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北平 邢厚群
(大連海事大學法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6)
近年來,隨著國家“一帶一路”倡議、上海國際金融中心和國際航運中心建設(以下簡稱“兩個中心”)部署的不斷推進,以航運保險、再保險、保險資金運用為主要支撐的現代保險服務中心在中國上海逐漸形成。但是,保險服務中心的發展之路并非坦途。以航運保險為例,上海保監局2018年統計數據顯示,受自保公司沖擊在滬11家保險企業保費收入已連續三年下滑。業績不佳反映出在傳統業務趨于飽和的情況下,國內航運保險企業未能尋找到新的業務增長點。這其中原因之一在于航運保險業自主創新能力不足,無法開拓自身產品線,優化服務供給能力,滿足“一帶一路”等新興市場需求,而更大的短板卻是知識產權制度作為促進創新的最重要驅動力沒有發揮其應有的保障作用。受制于知識產權保障不充分等原因,長期以來我國航運保險企業的創新能力與積極性始終不高。努力完善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保障機制,化解創新后顧之憂,培育公正高效的創新生態環境,并通過對航運保險創新的知識產權保障探索為整個保險業創新保障提供參考與借鑒,就成為國家現代保險服務業發展的必由之路。
保險創新是否是我國航運保險持續性發展的核心要素已經引起業內人士的廣泛關注。從航運保險的歷史發展進程看,保險條款以及服務方式皆有過階段性的革新,并促成了保險業全球發展的基本模式以及地區的個性化發展。就當前我國保險業與國際保險業相關性來看,保險創新的價值可以從航運經濟需求以及產品供給的缺陷兩個相向的因素進行評判。
1. 發展驅動的現實需求
當前我國正在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國務院《關于強化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進一步推進大眾創業萬眾創新深入發展的意見》(國發〔2017]37號,以下簡稱“萬眾創新意見”)明確要求:“促進知識產權……保險等新型服務模式創新發展。”保險創新直接關乎保險企業的核心競爭力。企業的競爭力本質上是一種令競爭對手難以模仿的競爭優勢,而保險市場競爭優勢的取得需通過知識、技術的不斷創新實現,最終表現為新產品誕生和服務質量提升。[1]P2我國保險公司雖然在船舶險、貨運險等傳統航運保險市場占據著較大的份額,但是在新興、高端航運保險市場則表現不佳,特別是隨著“一帶一路”合作交流的日益深入,走出去的我國企業面臨著項目執行、商業經營、人員安全、融資外匯等一系列風險,這些往往是傳統保險服務較少關注的。而以“兩個中心”建設為契機,對現代保險及再保險服務業的發展需求更倒逼航運保險業深化供給測改革,提高產品創新和技術研發能力。當前國際保險市場中一些較為領先的外國保險公司,其產品研發能力、服務能力與市場需求高度匹配,面對新風險可以迅速提供極具針對性的產品,滿足被保險人的不同風險保障需求。如2017年英國阿姆林保險(Amlin)、韋萊韜悅保險經紀(Willis Towers Watson)等機構共同打造世界首個航運保險區塊鏈平臺。一批保險創新研發組織也相繼問世,例如美國保險服務事務所(Insurance Service Office)、美國保險服務協會(American Association of Insurance Service)等。與之相比,我國保險公司如果不能在創新能力方面迎頭趕上,只能白白喪失市場份額,將國家發展紅利拱手讓與國外保險企業。另外,由于被保險人在簽訂保險合同時需對保險人承擔較高程度的告知義務,我國保險公司參與國家重大投資項目的承保及再保,也是保護國家秘密維護國家經濟安全的客觀要求。因此,為提高“一帶一路”倡議背景下我國航運保險市場的競爭力,滿足企業對風險保障的迫切需求,改變創新險種被外資保險公司把持的局面,我國航運保險業必須在保險產品、服務能力等方面進行積極創新,提高自身核心競爭力。改革創新應被確立為我國航運保險實現跨越式發展、應對戰略挑戰的關鍵。
2. 產品及管理結構性缺陷的應對需求
與國外保險企業相比,當前我國保險企業在航運保險產品供給方面存在較為嚴重的結構性矛盾。航運保險主要包括貨運保險、船舶保險、離岸能源險以及海事責任險等。根據國際海上保險聯盟2018年全球航運保險統計數據顯示,我國在傳統航運保險領域位居世界前列,2017年貨運險保費收入位居世界首位,船舶保險位第三位。[2]而在發展迅速的新興航運保險市場,如智能船舶責任風險、海洋環境責任風險等,我國保險公司尚不具備較強的保險服務能力。[3]P66[4]P75在離岸能源險市場,保費收入不僅遠遠落后于英國,甚至落后于墨西哥、馬來西亞等新興經濟體國家。①另外傳統航運保險市場我國公司雖然份額較高,但也出現了承保能力過剩,甚至屢發低價惡性競爭現象。
除了航運保險產品的結構性缺陷外,產品供給不足的背后還反映了我國保險企業在經營管理方面的落后,需要保險企業積極改進自身商業經營方法,提升服務能力。上述新型航運保險產品許多已由國外保險企業推出,之所以我國險企難以借鑒學習,主要原因在于經營管理能力相對落后,在銷售出單、風險管理、理賠服務等環節無法適應新險種的要求。例如,當前國內保險企業對于國內分保的海外大型保險標的缺乏穩定的承保能力和有效的風險管理能力,海外出單渠道不穩定、中間費用高,難以滿足“一帶一路”重大海外投資項目保險落地需求。再如,物流經營人在現代物流網絡建設中亟需保險支持,傳統的單一物流責任保險由于承保范圍過窄、保費計算與風險評估脫節等原因并未得到市場廣泛認可,物流經營人更需要綜合式的物流責任保險條款,并借鑒互助保險的服務模式。[5]P96-97這些都有賴于保險企業在風險管理、理賠服務等方面,通過設置風險管理基金、提供法律服務支持等方式進行商業方法創新。
