪險之語，學者翕然效之，遂成風俗。歐陽公深惡之，會公主文，決意痛懲，凡為新文者，一切棄黜，時體為之一變，歐陽之功也。有一舉人論曰：‘天地軋，萬物茁，圣人發。’公曰：‘此必劉幾也。’戲續之曰：‘秀才刺，試官刷。’乃以大朱筆橫抹之，自首至尾，謂之‘紅勒帛’，判大紕繆字榜之，既而果幾也。復數年，公為御試考官，而幾在庭，公曰：‘除惡務力，今必痛斥輕薄子，以除文章之害。’有一士人論曰：‘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公曰：‘吾已得劉幾矣。’既黜，乃吳人蕭稷也，是時試《堯舜性仁賦》，有曰：‘故得靜而延年，獨高五帝之壽；動而有勇，形為四罪之誅。’公大稱賞，擢為第一人，及唱名乃劉輝，人有識之者曰：‘此劉幾也，易名矣。’公愕然久之。因欲成就其名，小賦有‘內積安行之德，蓋稟于天’，公以謂‘積’近于學，改為‘蘊’，人莫不以公為知言。”[14](P70)劉輝乃嘉祐四年狀元，其殿試《堯舜性仁賦》不惟受到歐陽修賞識，亦常被他人稱誦。《能改齋漫錄》卷八提到此賦：“劉輝《堯舜性仁賦》，其警句曰：‘靜而延年，獨高五帝之壽；動而有勇，形為四罪之誅’。”[9](P234)《直齋書錄解題》卷一七著錄劉輝《劉狀元東歸集》十卷，云：“輝嘉祐四年進士第一人，《堯舜性仁賦》至今人所傳誦。”[10](P500)可見此賦流傳甚廣，名噪當時。

八、沈初

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中載：“汪輔之在場屋，能作賦，略與鄭毅夫(獬)、滕達道(甫)齊名，以意氣自負。既登第，久不得志，常郁郁不樂，語多譏刺。”[15](P260)鄭獬、滕甫為宋代律賦名家，汪輔之與之齊名，足見汪輔之確實“能作賦”。然汪輔之卻曾敗于沈初，王明清《揮麈后錄》卷六載：“汪輔之，宣州人，少年有俊聲。皇祐中，覓舉開封，以《周以宗強》為賦題，場中大得意。既出，宣言于眾，必為解魁。偶與數客飲于都城所謂壽州王氏酒樓，聞鄰閣有吳音士人，亦同場試者，誦其所作。輔之方舉酒，失措墜杯，即就約共坐，詢其姓氏，乃云湖州進士沈初也。輔之云：‘適聞公程文，必奪我首薦。然我亦須作第二人。’后數日榜出，果然。”[16](P477)鄭起潛《聲律關鍵》乃宋代賦格書中僅存者，其卷三即征引沈初《周以宗強賦》為典型例句：“天邑中奠，侯封外崇。大邦小邦，我所錫壤；伯父叔父，汝其懋功。鞏國勢以常勢，粹民風于大同。膺木德以當天，王圖以永；法軫星而建屏，邦本其隆。”[17](P612)沈初《周以宗強賦》又有“故蒼箓之興起，始諸姬而阜康”一句，被《螢雪叢說》視為假借用字之典范[18](P2)。

