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金良
(遼寧大學法律與金融研究中心,遼寧 沈陽 110036)
資產管理業務(簡稱“資管業務”)是金融機構接受投資者委托,對受托的投資者財產進行投資和管理的一種金融服務。①資管業務的快速發展為現代資本市場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的工具,但由于其業務交叉和產品結構的復雜化,存在傳統資管業務和通道類業務兩大類業務模式,并對傳統法律制度下新型法律關系的認定造成沖擊。2018年4月,央行等四部委聯合發布《關于規范金融機構資產管理業務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資管業務指導意見”);9月,中國銀保監會發布了《商業銀行理財業務監督管理辦法》(以下簡稱“銀行理財監管辦法”);10月,中國證監會發布了《證券期貨經營機構私募資產管理業務管理辦法》(以下簡稱“證券私募資管辦法”),上述三個資管業務的監管文件統稱為“資管新規”,以規范金融機構資管業務、統一資管產品監管標準、有效防控金融風險。盡管上述“資管新規”對資管業務設立了統一的監管標準,但在資管業務法律關系屬性上仍未下定論,這直接導致資管業務中“真正”受托管理投資者財產的“受托主體”的義務內容不明確。在現有法律法規及金融監管機構的規范性文件中,對資管業務法律關系中“受托主體”義務的法律表達不同,如《信托法》中的“受托人義務”、“資管新規”中的“受托管理人職責”。基于資管業務法律關系屬性觀點的不同,受托管理人義務的內容存在著差別;以監管標準為依據的資管業務監管執法和依據商事法律及資管合同的司法裁判,對受托管理人義務內容的認定也存在著不同。資管業務實踐操作模式的復雜性和多樣化也增加了受托管理人義務認定的困難,普通資管業務與通道資管業務在受托管理人義務內容上存在著重要區別。在通道業務中,委托人全面負責資管計劃的設立、盡職調查、財產的管理與處分等事宜,作為受托人的非銀行機構僅負責風險提示、賬戶管理等事務性管理的義務,而不承擔實質性管理責任,這與一般信托法律關系中,受托人為了信托目的的實現而管理、處分信托財產的各項義務存在著本質差別。在司法實踐中,存在資管業務中委托人與受托人因“配合委托人管理信托財產”約定不明而引發糾紛。產生上述問題的根本原因在于,傳統法律制度和規制邏輯對金融創新難以實施有效的法律治理,即法律對行為主體義務的設定不能適應新的行為模式。無論是堅持“信托框架”下的受托人義務,還是認為“委托說”中的受托人義務設計更合理,都需要從規范主體責任的目的出發,來解決行為主體的義務體系問題,即如何在法律框架下構建資管業務法律關系中受托管理人義務的內容。
資管業務中的“受托主體”是接受委托人委托,管理受托財產的主體。在資管業務的理論研究和實踐操作中,常常出現“受托人義務”、“受托管理人職責”以及“受托管理人義務”等不同的法律表達。不同的民商事交易和金融監管活動中,“受托人”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其既可以成為信托法律制度中的“受托主體”,也可以成為民事委托代理中的“受托主體”。不同的角色地位,代表著“受托人”制度存在著重大差別,如權利義務內容、風險承擔、責任劃分,等等。資管業務是金融業務創新的一個典型表現,是“代客理財”的具體化。資管業務實踐中“受托人”的特殊作用與地位決定了其并不是標準化的“委托制度受托人”和“信托制度受托人”。為了合理地劃分資管業務中當事人的權利義務和風險分擔及責任劃分,應當對“受托主體”進行重新理解和界定,并以此為基礎,對資管業務中“受托主體”義務的法律屬性做出分析。