1.保障客體的差異性
從保險學分類上,航運保險屬于商業財產保險范疇,其在保險原理、商業模式、創新方法等方面與一般財產保險類似。但是航運保險創新又存在其特殊性。首先,我國保險立法采用了一般保險與海上保險(航運保險)并存的二元立法模式,在告知義務要求、保證制度等方面,海上保險與一般商業財產保險并不相同,由此必然導致相應的保險產品內容存在差異性。其次,航運保險產品的監督管理體制與其他商業保險有所不同——行業協會發揮著更重要作用。為配合國家“一帶一路”倡議,整合行業資源促進市場發展,經批準上海航運保險協會于2013年正式成立,被授權對航運保險產品進行注冊管理。航運保險是目前國內創新氛圍最為活躍的市場之一,近年來通過行業協會開展了一系列專門針對航運保險創新的保障手段探索,這些新舉措在一般商業財產保險中尚未采用。基于以上兩點原因,對航運保險創新的知識產權保障的客體有其自身特點以及特殊問題。
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保障客體包括航運保險產品創新和航運保險商業方法創新。根據原中國保監會《財產保險公司保險產品開發指引》,保險產品是指“由一個及以上主險條款費率組成,可以附加若干附加險條款費率,保險公司可獨立銷售的單元”。保險產品是保險人提供的服務形態的商品,是保險市場交易的對象,更是大部分航運保險創新的載體。商業方法是人們在社會經濟活動中總結出的,符合經濟發展規律,并為社會所接受且普遍使用的商業活動基本規則和實現方式。[6]P30保險商業方法創新主要包括通過對承保業務流程與管理方法、理賠業務流程與管理方法、風險管理手段、客戶管理手段以及信息技術操作水平等的提升和改進,能夠降低經營成本,提高經營利潤。[7]P171近年來新技術一直在引領著保險商業方法創新,顯著增強了保險企業競爭能力。②
2.保障手段與功能定位
在知識產權法律的發展過程中,保證知識產權人對智力產品的壟斷與滿足社會公眾對智力產品的合法獲取始終是一對基本矛盾。知識產權是法律賦予智力成果創造者的法定壟斷權利,但這種權利又不可過于膨脹,否則將阻礙公眾的有效獲取,智力成果如無法被公眾知曉利用將失去價值。[8]P70良好的知識產權制度設計應能夠有效平衡這一矛盾。正是基于此目標,航運保險創新宜采取建構知識產權激勵機制、完善知識產權交易機制的二元制度構造形式。知識產權激勵機制是通過賦予創新者產權的方式,使其能夠在一段時間內獲得獨占的創新利益,從而激勵航運保險創新者的創新積極性。知識產權交易機制則是建立在知識產權明晰的基礎上,通過進一步理順交易流程、提供保障服務等方式,為創新者打通知識產權交易渠道,建立良好的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交易秩序,從而促進創新成果的轉化。激勵與交易并行的二元機制承載著激勵創新與鼓勵創新流動防止壟斷的雙重保障功能:
一方面,知識產權激勵機制是對航運保險創新的正向激勵。根據經濟學原理,創新主體進行產品創新的動力大小與其創新收益成正相關,而創新收益的多少又直接取決于創新者對創新成果擁有的產權關系。[9]P153以航運保險產品創新為例,需要經過研究論證、條款開發、費率定價、產品注冊、發布宣傳等環節,保險公司投入了大量資源。而保險產品又具有易復制性和透明性,其對外公開銷售,如果缺乏知識產權制度保護,很容易被競爭對手模仿,產生“搭便車”(free riding)現象。③由于模仿者創新投入少,成本低,很可能更具優勢而占據市場,導致創新者被擠出。例如國內某保險公司曾率先開發并推出無船承運人責任保險產品,市場反響熱烈,但之后其他保險公司紛紛進入,采用相似的條款并以更低的保費吸引客戶,迅速占據了較大市場份額。④激勵制度的缺乏造成了先行企業辛苦耕耘市場,跟隨企業坐享其成的不公平現象。久而久之,市場將因利益刺激缺失而產生創新供給不足問題,進而損害整個保險業的競爭活力。
另一方面,知識產權交易機制可以促進航運保險創新的有序流動,有效連接創造者、傳播者和使用者,實現知識產品的流動增值。知識產權交易的活躍將極大地促進創新企業增資融資活動,使創新成果盡快轉化為現金流,實現創新良性循環。另外,創新者并不一定是實施創新的最有效率主體,如各保險創新研發機構、科研院所等。利用知識產權交易能夠將創新成果流轉到真正需要的企業,做到“物盡其用”,提高航運保險創新的實施率,變“單點創新”為“協同創新”,防止壟斷現象發生,帶動全行業競爭力的提高。
產權制度是激勵創新的最重要制度安排,而產權激勵是技術創新的基本前提。[10]P92知識產權制度正是一種產權激勵機制,是法律以知識產權的形式賦予創作者對知識產品的專有權。[11]P16以此激發創造者積極性,以知識產品總量的增加促進社會進步。2016年11月國務院在《關于完善產權保護制度依法保護產權的意見》中強調:“增強各類經濟主體創業創新動力……加大知識產權保護力度。”調動創新積極性,激勵創新誕生,是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保障機制構建中應當遵循的基本原則之一。總體上,這些創新激勵手段包括著作權保護、商標權保護、商業秘密保護、保險監管保護以及專利權保護等,分別適用于航運保險產品創新和商業方法創新。
進行航運保險產品創新是保險業服務“一帶一路”和“兩個中心”建設的重要舉措。2017年4月,原中國保監會《關于保險業服務“一帶一路”建設的指導意見》(保監發〔2017]38號)明確提出“圍繞‘一帶一路’建設中的特殊風險保障需求,不斷創新保險產品服務……”,保險產品因無法歸于發明創造,通常不會被授予專利權,對航運保險產品創新的激勵可以依靠著作權、商標權以及商業秘密等保障手段,除此以外,保險業監管手段同樣可以對航運保險產品創新進行產權激勵。幾種激勵手段各有側重,需要相互配合發揮合力,形成嚴密完整的航運保險產品創新知識產權激勵體系。