九、舒亶

乾道《四明圖經》卷五稱，舒亶“博學強記，為文不立稿，尤長于聲律程文，太學詞翰秀發，為天下第一，有《舜琴歌南風賦》膾炙人口，流輩服之”[19](P531)。關于《舜琴歌南風賦》，南宋樓鑰在《跋袁光祿轂與東坡同官事跡》中載：“慶歷詔郡國立學，而置教官者才數處，多延致鄉里之有文學行誼者為之師。我高祖正議先生教授四明前后三十余年，一時名公皆在席下。是時，赴鄉舉者才百余人，解額六人，試于譙樓。秋賦之年，先生謂舒公亶、袁公轂、羅公適曰：‘二三子學業既成，不應有妨里人薦名。’于是舒試于鄉，袁試于開封，羅試于丹丘，三人皆在魁選，實為一時之盛。舒以《舜琴歌南風》、袁以《易更三圣賦》名于時。”[20](P244)由這則記載可知，袁《易更三圣賦》亦賦中名篇也。鄭起潛《聲律關鍵》卷三引舒亶《舜琴歌南風賦》中一段：“時其比屋熙乂，巖廊靜深。包我萬慮，寫于一琴。協天地以同趣，按絲桐而播音。作以敘情，適在無為之日；熏兮入奏，永言至孝之心。”[17](P612)

十、許安世

許安世為治平四年(1067)狀元。本年棘闈開科時，英宗業已駕崩，神宗即位，只是尚未改元。由于皇帝在諒暗(皇帝服喪稱為“諒暗”)中，本年沒有舉行殿試，按照慣例，當以省元為狀元，許安世即本年之省元。許安世今存《公生明賦》一篇，乃其省試奪魁之作①，周南《山房集》卷八載：“治平四年，京師省闈以《公生明》命賦題，司馬君實(光)司貢舉。襄邑人許少張安世時為舉子，詣簾前上請云：‘公生明者，公正生明，公而自明，非自明之明。’主司惡其語贅，斥去之。君實走廁回，問諸公何為而喧。同列告以其故，君實黙然，謂簾外官：‘請適來上請先輩相見。’再問之，少張問如前語。君實云：‘諸公不曉先輩意，所說極當，當依次第為文。’君實退與諸公言：‘諸公謂此同人上請耶？’諸人方誚其上請踈謬，君實微笑曰：‘是公非上請也，乃來考試吾輩爾。今日命題《公生明》，冷淡無體貼，如用離婁之明，則便是自明之明，吾輩可不領略而去？’及得許公程文，讀至‘依違牽制’云云，撫案曰：‘此非作《公生明賦》，乃公生明斷案也。’遂為南省第一。”[21](P108)“依違牽制”云云是指《公生明賦》中一聯：“蓋依違牽制者固已去矣，則明白洞達者乃其自然。”此一聯屬于賦中警句，《彥周詩話》云：“先伯父治平四年舉進士第一，少從丁寶臣以文字為歐陽文忠公、王岐公所稱重。其試《公生明賦》曰：‘依違牽制者固已去矣，則明白洞達者乃其自然。’此不刊之語也。”[22](P910)可見許顗頗以“先伯父”之賦句為傲。

注釋

①王明清《揮麈后錄》卷六載：“張蕓叟治平初以英宗諒暗榜赴春試，時馮當世(馮京)主文柄，以‘公生明’為賦題，蕓叟誤疊壓明字，試罷，自分黜矣，及榜出，乃居第四。蕓叟每竊自念，省場中鹵莽乃爾，然未嘗輒以語人也。當世后不相聞。至元祐中，蕓叟以秘書監使契丹，當世留守北門，經由，始修門生之敬，置酒甚歡。酒半，當世謂蕓叟曰：‘京頃作知舉時，秘監賦中重疊用韻，以論策甚佳，因自為改去，擢置優等，尚記憶否？’蕓叟方飲，不覺杯覆懷中，于是再三愧謝而去。”周密《齊東野語》卷五沿承其說：“馮京知舉，張蕓叟賦《公生明》，重疊用韻，已而為第四名，竊怪主司鹵莽。”張蕓叟即張舜民，且是英宗治平二年進士，筆者曾據此推論治平二年省試《公生明賦》(見拙文：《北宋省試賦考述》，《棗莊學院學報》，2018年第5期，第49～54頁)，而這種結論實是錯誤的。《公生明賦》當是治平四年的省試賦，《揮麈后錄》中的記載乃從時人閑談中得來，偶誤。前文之謬，特此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