從系統性和規范性的角度考察,上述任何一種“受托主體”的法律表達均難以全面涵蓋資管業務中“受托主體”的角色定位與動態變化中的內涵,這與該類主體所處法律關系的動態變化相關。其一,從資管業務監管關系上考量,“資管業務指導意見”對受托管理機構的職責做了進一步的規定,即第8條規定了金融機構的受托管理職責,第22條第3款規定了通道業務中的受托機構應當切實履行主動管理職責。從“資管業務指導意見”對受托管理機構職責的安排上考察,可以概括為“動態受托人管理職責模式”,即“資產管理責任”由實際進行投資資金管理和使用的機構來承擔。據此,從本質上講,“資管業務指導意見”規范的并不是《信托法》形式要素上的“受托人”,而是對信托財產進行實質“管理和控制”的機構。所以,在表述資管業務中受托人“職責”或“義務”時,不應缺少“管理”的表述。其二,盡管有學者在語詞上表述為“受托人職責”,但內容上卻涵蓋“義務”范疇,如“受托人在商事信托業務中的職責主要包括盡職調查、交易結構設計、合同文件簽署、信托事務管理及分配處置等幾部分。”[1]如果“受托人職責”只是一項監管要求,則稱之為“職責”無可厚非;但是,從資管業務的商事交易屬性和業務規范發展的目標出發,表述為“受托人義務”似乎更加符合商事交易的制度邏輯,與《公司法》中董事“謹慎義務”的法律設計有類似之處。在資管業務法律關系中,“受托人義務”應當是信托受托人義務中的一個特殊組成部分,而不應停留在“職責”層面。其三,從司法裁判上考察,不同法院在審理資管業務相關案件中對“受托主體”的法律表達也存在著差異。在信托類資管業務中(如通常涉及“信托計劃”、“信托合同”等糾紛),法院通常會采用《信托法》的受托人制度來表達資管業務法律中的“受托主體”,即“受托管理人”。在銀行理財產品類資管業務中,法院通常不表達“受托主體”,而是依據《商業銀行理財銷售管理辦法》直接使用“商業銀行”,但根據2018年《商業銀行理財業務監督管理辦法》第三條關于“理財業務”的界定,“商業銀行接受投資者委托,……”可以認定商業銀行與投資者(客戶)之間存在基礎性的“委托關系”,故此可將銀行理財類資管業務“受托主體”表達為“受托人”。券商類資管業務比較復雜,通常會跟銀行類、信托類產品存在一定交叉,所以,法院在審理券商類資管業務中,會根據具體法律關系表達為“受托人”、“受托管理人”。法院在審理資管業務法律糾紛過程中,常常會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只要涉案事由不觸及合同無效的法定情形,通常會認定為交易合同有效。②
在資管業務的法律關系分析中,面臨著一個稱謂表達和術語使用上的法律障礙,即受托人履行的是受托管理人“義務”,還是受托管理人“職責”。“義務”與“權利”相對應,突出交易各方行為的合同“效果”;而“職責”與“職權”相匹配,突出主體的“管理性”特征,如監管機構職責、監察機構職責、行政機關職責,等等。在商事交易中,“職責”的制度設計還體現在基于“特殊管理權”而產生的職責。在信托財產管理的過程中,如我國《信托法》第39、40、41、42條信托受托人職責的終止。從法學理論的角度分析,“義務”與“權利”相對應,義務主體具有特定性,即義務主體應根據權利主體的合法要求作出一定的行為,以保證權利人利益的實現。[2]P144-145根據“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第二條的規定,資管業務中金融機構為了委托人的利益應當承擔“誠實信用和勤勉盡責”的義務,既包括基于管理受托財產主體而產生的職責,也包括基于合同而產生的具體合同義務,并成為整個“資管新規”中受托人職責內容設計的核心原則。依循信托法律制度的起源,信托之本質在于實現特定財產的管理,突出受托管理人的財產管理能力,故而信托法中表達為“受托管理人職責”言有所里。但信托本身也具有商事交易之典型特征,所以,我國《信托法》第四章第二節規定了“受托人義務”。從資管業務的實踐發展及其法律屬性的爭論分析,資管業務的產生是以“信托”為基本架構,但從資管業務經營機構資質審核、受托財產登記、以信托方式從事委托理財活動的資質審核等角度考察,實踐操作模式顯然不符合信托法律制度的要求。因此,將資管業務法律關系中投資者財產的“受托主體義務”確認為“受托管理人義務”,既能體現商事金融交易中特定主體的“管理人地位”,也能體現商事金融合同義務的私法特征,具體包括基于管理“受托財產”的“管理人職責”和基于產品合同的合同當事人義務。
無論在何種資管業務類型中,基礎法律關系的認定都關系到參與主體各方權利義務與責任的分配,特別是處于資管業務受托管理地位的主體的義務或職責。