1. 著作權:激勵體系基礎
著作權是法律賦予作者對作品及相關客體所享有的專有權等權利。[12]P71著作權保護客體“作品”應滿足以下特征:(1)獨創性,要求作者在創作作品的過程中投入了智力性勞動。[13]P28一款保險產品在保險單樣式設計、相關項目選擇排列、確定保險條款文字等環節往往凝結著創作者的智力性勞動,此時便滿足獨創性要求。[14]P23(2)“思想表達二分法”,著作權法僅保護作品中作者思想感情的外在表達,不延及思想情感本身。[15]P21保險產品的外在表現,如印刷出的保險單、投保單、保險條款等均屬于思想的外在表現形式。(3)外延涵蓋文學、藝術、科學領域。[12]P19保險屬社會科學范疇,亦不在《著作權法》第5條明確排除保護的作品范圍內。綜上,保險產品可以成為我國《著作權法》保護的客體。
保險產品同樣是英美版權法保護的客體。在Dorsey v. Old Sur. Life Ins. Co.案中,Phillips法官認為保險單所享有的版權實際上是“作者為表達思想而排列文字的權利,而非使用特定文字或者實施某一觀點的權利。”⑤在American Family Life Ins. Co. of Columbus v. Assurant, Inc.案中,美國喬治亞北區聯邦地區法院認為原告在制定保險單時,綜合考慮了承保條件、保險賠償金、語言措辭風格等因素,其保單所含有的獨創性表達內容受到版權保護。⑥當然,出于競爭政策的考慮,英美法對于保險產品一類商業作品在版權保護的條件上要求較為嚴格,以防壟斷發生。[16] P419-434還是在上一案件中,雖然被告保單條款與原告明顯相似(strikingly similar),但鑒于市場上相關條款大多采取類似的表述,法官最終判決相關保單不構成侵權。另有案例表明,當保險條款內容只存在有限幾種表達方式的情況下,只有相似性達到逐字抄襲或者直接套用的程度方可構成侵權。⑦ [17]P584
保險條款是一款保險產品的最重要內容之一,著作權對保險產品的保護重點在于保險條款。但在航運保險領域,保險企業的著作權意識較為薄弱,不少從業者并沒有認識到保險條款享有著作權。可能的原因是航運保險領域存在著大量被廣泛采用的協會條款,如倫敦國際保險人協會貨物保險條款、協會船舶保險條款等。協會條款可以自由使用看似不受著作權保護,實際卻是行業協會出于整體利益放棄了保險條款的某些著作權權利,如復制權、修改權等,但其仍享有剩余的著作權權利,如署名權等著作人身權。⑧[18]P79
無獨有偶,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國海上保險業務一直由中國人民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人保公司”)獨家經營,人保公司條款作為當時市場上唯一的航運保險條款,與協會條款地位類似,其部分權能已由著作權人讓渡給公眾進入公共領域,以至于在市場開放后我國不少保險公司航運保險條款仍基本沿用了人保公司條款。⑨而隨著我國海上保險市場多元化競爭體系的形成,創新能力成為保險公司的重要競爭力,各家保險公司自主研發的創新產品逐漸增多,這些條款受到著作權法的完整保護。
著作權對保險產品創新的激勵具有獨特的優勢:(一)著作權保護遵循自動保護原則,保險產品研發完成即自動取得著作權。這意味著著作權保護無需漫長的審查。當然,保險公司可自愿對其保險產品進行著作權登記,以獲得著作權權屬的初步證據。國內某保險公司就對其“愛情保險”產品進行著作權登記并將其作為產品宣傳賣點之一。[19]P49(二)著作權保護范圍較廣,與保險產品相關的保險條款、保險單、操作規程等均可以受到保護。著作權保護的這些優勢決定了其在航運保險產品創新的知識產權激勵體系中具有基礎地位。
然而,著作權保護也存在明顯的缺陷:(一)“思想表達二分法”的存在使得著作權只能保護保險產品的外在表現形式,對產品的內在創意和思想無能為力,也無法阻止競爭對手實施產品創意和思想。(二)著作權法禁止完全復制表達與高度近似表達,但并不調整相似表達。由于保險條款本身就具有很強的標準性、相似性,其他競爭對手只要對文字進行適當技術調整即可規避侵權風險。上述局限性決定了著作權對航運保險創新的激勵保護作用并不充分。
2.商標權:激勵體系補充
商標權是商標所有人對其商標的使用所享有的支配權。[20]P231根據《商標法》第3條,保險企業所申請的商標應屬于服務類商標。《商標注冊用商品和服務國際分類》(第十一版)亦明確規定了“(360039)海上保險承保”類服務。近年來,我國保險企業越發重視商標申請。以全國首家專業航運保險公司——東海航運保險公司為例,其在揭牌之后短短一年時間內,共申請了七種商標。保險企業保護自身商標權的意識也顯著增強。2017年,因認為自身保險服務產品“健保通”商標遭盜用,泰康人壽共提起高達4900萬元的商標侵權索賠。但是,現階段各大保險企業所申請的商標仍以企業名稱為主,單獨為某一款保險產品申請注冊商標的數量寥寥。這反映出我國保險業對保險產品進行商標權保護的意識仍有待提高。
商標權保護作為航運保險創新的一種補充手段是極其重要的。當前,我國保險服務同質化現象較為嚴重,新產品推出后,一批類似的保險產品很可能在較短時間內出現,極易使客戶發生混淆。此時注冊商標作為保險人商譽的體現,可以將不同的保險產品進行區分,配合適當的宣傳營銷,能夠使創新企業獲得一定的競爭優勢。一旦創新產品的商標權遭到侵犯,可以通過商標權保護雙軌制度獲得行政執法層面和司法層面的雙重有效保護。[21]P148但是,商標權保護僅涉及服務品牌,并不能對保險產品創新的實質內容進行保護,當其他保險公司推出實質內容相似,但商品標記區別明顯的航運保險產品時,商標權的保護力度極為有限。[22]P95因而商標權只能作為一種補充手段,尚需與其他知識產權激勵手段相配合。