“委托說”與“信托說”是資管業務基礎法律關系屬性最為激烈的爭論。其中,“委托說”認為,資管業務中委托理財屬于全權委托代理行為,在該法律關系中,信托財產的獨立性、轉移及管理等內容并不完全符合我國信托法的要求,同時委托理財中的受托人常常受監管要求。[3]“信托說”認為,投資者將財產交由受托人后,由受托人以自己名義全權處理,特別是在集合資金信托中,“盡管我們使用了委托人的稱謂,但受托人不會以每個委托人的名義去投資,而是將資金作為一個集合體以受托人名義投資,由委托人享受收益、承擔風險,受托人履行誠實守信、勤勉盡責的義務,收取管理費用,因而是信托關系。”[4]理財產品從特殊目的財產、以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委托人、受托人、受益人及與第三人的關系方面分析,均符合信托的本質特征。[5]“委托說”質疑“信托說”的一個主要理由是信托財產沒有按照《信托法》的制度設計進行轉移和管理,而“信托說”反駁“委托說”的主要觀點在于信托具有將信托財產進行保護隔離的功能,即“信托財產的獨立性”,資管業務中也是據此來設定受托人的義務。[6]P12因此,從本質上考察,“委托說”與“信托說”爭論的一個主要問題在于“信托財產”的理解和法律解釋,即成立信托制度是否需要轉移財產,財產轉移與信托財產獨立性的關系,以及我國《信托法》第2條中“委托”一詞使用的含義。對此有兩種不同的觀點:主張信托財產的權屬轉移并非信托制度成立的必要條件的學者認為,信托財產獨立性是信托制度的實質,但信托獨立性并不以信托財產的轉移為必要條件。[7]主張信托制度成立必須轉移信托財產的學者提出,從信托的成立來看,委托人不將信托財產轉移給受托人,信托不能成立。[8]P47
在民事委托法律關系中,委托人與受托人權利義務的分配主要依據委托合同,受托人為委托人利益從事委托事務,法律后果由委托人承擔。按照“委托說”觀點,資管業務主要體現為金融機構的“資產管理活動”,并把資管業務常常稱之為“委托理財”。《民法總則》第七章第二節規定了“委托代理制度”,其中第165條規定“委托代理授權采用書面形式的,授權委托書應當載明代理人的姓名……”代理是被代理人通過代理人的行為來為自己獲得利益,由被代理人承擔代理行為的后果。[9]P706《合同法》第396條規定了“委托合同”,即“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約定,由受托人處理委托人事務的合同。”委托合同與代理存在著聯系和區別,在代理權授予中,委托合同成為代理的基礎關系。[10]P488因此,在“委托說”觀點中,資管業務受托人義務的確定,主要依據《合同法》關于委托合同的法律制度,以及當事人對具體合同內容的約定,并以此劃分當事人之間的權利義務或風險分擔。按照“信托說”觀點,資管業務受托人為接受投資者資金委托,管理、處分受托財產的金融機構。受托人在信托法律關系中占據重要地位,它是接受委托人的委托,按信托文件對信托財產進行管理、運用、處分的人,對信托財產的安全與收益負有直接的責任。[8]P118信托作為一項特殊的財產管理制度,從幾百年前英國衡平法創制近代信托制度至今,信托已構成民商事法律制度中的一個特有概念和制度。無論在何種資管業務類型中,受托人均應為了投資者的利益而盡職盡責,并為投資財產的收益最大化而盡到謹慎義務和注意義務,這既表現為對受托人行為的約束,亦體現著對投資者的保護。根據現行信托法律制度,信托受托人義務主要規定在《信托法》第四章第二節。其中,受托人義務主要體現為對受托人處理信托事務的原則以及誠實、信用、謹慎、有效管理義務(第25條),禁止受托人利用信托財產為自己謀取利益(第26條),禁止將信托財產轉為受托人固有財產(第27條),受托人應當親自處理信托事務(第30條),信托受托人義務主要體現為“為受益人最大利益”處理信托事務的勤勉義務和忠實義務。
資管業務中的“受托人”,應當履行的是“職責”還是“義務”,在資管業務的相關監管規則中存在著不同的表達。“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第八條規定了金融機構的“受托管理職責”,第22條第3款規定了通道業務中的受托機構應當切實履行“主動管理職責”。但是,在2001年《關于規范證券公司受托投資管理業務的通知》中規定的是“受托人和委托人的權利和義務”。從市場秩序和金融安全的角度出發,要求具有信息、資金等優勢地位的資產管理機構承擔一定的監管職責已成為監管規則的重要組成部分。資管業務及其交易結構的復雜性,決定了在其法律關系認定上存在難題。如早期的銀行理財產品、典型信托下的公募基金、以及結構化資管業務,等等,不同類型資管業務的法律屬性難以一言定之。造成此種法律困境的原因主要包括兩方面:一方面,如上文所述之“委托”與“信托”之爭,兩者均無法全面涵蓋、統一多類型資管業務的法律屬性;另一方面,信托立法與金融監管之間的隔閡,造成了信托立法創造的普適性資產管理工具,卻被金融監管嚴格限制成信托公司的專屬業務。所以,有學者提出,由于監管者創造了保護投資者的第三方存管制度,導致民法及《合同法》項下的“委托”與《信托法》項下的“信托”在資管業務屬性上的爭論已無太大意義。[11]從資管業務基礎法律關系的角度出發,有學者認為信托為資管業務提供了交易框架,信托法可以成為資管業務的基本法。③實務界也有觀點認為,可以擱置“法律屬性爭議”,在法律、行政法規等成文法未予統一、明確界定資管業務之前,司法裁判中不再區分資管產品所屬行業而貼上“信托”或“委托”的屬性標簽,可以采取“曲線救國”的辦法,充分借鑒《公司法》上“董事信義義務”制度來建立統一的受托人信義義務理念,并推廣適用于各類資管業務中。[6]P149與之相契合,為了避免“信托”或“委托”觀點中受托人義務界定法律適用的困境,一些學者開始主張,可以在資管業務受托管理人的義務設計中引入“信義義務”。④
信義義務是解決投資人與基金管理人信息不對稱與道德風險的重要鑰匙,信義關系是信義義務的基礎,信義義務包括忠實義務和注意義務。[12]從世界范圍考察資管行業規制經驗看,信托未必是資管業務規范的唯一選擇,從目前實踐看,即便未將其明確定性為信托,資管業務中的具體問題好像也已得到解決,因為監管規則起到了很大的補充作用。⑤所謂“受托人信義義務”主要是指投資者作為委托人,賦予受托的資產管理人足夠廣泛的權利進行交易,而管理人必須受受托人信義義務的約束,受托人如違反信義義務將承擔相應的損害賠償責任。[13]亦有學者提出“金融機構信義義務”概念[14],認為在資管業務中,投資者委托人與金融機構受托人之間是一種在信托關系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信義關系。[15]也有學者曾針對“資管業務指導意見”提出“管理人信義義務”(從內容上看,該學者此處的“管理人”與“受托人”為同一類主體)的概念,認為信義義務作為英美法中一個重要概念,特別表現為信托法中受托人對受益人的信義義務、公司法中董事對公司的信義義務,除信托公司外的其他金融機構在資產管理業務中的管理人義務標準很低、缺乏法律依據;“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的若干規定已經顯示出監管者對受托人的謹慎投資義務的重視,但仍缺少對謹慎投資具體標準的規定。[16]受托管理人是資管業務法律關系中的核心主體,此前關于資管業務的諸多爭論也圍繞其展開,有較多學者從商事交易邏輯的角度堅持“受托人信義義務”之研究路徑。⑥因此,在資管業務中引入信義義務,除了體現信義關系中委托人權益保護外,還表達著監管者對管理人行為的約束。在資管業務中引入信義義務規則,并以此規制金融創新具有更多的優勢。信義義務能夠約束高級管理人員的個人行為、信義義務也是對公司和股東利益的保護、信義義務規則與商業判斷規則配合使用下金融創新活動能夠得到合理的判斷尺度等。[17]
有學者認為,當前資管內部的法律關系,無論從“信托”角度,還是從“委托”角度,均存在著法律上的困境與混亂;應當探尋中間道路的可能性。[18]該種觀點認為,資管產品結構上的復雜性,難以將其界定為某一種法律關系,并以證券投資基金進行了說明和解釋。“當事人權利義務符合信托構造的資管產品,當然應當視為信托;標準的委托產品如證券公司與銀行合作的定向資管業務,應認定為委托。而確實處于中間形態的資管產品,則應認真觀察、正確分析其中的權利義務安排。實際承擔主要風險的委托人在特定條件下具有交易決策權,受托人具有一定的監督管理權和最終控制權,是一種合理的市場均衡狀態,不必用信托或委托關系來框限。”[18]持該種觀點的學者,把資管業務基礎法律關系的界定與資管業務的類型相關聯,并依據具體的法律關系來分析受托人的義務內容。