3.商業秘密:激勵體系兜底
商業秘密能夠對航運保險創新起到較強的激勵作用。商業秘密直接關乎企業競爭力,隨著近年來各保險公司擴大業務范圍,保險業人才需求量遠超供給量,掌握公司數據以及客戶資料等商業秘密的高級管理人員往往成為各公司“挖角”對象,保險業淪為商業秘密流失的重災區。因此,對航運保險產品相關信息進行商業秘密保護十分必要。
根據《反不正當競爭法》第10條,構成商業秘密需滿足秘密性、價值性、實用性和采取保密措施四項要件。一款航運保險產品,除了公開的投保單、保險條款外,尚有許多不宜公開的重要信息數據,如客戶承保數據、公司理賠數據、客戶名單等。這些數據直接影響著保險產品的市場競爭力及銷售情況,具有極高的商業價值和實用性,同時并不為保險行業相關人員普遍知悉或容易獲得,且受到保險公司管理制度及競業禁止條款等措施的保護,此時這些信息數據便構成商業秘密,受到《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
在美國等保險創新氛圍濃厚的國家,不乏保險業商業秘密訴訟。例如在US Reins. Corp. v. Humphreys案中,美國再保險公司起訴其雇員在離職后泄露了新產品研發傭金信息,構成商業秘密侵權。美國紐約最高法院上訴部門第一分部認為,本案信息具有價值性且不為業內所知悉,原告為該信息付出了勞動并采取了保密措施,構成商業秘密。⑩在IDS Life Ins. Co. v. SunAmerica, Inc.案中,原告保險公司的72位代理人跳槽至被告保險公司,帶走客戶名單導致原告一億美元保費收入損失。美國伊利諾伊東區聯邦地區法院認為,原告載有客戶名稱、地址、交易習慣的客戶名單構成了商業秘密。
我國將商業秘密納入《反不正當競爭法》的調整范圍。《反不正當競爭法》相較于《商標法》《著作權法》等知識產權法律,正像是海水之于冰山,起補充、兜底的作用。[23]P321就保險產品創新而言,其主要內容和條款必須向社會公開,否則就無法投入市場,而一經公開則喪失了商業秘密保護的可能。但是保險產品的統計和調查資料、公司賠付數據、客戶名單等無需公開的重要內容,可以交由《反不正當競爭法》調整,以彌補專項法律所產生的“真空地帶”。[24]P64[25]P74
4.保險業監管:已有激勵手段缺陷之克服
前述幾種創新知識產權激勵手段各有側重:著作權保護保險產品的外在表現形式,自動保護的原則決定了其在整個知識產權激勵體系中發揮基礎作用;商標權作為補充措施,著重保護保險公司的外在商譽,便于消費者區別不同服務商;商業秘密起兜底作用,保護專項立法不能保護的未經公開的重要信息數據。但是,受制于“思想表達二分法”的限制,著作權法對于航運保險產品創新的核心——保險條款,難以進行有效保護。商標權并不直接保護產品本身,而商業秘密對于已經公開的航運保險產品信息無能為力。因此,單純依靠現行的知識產權法律難以對航運保險產品創新發揮完善的激勵作用。
除了采取市場化的產權保護方式,行政機關對于創造者的精神生產活動也可以通過行政手段直接予以支持和鼓勵。[26]P165-166例如早在1996年中國人民銀行《保險管理暫行規定》第45條就規定:“保險公司在申報備案的新險種條款和保險費率時,可以向中國人民銀行申請半年的新險種保護期。在保護期內,其他保險公司不得經營此險種。”這一做法并非個例:我國臺灣地區曾在上世紀80年代賦予保險創新產品二至三年的試辦專營權;[27]P168韓國人壽保險協會(Korea Life Insurance Association)自2001年起開始實施“保險產品開發利益保護協議”(The Agreement on Protection of Insurance Product Development Benefits),創新企業經過評審可獲得三至六個月的產品獨家銷售權。這些賦予創新企業優先經營權的做法可以為企業帶來經營上的先機與優勢,極大地激勵了保險創新的積極性。但遺憾的是上述做法沒有被我國保險行業主管部門延續。在航運保險領域,這一情況隨著航運保險產品自主注冊制改革發生了改變。新注冊航運保險產品被允許自主設置不超過6個月的保護期。在保護期內,公眾無法查詢到產品的具體條款內容,非產品注冊人不得使用該產品。航運保險協會會員違規使用保護期內產品將遭到風險提示、通報、注銷問題產品、暫停產品注冊人注冊權限等處罰。
在傳統知識產權激勵手段存在一定缺陷的情況下,行業協會通過保護期制度,賦予會員對于航運保險創新產品在一定期限內的獨占經營權,是用保險監管手段對航運保險創新進行激勵的一種有益嘗試。但是,現有制度對保護期設置條件并不明確,這恰恰是保護期制度能否發揮作用的關鍵問題。保護期設置如果過于寬松,會導致大量類似甚至雷同的保險產品均得到保護。而如果條件過于嚴格,則容易滋生壟斷問題,在我國保險服務市場日漸開放的情況下,此舉很容易損害創新能力稍弱的國內保險業。例如前文所提我國臺灣地區正是因擔心保險市場開放后外資公司產品輕易獲得專營權,“產品圈地”影響本土保險業發展,才最終取消了專營權制度。[27]P168
因此筆者建議,航運保險協會應進一步明確產品保護期取得條件——注冊產品應在條款設置、費率計算、理賠核賠等方面具有區別于現有產品的顯著創新性,并在協會內部成立專門委員會進行創新性審查。此種做法由韓國人壽保險協會采用,其內部設立有審查委員會,廣泛吸納保險公司、行業協會、評級機構、科研院校專家,從創新性、實用性、復雜性、合法性等方面對參評保險產品是否屬于創新產品進行認定,并決定保護期。[28]P30-31此舉也被推廣至其他金融領域,如韓國金融投資協會(Korea Financial Investment Association)審查委員會,根據產品創新性、國民經濟貢獻程度、消費者受益程度、研發投入等因素綜合打分,授予時間不等的保護期。專門委員會模式能夠較好的平衡保護期設置條件的矛盾,通過專家評審選擇真正具有創新性的航運保險產品予以保護,并有效避免了“產品圈地”現象。另外,航運保險協會還可以協會名義對具備突出創新性的航運保險注冊產品給予物質或精神獎勵,以進一步激勵協會成員的創新積極性。