同時,該種路徑還強調在無法識別為“信托”或“委托”的情形中,應當根據委托人和受托人在法律關系中的實際權利義務分配來認定,不必作出具體屬性界定。從市場交易中,當事人風險分配的“合同約定”分析,該種界定觀點本質上是以市場交易實踐的多樣化和多變性為基礎,構造出以交易合同為核心的“動態選擇”路徑,而不是把資管業務基礎法律關系做唯一定性。在缺少直接法律依據和司法解釋的資管業務領域,“動態選擇”路徑可以合理地解決資管業務糾紛,其本質是以當事人協議的屬性認定為基礎。但是,該種觀點忽略了“合同效力”的認定問題,即如果遵守當事人之間的協議認定,則意味著遵守合同效力的認定規則。資管業務不同于普通的合同交易,在通常情況下,亦很難找到認定“資管合同”無效的直接法律依據。但資管業務作為一類衍生金融業務,其可被認定為特許經營范疇,該類交易效力的認定應當結合我國金融政策,在維護金融安全和市場交易安全之間審慎選擇。[3]
以上關于資管業務受托管理人義務界定的三種不同路徑:第一種路徑對穩定資管業務基礎關系具有重要意義,以傳統民事委托代理關系為基礎的“委托說”顯然不能全面解釋“代客理財”的實踐需求,無法明確受托人的義務,常常借用《信托法》“受托人義務與職責制度”來約束當事人行為。同時,司法實踐經驗表明,因標準信托對經營主體存在特別資質和登記制度等監管標準上的要求,所以,資管業務實踐模式并沒有給“信托說”提供充分的佐證。第二種路徑是以“角色主體”為核心,借用公司法律制度中的信義義務理論,以此來構建資管業務受托管理人義務體系,很好地解決了受托管理人義務的內容問題,但義務內容的依據問題尚未解決。從制度經濟學的角度考量,穩定的制度能夠為市場的健康發展提供基礎性保障。第三種“動態選擇”路徑不利于法律關系的穩定,影響市場參與者對制度規范效果的評估、無法獲得可預期性判斷,進而可能導致資管業務所屬金融創新市場的發展。
盡管“資管業務指導意見”對規范資管業務發展、防范金融風險具有重要意義,但其并沒有統一資管業務的法律關系,明確資管產品的法律屬性。根據“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第二條之規定,“資產管理業務是指銀行、信托、證券、基金、期貨、保險資產管理機構、金融資產投資公司等金融機構接受投資者委托,對受托的投資者財產進行投資和管理的金融服務。”該定義的法律關系可以歸納為:投資者作為投資者財產的委托人,接受投資的金融機構為受托人,接受投資者委托的金融機構對投資財產進行投資和管理。因為,該定義中并沒有明確財產的歸屬,所以此定義項下的法律關系既可以解釋為委托關系,也可認定為信托關系。并且,“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的制定者意在模糊法律關系屬性,重點在于突出金融機構的管理者責任,亦即“事務管理類”關系。也即是說,“資管業務指導意見”實質上承認普通的資管業務模式和通道類業務模式(第二十二條)兩種類型,并沒有完全禁止通道業務。“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統一“委托關系”與“信托關系”之爭,而是肅清目前資管業務市場的混亂現象和多重風險。在資管業務關系法律屬性的認定上,盡管從法律依據上考察,目前只有信托公司、基金公司從事的資管業務,在成立信托關系的認定上有《信托法》、《證券投資基金法》的明確規定。但本文仍贊同信托法律關系為整個資管業務的基礎法律關系的觀點,理由主要是以傳統信托關系的特征為基本判斷標準,并在此基礎上結合金融領域產品的創新應用來綜合定位,可以相對合理的解釋當下的資管業務法律關系。⑦
同意以信托作為資管業務的基礎法律關系,至少可以解決以下難題:一方面,解決資管業務糾紛中司法認定上的差異、司法裁判標準不統一的問題;另一方面,解決因法律關系不明確而造成當事人權利義務確定上的難題,即無法找尋準確的法律依據;再者,不同的法律關系將發生不同的法律適用,進而產生不同的法律效果、對應不同的法律責任,如果同為資管業務但在法律適用上卻存在差別,這將違背公平公正的基本法理價值。因此,資管業務受托管理人義務的確定應當采取開放的理念,在堅持信托基礎法律關系的同時,以信義義務為核心,在尊重當事人契約自由的基礎上,共同構建一體化的受托管理人義務體系。