根據2016年3月原中國保監會《關于開展財產保險公司備案產品自主注冊改革的通知》(保監發〔2016]18號),目前我國正在開展財產保險公司備案產品自主注冊改革,保險產品管理方式由備案制轉變為自主注冊制。對保險產品創新的知識產權激勵不應僅停留在航運保險協會層面,保護期等有益經驗完全可以被自主注冊改革借鑒吸收。根據《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議》,各成員可在其本國法律中實行比本協議所要求的更加廣泛的保護。保險產品獨占經營權實質是在我國現有知識產權法律體系外,對新型保險產品這類智力成果授予一定的獨占權利,進行更充分的保護。由于知識產權的開放性,這種專有權同樣屬于“基于創造成果和工商業標記依法產生的權利”,是廣義知識產權的范疇。[23]P6筆者建議,未來可在《保險法》第四章“保險經營規則”部分,對新產品獨占經營權作出原則性規定,并通過制定實施細則的方式,對創新性審查、法律救濟等作出具體規定。通過知識產權法律與保險業法律的協同配合,形成全面的保險產品創新知識產權激勵體系。
技術發展是金融創新的重要推動力,保險行業是科技創新浪潮中最活躍的領域之一。目前,大數據、“互聯網+”等信息技術實現了信息融合與產業跨界,深刻地影響到保險產品設計、保險營銷、理賠支付等環節。[29]P15保險企業以此進行電子化、網絡化創新,可以進一步提升服務質量,簡化服務流程,降低營運成本,增強核心競爭力。特別是目前我國保險業所面臨的承保情況越發復雜,市場對企業自身風險管理、數據收集、信息處理等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例如,海事訴訟保全責任保險市場推廣過程中發現,市場迫切需要保險公司建設與法院之間的數據交換渠道,以便于法官核實保單真實性與合法性。[30]P86因此,除了保險產品,航運保險另一重要創新領域在于商業方法,與保險產品創新的體系型激勵不同,此類創新可以通過專利權激勵制度提供較為完整而有效的保護。
1.專利權激勵路徑的法律表達
我國專利權的客體包括發明、實用新型、外觀設計。后兩者因針對具有一定形狀、構造的有形產品,并不是航運保險創新激勵的主要手段。《專利法》所保護的發明分為產品發明和方法發明兩種,同理,產品發明也不是航運保險創新的重點。航運保險創新真正有可能涉及到的是方法專利。
長期以來商業方法作為一種智力活動的規則和方法,其可專利性并未得到承認。[31]P95然而隨著現代科學技術對商業的滲透,某些商業方法因與科技結合具備了技術特征從而得到授權。在State Street Bank & Trust Co. v. Signature Financial Group, Inc.案中,美國聯邦巡回上訴法院推翻了原審法院商業方法不具備可專利性的判決,并得到最高法院支持。此后商業方法被廣泛應用于金融、博彩、郵政、養老金管理、數字音樂等領域。[32]P314以保險業為例,目前美國、日本、歐盟等國家或地區均授予了符合技術性條件的保險商業方法以專利權,專利涵蓋保單管理、保險產品集成和管理、風險分析或年金計算系統等方面。[26]P162我國同樣認可商業方法的可專利性,在實踐中許多保險企業已獲得商業方法專利授權。2017年版《專利審查指南》進一步明確了一種商業模式如果同時包含商業規則和方法的內容,又包含技術特征,則不排除其可專利性。
2.專利權激勵路徑的審視與修正
專利權主要保護與計算機軟硬件相關的能夠增進業務、提高效率、降低成本的航運保險商業方法創新,可有效地禁止他人未經許可實施專利的行為,具有極強的激勵作用。但專利權保護也存在不足:(一)目前我國對金融領域的商業方法專利授予采取極為審慎的態度,實踐中保險企業取得商業方法專利權授權較為困難;(二)目前缺乏商業方法專利申請的專門規范,創新企業只能參考一般發明專利的規定,但二者在“新穎性”“創造性”等要求上有較大區別,專利申請存在較大難度。[33]
我國對商業方法專利授權的審慎態度,有維護國家金融秩序的考慮。早在State Street Bank & Trust Co. v. Signature Financial Group, Inc.案判決后,就有國外專家擔心此案將導致商業方法專利在保險等金融行業濫用。[34]P91上世紀90年代花旗銀行先后于我國提出19項網上銀行基礎性商業方法專利申請,引發巨大轟動。[35]審慎的商業方法專利政策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外資企業利用其專利技術優勢進行“專利圈地”的威脅,客觀上對發展初期的我國金融業起到了保護作用,如上述事件中花旗銀行最終僅獲得2項授權。但隨著國內金融業發展,企業創新能力不斷增強,對商業方法一味不授予專利已不能適應行業發展需求。特別是目前我國金融企業已由最初的國際市場“追趕者”逐步轉變為“競爭者”甚至“領跑者”,在移動支付、互聯網金融等領域涌現出一批具有全球領先水平的商業方法創新,亟需相應的專利權保護。
對于保險業,早在2010年全國“兩會”一份題為“加強保險產品知識產權保護”的提案中就提出:“如果我國長期不開放商業方法專利的授權,勢必放縱國內企業繼續單純模仿國外先進商業方法發明,無益于培養國內企業的創新意識和能力,提高核心競爭力。”[36]P9另外,當前我國航運保險業正不斷進軍海外市場,與國內不同,不少國家對商業方法專利持積極肯定的態度,因此缺乏創新能力的我國企業很有可能遭到國外企業商業方法專利“阻擊”,面臨巨額索賠。“面對金融保險領域實踐對立法的倒逼機制,與其被動適應,不如主動嘗試構建符合我國實際的商業方法專利制度。”[22]P97