隨著經濟與金融的相互滲透與互動發展,傳統民商法在規范商事交易活動中常常與金融監管規則發生沖突,進而導致發生相關爭議時產生法律定性、法律適用上的爭議。針對這一問題,已有學者開始反思并提出金融商法或商事金融法理論,將金融交易定性為受管制的商事交易(金融商事交易),并在法律適用上分別構成交易基礎的民商法和監管層面的金融監管法。[19]這種法律適用上的特殊性,決定了資產管理業務中的受托管理人要接受上述兩類法律框架的約束,既要按照民商法的標準確立基本的交易結構,也要符合相應的監管標準。因此,資產管理業務中受托管理人義務內容的設計需要明確兩方面的法律框架,并將兩者有機結合,以此作為受托管理人義務內容設計的基礎。
首先,資產管理業務作為金融商事交易的一種表現形式,應當遵守商事交易的基本規則和規范。金融商事交易理論形成的核心思路在于協調商事交易自由與監管要求在各自目標追求上的平衡。并且,金融是經濟的核心,金融法治之于市場經濟的重要作用在現實社會經濟活動中表現得愈發明顯,金融競爭力成為國家競爭力體系中具有戰略性的地位。合同在現代市場經濟中的應用已遠遠超過《合同法》的預設邊界與適用框架,特別是市場化理念發展中的特殊領域(金融市場交易、國有資產治理、公共治理,等等)開始逐漸引入合同(或契約)機制來實現權益分配、風險分配、甚至監管責任劃分。商事金融理論提出了以合同為核心的框架,從實踐需求和《合同法》發展的角度考察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應用價值。從交易結構上剖析,金融商事交易本質上可以通過以“合同”為中心的架構來解釋,包括合同效力、履行、締約到信息披露、監管等一系列問題。[19]從法與金融理論的角度考察,金融市場上的交易與動態發展離不開法律與合同,[20]合同為金融交易活動提供權利義務保障和更加靈活、開放的交易模式。“資管新規”系列監管文件對于資產管理業務的規則設計,充分體現了資管產品交易中對交易主體之間“契約”的尊重。
其次,資產管理業務屬于特殊的商事交易類型,該類交易具有突出的風險管理復雜、投資者保護難度大等特征。所以,除了傳統的商事交易規則的應用,還應當對該類交易進行有效監管、強化監管框架。為了保護投資者權益,特別強調管理人的信義義務。關于信義義務的性質,主要存在“法定義務”和“約定義務”兩種觀點。[15]前者主要從保護投資者的角度出發,認為信義義務產生的基礎為信義關系,投資者選擇某一資管產品是對受托管理人的充分信任,在資管業務中賦予信義義務強制性體現了對處于弱勢地位客戶的保護。按照約定義務的觀點,投資者與受托管理人之間的“委托-承諾”是信義關系產生的基礎,并依兩者間的資產管理合同來明確當事人之間的法律關系和權義分配,用合同理論闡釋信義義務更具合理性。在資產管理業務中,投資者與受托管理人之間在專業技能、信息獲取等方面存在著先天的差距。為了防止資管業務中受托管理人的道德風險,明確信義義務的法定性對平衡當事人利益、彰顯法律的公平正義具有重要意義。所以,承認信義義務為法定義務對規范資管行業秩序和保護投資者權益具有特殊價值,在資管業務中建立信義義務為核心的制度體系也是市場和法律發展的需求。[21]同時,我們應當承認市場經濟時代資本市場交易的自由化和市場化,應當落實“投資風險自擔原則”,不應過多加重受托管理人的義務。這就要求我們在嚴格把握受托管理人的信義義務界限之外,建立規范化、標準化的受托管理人合同義務制度,以維護市場交易的自由。
因此,在資管業務中,受托管理人義務的確定應當從主體角色的定位出發,既要基于特定財產委托關系中,投資者對受托機構的信任而要求受托機構承擔一定的“管理人職責”,也要基于受托財產的投資和管理的合同約定而履行相應的“約定義務”。現有研究成果大都將兩者混合對待,沒有區分法定的管理人職責和合同約定的義務,通常統稱為上文表述的“受托人義務”、“受托管理人職責”等。為了在法律框架下統一資管業務法律關系中受托管理人義務的內容,可以將資管業務中“受托管理人義務”界定為:基于投資者對受托金融機構的充分信任,在相關法律和合同的約束下,為勤勉盡職管理受托財產而產生之義務,此受托管理人義務應當包括兩方面內容:一是基于資產業務管理人地位對受益人的信義義務;二是當事人之間為實現投資目的的合同義務。同時,合同義務的約定不得違反法律、法規及規范性文件對信義義務的規定。