可喜的是,我國專利立法的最新修改已對商業方法正式予以肯定。下一步,應當完善商業方法專利申請相關問題,出臺法律規范,積極引導各保險公司申報商業方法專利:在專利審查繼續堅持“技術特征”標準的同時,進一步出臺針對商業方法專利授權標準的專門規定,明確商業方法專利“新穎性”“獨創性”條件,簡化專利申請流程,建立金融類商業方法專利審查快速通道。同時,針對商業方法專利的知識產權保護措施不宜局限于國內,而應放眼全球,力爭通過國內立法突破引領國際立法,參與商業方法專利相關國際立法工作。[37]P114
針對航運保險創新,構建完善的知識產權保障體系,除了建立健全的知識產權激勵機制,還需要進一步完善配套交易機制。這是因為知識產權效果的發揮必須通過知識傳播來實現,在注重激勵創新者個人利益促進知識生產的同時,還要通過制度設計鼓勵知識產權傳播,實現個人利益與社會公眾利益的平衡。[38]P54否則創新者的獨占權極易阻礙社會公眾對創新成果的正常利用,導致“專利圈地”等不良后果發生。因此,維護保險市場的自由流動和充分競爭,保障社會公眾對創新成果的正常利用,同樣應當是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保障機制構建中的基本原則。當然,在激勵創新生產的行業發展總體趨勢下,對創新者獨占權的限制應保持一定的寬容與彈性。相較于合理使用、強制許可等知識產權限制方式,知識產權交易制度對獨占權的限制最為“溫和”,更為契合航運保險創新實際情況。因而,在構建知識產權激勵機制的基礎上,還應完善配套交易機制,鼓勵創新成果通過合法的形式有序流轉,打通流通渠道,促進保險創新知識成果的傳播、擴散,從而兼顧創新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
完善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交易制度,一方面可以促進航運保險創新在整個行業的快速傳播和有效利用,提高全行業整體競爭力,減少壟斷現象發生。“眾所周知,知識產權是在傳播中產生的權利。因此,從完整的平衡意義上來說,僅僅注重信息、智力創造物的創造激勵是遠遠不夠的,信息的傳播、智力創造物的使用同樣重要。一種知識產權制度的設計可能使智力創造的激勵達到最大化,但如果沒有相應的對傳播的激勵機制,該種知識產權制度的整體社會效用難以稱得上最佳。”[8]P70-71另一方面,交易機制也將大大提高保險企業融資能力,有助于創新者迅速將創新成果轉化為經濟收益,實現創新的良性循環,進一步激勵創新。這對于提升保險業服務“一帶一路”和“兩個中心”建設的滲透度和覆蓋面均具有重要意義。
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交易,其本質是在明確產權歸屬與完善侵權救濟的基礎上,對創新成果相關知識產權予以資本化,使無形資產價值有形化的過程。這一過程根據交易客體與交易方式的排列組合又產生了不同交易形態。
1.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交易客體
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交易客體,又稱知識產權交易對象,主要包括航運保險產品創新中的著作權與商標權交易,以及航運保險商業方法創新中的專利權交易。從交易方式和特點上看,保險創新商標權和專利權交易與普通服務商標與方法發明專利交易基本相同,實踐中此類交易也較為普遍。而航運保險創新相關著作權交易,特別是保險條款著作權交易則較為罕見。這是由于受制于“思想表達二分法”的限制,航運保險條款著作權的商業價值過去并未得到充分挖掘。但是,隨著航運保險產品創新知識產權激勵體系的逐漸形成,特別是新產品保護期制度的引入,未來航運保險條款著作權的交易價值將不斷提升,有望成為又一重要的知識產權交易對象,為創新企業帶來新的收益。
保險條款是航運保險產品創新的核心內容,也是著作權交易的主要對象。著作權被認為是一組“權利束”,包含有著作人身權和著作財產權。著作權交易的對象僅僅是著作財產權,著作人身權則不能交易。保險條款所涉及可供交易的著作財產權主要有:復制權,是通過印刷、復印等方式,將保險條款制作一份或多份的權利。復制權是整個保險條款著作財產權中的基礎性權利,沒有復制權,保險條款就無法從思想轉換為實體,而單純的思想是不受著作權保護的。發行權,是向公眾提供保險條款復制件的權利。保險產品的內容必須被公眾接觸才能充分發揮其作用,因此發行權對權利人至關重要。著作權人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有權決定或禁止條款在某一地區使用。未經條款作者許可,將他國的保險條款引入本國使用,將有可能侵犯原作者的發行權。翻譯權,是將保險條款從一種語言文字轉換成另一種語言文字的權利。隨著我國保險企業逐步進入海外市場,對自有航運保險條款的翻譯權就顯得愈發重要。
2.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交易主要方式
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交易的基本方式包括知識產權許可使用、知識產權轉讓、知識產權質押以及知識產權出資等。知識產權許可是最常見、最有效的知識產權交易方式。對于一些市場反應較好的保險產品、服務商標以及商業方法專利,在創新企業市場開發、營銷能力有限的情況下,可以采取許可使用方式,許可對方在約定時間內按約定方式使用、行使全部或部分權利,并支付相應費用。而與知識產權許可使用不同,知識產權轉讓只能將相關權能進行完整轉讓,繼而引發權利主體的變更。如果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人并不具備市場開發、營銷能力,或者對創新市場前景并不看好時,可以將保險創新相關知識產權完整轉讓給其他保險公司,盡快將智力成果貨幣化。[18]P80