盡管“資管新規”嚴格限制通道業務的開展,但實踐中已經存在的通道業務規模仍然較大。同時,從資產管理業務長遠發展的角度考慮,在區分資產管理業務模式的基礎上設計受托管理人義務,更加有利于投資者權益的保護。因此,可以將資產管理業務中受托管理人義務的內容分為普通模式中的義務和通道模式中的義務。
1.普通資管業務中以信義義務為核心的受托管理人職責。在資管業務中,投資者基于對受托管理機構的信任,將資金交給受托機構管理,受托管理機構通過設計具體的資管產品,與資金需求方建立融資關系。在這一交易結構中,投資者之所以將財產交由受托管理機構“理財”,主要是基于對受托管理機構的信任。同時,“資管業務指導意見”對受托管理機構的信義義務亦做了規定,其中,第二條“資產管理業務定義”中明確,“……金融機構為委托人利益履行誠實信用、勤勉盡責義務……”,該條確立了資管業務受托管理人義務一般原則;第八條“金融機構受托管理職責”的最后一款明確規定,“金融機構未按照誠實信用、勤勉盡責原則切實履行受托管理職責,造成投資者損失的,應當依法向投資者承擔賠償責任。”盡管“資管業務指導意見”中的語詞表述為“職責”,但有學者已將受托管理人的職責稱之為“受托人的信義義務”,包括忠實義務和注意義務。[22]有學者對信義義務的范圍持不同的觀點,即認為美國法中的信義義務包括忠實義務和注意義務,而英國法中則僅只有忠實義務,信托法中的信義義務僅限于英國法范疇。[23]公司法中關于信義義務的界定也存在著兩種觀點:一種認為信義義務(受信義務)僅為忠實義務,與注意義務存在差別,后者也稱善管義務;另一種觀點認為信義義務應當包括忠實義務和注意義務。⑧信義義務的核心在于“受人之信任”,主要包括受托人“親自為之”和“為委托人利益最大化”或受托人對委托人的忠誠。故本文支持資管業務中的信義義務包括忠實義務和注意義務的觀點,即受托管理人在管理受托財產時,應毫無保留地為受益人之最大利益努力工作,當自身利益與受益人利益發生沖突時,應以受益人利益為先。針對資管業務中受托管理人信義義務的內容,有學者認為忠實義務應包括“利益沖突防范義務、保密義務、圖利禁止義務”[15];亦有學者認為,忠實義務設定的核心在于“解決受托人與受益人潛在的利益沖突問題”[22]。因此,綜合考量下,資管業務中受托管理人的信義義務主要包括以下內容:
一是受托管理人信義義務的一般規定。根據《信托法》第25條之規定,“受托人應當遵守信托文件的規定,為受益人的最大利益處理信托事務。受托人管理信托財產,必須恪盡職守,履行誠實、信用、謹慎、有效管理的義務。”該條確定了標準資管業務中受托人義務的界定標準。按照《信托法釋義》的解釋:誠實是指忠誠老實,不弄虛作假,不搞欺詐;信用是指信守承諾,遵守約定;謹慎主要指周到嚴謹,小心慎重;有效是指可見成效。在標準資管業務中,受托人行使信托財產的管理權,必須做到誠實、信用、謹慎和有效管理,恪守信托文件,積極實現信托目的。
二是受托管理人的注意義務。該項義務主要體現為受托人親自處理受托事務的義務。委托關系中受托人義務主要靠《民法總則》及合同法律制度約束,而《信托法》對財產管理中的受托人義務作了詳細的規定,資管業務依托信托來建立基本框架(如證券投資基金),所以,可依《信托法》來約束資管業務受托管理人的注意義務。根據《信托法》第30條之規定,“受托人應當自己處理信托事務,但信托文件另有規定或者有不得已事由的,可以委托他人代為處理。受托人依法將信托事務委托他人代理的,應當對他人處理信托事務的行為承擔責任。”投資者之所以將自有資金做信托管理,信任受托機構在理財上的專業性和管理能力是一個重要原因,如果受托人將信托事項隨意轉委托,將違背信托之初衷。受托管理人的此項義務常常與司法實踐中的“商業判斷規則”結合適用,并以此判斷受托管理人盡責情況。
三是受托管理人的忠實義務。該項義務主要體現為禁止受托人利用信托財產為自己謀取利益的義務。根據《信托法》第25條之規定,“受托人除依照本法規定取得報酬外,不得利用信托財產為自己謀取利益。受托人違反前款規定,利用信托財產為自己謀取利益的,所得利益歸入信托財產。”在資管業務中,無論是標準資管業務中的受托管理人,還是通道業務中的實際控制和管理人,均應遵循此項“禁止利用資管財產為自己謀利”的原則。金融創新加速了法律關系的復雜化,并使得傳統信義義務難以有效調整信義法律關系,需要對信義義務內容進行具體化,如制定落實受托管理人義務的細則并予以披露,資管產品具體管理計劃,與資產管理相關信息披露和資料保存,等等。“資管新規”從資管業務實踐的角度,對資管業務受托管理人職責作了進一步規定,具體體現為:“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第八條和“證券私募資管辦法”第十一條,分別規定了受托金融機構的管理人職責和證券期貨經營機構在私募資管業務中的受托管理人職責;“銀行理財監管辦法”第四十五條規定了商業銀行在理財產品風險管理中對交易對手的“盡責調查”和“準入管理”職責。