與許可使用和轉讓不同,知識產權質押并不直接獲得對價,而是作為債的一種擔保方式。知識產權質押在發達國家成熟的商業環境中被認為是一種重要的知識產權融資手段,如美國知識產權質押融資在科技型中小企業動產擔保融資的比例可達60%,日本約為50%。而在我國,盡管《物權法》第223條規定了商標專用權、專利權、著作權等知識產權中的財產權可以進行質押,但在實踐中銀行等金融機構仍偏好以廠房、設備等有形資產作為抵押物,忽視了具有無形性和價值不穩定性的知識產權的融資需求。[39]P86-87而保險業作為典型的輕資產行業,其生命力就存在于對創新性思維的物化過程,這無疑大大影響了保險企業的競爭力與創新積極性。
可喜的是,目前我國正將知識產權質押融資作為支持企業創新發展和促進知識產權運用的重要舉措,并于相關地區開展試點。部分省市為知識產權質押融資提供了財政支持;為降低金融風險,增強銀行等金融機構授信積極性,部分地區還通過設置專向風險補償基金等方式建立起合理、高效的知識產權質押融資風險分擔機制。[39]P87-88以此為契機,航運保險創新企業可以積極進行知識產權質押融資,將知識產權出質給債權人,擔保債務的履行。
知識產權出資是另一種可行的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交易方式。根據我國《公司法》第27條,股東可以用貨幣出資,也可以用知識產權、土地使用權等可以用貨幣估價并可以依法轉讓的非貨幣財產作價出資。對于受到市場好評、具有較高商業價值的保險知識產權,創新人可以在公司設立或增資時將經過評估的知識產權繳交公司注冊資本,以獲取公司的對價股權。
鼓勵保險公司簽訂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許可使用合同、轉讓合同,不僅能夠補償航運保險創新成本、帶來相應創新利潤,也優化了資源配置,促進了良性競爭秩序的形成,通過授權同業經營,能夠減少險種、商業方法壟斷損害被保險人利益的現象發生。對于從事創新的保險企業,其面對的往往是一個風險需求未被充分喚醒的市場,利用知識產權轉讓和許可使用的方式,可以使更多保險企業參與市場開拓,進一步激發被保險人的投保需求,最終獲得水漲船高的效果。而鼓勵保險企業將其創新成果進行質押,能夠盤活保險企業無形資產,成為企業創新的催化劑和市場經營的加速器。[40]著作權出資,則是知識產品資本化的重要途徑,保險公司將航運保險條款著作權移交給公司法人,獲得股東或合伙人的身份,由此享有基于股權的一系列股東權利。
近年來,知識產權交易作為打破企業創新資金瓶頸,實現智力創造與資本收益相結合的重要手段愈發受到關注。國務院《萬眾創新意見》強調,要推動科技成果、專利等無形資產的市場化,推廣專利權質押等知識產權融資模式。在國家政策的推動下,全國知識產權交易得到了長足發展。根據科技部《2017年全國技術市場交易簡報》,2017年全國技術市場成交總金額為13424.22億元,同比增長17.68%。但是也應該看到,當前的交易增長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我國龐大的知識產權基數與國家政策、資金扶持的基礎上,增長方式較為粗放。實際上仍有不少因素在制約、阻礙著知識產權交易發展,這些因素同樣影響到航運保險創新的知識產權交易。
1.知識產權交易的現實困境
首先,我國知識產權交易的價值評估體系并不順暢。對無形的知識產權進行較為準確的價值評估是知識產權交易的前置條件。[41]P71但目前我國金融機構并不具備對產業細分領域知識產權進行估值的能力,市場上也缺乏相關專業機構和人才儲備。而對于保險創新,由于其商業價值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對未來市場反應的預期,這又給定量評價帶來更大困難。權威評估機構缺失、專業人員匱乏、評估難度較大等原因,共同導致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評估難以形成各方認可的評估價值,妨礙了知識產權交易的順利進行。
其次,知識產權交易集中度不足。通過平臺建設適度提高交易集中程度,借助平臺相對完善的交易程序和健全的交易制度,提高知識產權交易的數量和質量,是發展知識產權交易的成功國際經驗。目前我國知識產權交易方式仍以企業間私下轉讓和許可為主,交易形式零碎分散。各地雖設立有專利技術轉移中心或者產權市場,但“規模大小不一,且受地區知識產權信息資源建設落后、專業人才不足、創新水平和市場經濟發展程度較低的制約,服務范圍狹窄”。[41]P71不集中的知識產權交易方式大大增加了企業交易成本,削弱了其交易意愿,影響了知識產權交易市場功能的充分發揮。
最后,知識產權交易法律有效供給不足。我國《著作權法》《商標法》《專利法》等知識產權法律對于知識產權交易的規定多為原則性規定,對評估、融資、代理等交易實踐的指導作用極為有限,可操作性不強。各類知識產權交易規范以政策性規范和地方性管理規定為主,缺乏具備較強約束力的法律規定,且各地標準不同,內容各具特色。統一法律規則的缺失影響到了知識產權交易的效率與公信力,也困擾著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交易的推廣。
2.行業協會與航運保險交易制度創新
事實證明,繁榮知識產權交易不能僅僅依賴政策、資金等外部扶持,尚需激發整個交易系統的內生發展動力,上述困擾我國知識產權交易的現實因素皆與此相關。航運保險創新作為知識產權交易的細分領域,也在很大程度上依附于整個交易軟環境。如對知識交易法律的需求,在立法資源有限的背景下,出臺專門性立法短期內似有較大困難。但是這并不妨礙航運保險業充分利用自身制度優勢,主動開展制度創新,設法化解發展困境。
規范有序的市場環境是發展航運保險知識產權交易的先決條件。與其他知識產權交易相比,航運保險依賴并優化了行業自律管理組織,以便發揮其開創性的制度優勢。這種制度優勢具體應具備如下特征:(1)組織優勢。航運保險協會作為經法定授權的行業管理機構,對內部成員具有較強的約束力,可以對市場秩序行使有效管理;(2)專業優勢。行業協會專司航運保險管理,匯聚大量航運保險業內資源,最為了解航運保險業實際情況,也擁有著最豐富的專業人才儲備;(3)平臺優勢。航運保險協會自身建立有專門的產品注冊平臺,經過適度升級改造即可實現相關功能,無需重復投資建設。因此,有必要進一步發揚行業協會在制度創新中的積極作用,以現有的航運保險產品注冊制改革為基礎,在打擊知識產權侵權行為的同時,鼓勵協會成員進行內部知識產權交易,通過知識產權許可使用、轉讓、質押、出資等方式,完成航運保險創新成果的有序流通,充分實現航運保險創新的知識產權價值,建設良性創新生態鏈。
具體而言,航運保險協會一方面可著力于協助保險創新企業進行知識產權價值評估。保險創新的知識產權價值形成涉及市場、法律等一系列復雜因素,而航運保險協會在保險企業知識產權信息獲取、市場價值判斷、保險業法規政策把握等方面具備專業優勢與公信力,可通過制定知識產權評估標準和操作規則、進行評估機構資質認證、遴選行業人才建設專家庫等方式,指導協助評估工作的順利開展。另一方面,航運保險協會可建設知識產權交易平臺。知識產權交易平臺是企業創新與知識產權戰略融合的產業化轉化平臺,對于企業有效配置技術創新資源,促進知識產權的流轉,實現知識產權經濟和社會效益具有重要意義。[42]P25當前世界上知識產權交易較為活躍的美國、韓國、新加坡等國家,都建立了極為完善的知識產權交易服務平臺。[43]P6-8未來航運保險知識產權交易平臺完全可以通過對現有的協會產品注冊平臺進行升級改造實現,集成注冊、查詢、交易、法律服務等多項功能,通過制定航運保險知識產權交易標準合同、與金融機構合作建立融資快捷通道等方式,發揮平臺對知識產權交易的中介服務作用。另外,如果航運保險交易試點取得成功,還可以運用到正在進行的財產保險公司備案產品自主注冊改革中來,借助上海保險交易所等資源,拓展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交易功能,最終建立統一的財產保險公司備案產品自主注冊、交易平臺,實現財產類保險產品在全行業的有序交易流通。
航運保險業的創新發展離不開完善的知識產權激勵機制與順暢的知識產權交易機制,前者調動了創新積極性,促進了航運保險創新不斷生成,后者則維護了保險市場的自由流動與充分競爭,保障了社會公眾對創新成果的正常利用。構建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激勵機制,應當堅持并完善對航運保險產品創新的著作權、商標權、商業秘密保護以及針對航運保險商業方法創新的專利權保護。由于知識產權一般原理的限制,也應當注重采用保險監管手段進行知識產權激勵。為完善知識產權交易制度,應當鼓勵航運保險創新知識產權交易,探索以保險行業協會為主體,以現有平臺為基礎建設專門的保險產品知識產權交易平臺,發揮平臺對知識產權交易的協助作用。
注釋:
① 根據國際海上保險聯盟2018年全球航運保險統計數據統計,當前離岸能源險保費總收入在整個全球航運保險中位居第三位。其中英國憑借倫敦保險市場(44.7%)和倫敦外保險市場(23.6%)共占據了68.3%的市場份額,位居全球第一,墨西哥(7.9%)、日本(3.1%)、馬來西亞(3%)分別位居二到四位。
② 如美國Metromile互聯網保險公司,通過物聯網的技術計算車主出行里程并以此確定保費,創新了車險營銷模式;再如印度Coverfox公司,提供在線比價、索賠協助等服務,創新了保險經紀服務模式。
③ 知識產權領域的搭便車現象(free riding),是一種不正當利用他人智力成果的行為,即競爭對手或者其他市場主體為了自身商業目的,利用他人的智力成果而未付出實質性的正當努力的行為。
④ 交通運輸部《關于無船承運業務經營者保證金責任保險承保機構的通告》(交水發〔2010]533號)。
⑤ Dorsey v. Old Sur. Life Ins. Co., 98 F.2d 872 (1938). 原文為:The right secured by a copyright is not the right to the use of certain words, nor the right to employ ideas expressed thereby. Rather it is the right to that arrangement of words which the author has selected to express his ideas.
⑥ 77 U.S.P.Q.2d 1901.
⑦ Universal Pictures Co. v. Harold Lloyd Corp., 162 F.2d 354.
⑧ 據了解協會條款的自由使用很大程度上是再保險需求使然。倫敦是世界知名的再保險中心,各國保險人與被保險人若采用統一的協會條款將大大便利倫敦市場進行分保等業務。
⑨ 這里的公共領域是指版權人依法享有的版權在“利益平衡”原則的調節下讓渡給公眾的、形成公共領域的某幾個部分(參見董慧娟.公共領域理論: 版權法回歸生態和諧之工具[J]. 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13, 7: P87)。
⑩ 205 A.D.2d 187, 240 A.D.2d 2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