四是在財產受托機構與財產投向的底層資產所有方之間合同義務中確立信義義務原則。底層資產投資的收益回報是投資者財產收益的根本保障。盡管在購買底層資產交易的法律關系中,資管業務的受托機構與底層資產所有者是直接的法律關系,即合同當事人。但按照“資管業務指導意見”對資管業務的定義,資管業務的法律屬性既可以理解為委托關系,也可以理解為信托關系。根據“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第八條金融機構管理人職責第(九)項的規定,“以管理人名義,代表投資者利益行使訴訟權利。”,可以認為管理人具有“雙重身份屬性”(委托受托人和信托受托人)。如果認定為委托關系,則合同當事人為財產委托人與底層資產所有者。這種認定顯然不符合資管業務的實踐操作,因為作為受托人的金融機構要全面負責委托人財產的投資和管理。但是,金融機構受托人與底層資產所有者之間的合同又會關涉投資者收益,此處具備“涉他合同”的一定特征。所以,建議在財產受托機構與財產投向的底層資產所有方之間的合同義務簽訂中,明確受托機構的信義義務,即將勤勉義務和忠實義務作為簽訂具體合同義務的基本原則,合同義務內容以投資資產收益最大化為目標。用信義義務約束受托金融機構的合同義務,既有利于投資者權益保護,也不會突破合同相對性原則,這是對傳統信義義務調整范圍的補充。[21]
2.資管業務基本模式中受托管理人的合同義務。市場交易活動一般都在時間和空間上分離,如何使交易主體講誠信,實現交易利益,成為達到交易目的的突出問題,即使是在“現貨交易”的情形中,也會存在“售后服務和保障”的問題。合同作為債的一種,為市場交易雙方提供了保障合同有效履行的框架,合同法成為市場經濟的核心交易規則。金融交易作為特殊的市場交易亦離不開合同,無數的金融交易合同成為金融創新的基礎。資管業務的基本模式是指資金供給方通過金融機構(受托方),將其財產以資管產品(銀行理財產品類、信托產品類、券商類、保險類)的形式投向各類資產(標準化債權資產、非標準化債權資產、權益類資產等)。資管業務基本模式中受托管理人的合同義務主要體現在財產委托人與財產受托機構之間的合同義務,根據“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的規定,公募產品和私募產品的投資范圍存在著差別。其中,公募產品主要投資標準化債權類資產及上市交易的股票,投資經金融監管機構審核的商品和金融衍生品;而私募產品的投資范圍由合同約定。同時,根據“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第二條的規定,“金融機構可以與委托人在合同中事先約定收取合理的業績報酬。”所以,合同是約定資管業務委托人與受托人權利義務的重要載體,該種合同義務主要包括投資的資管產品類型、投資計劃、投資比例及有效的浮動措施。根據“銀行理財監管辦法”第三十七條的規定,銀行理財產品的銷售文件內容至少包括:“產品類型、投資范圍、投資資產種類及其投資比例,并確保在理財產品成立后至到期日前,投資比例按照銷售文件約定合理浮動。不得擅自改變理財產品類型。”同時,理財產品投資計劃實施進展情況的披露對投資者收益回報和受托金融機構財產管理具有重要監督作用。在資管業務基本模式中委托人與受托管理人的合同義務中應包括受托管理機構定期披露管理計劃實施情況和風險狀況的內容。
1.強化通道模式中以信義義務為核心的受托管理人職責。在資管業務的基本模式中,投資者提供資金、資金管理服務提供的機構、資金使用主體之間法律關系可以按照《信托法》來解釋。但是,具體實踐操作中,一些金融機構為了規避外部監管,特別是解決銀行表內業務限制,開始借助證券公司、信托公司、保險公司等機構為資金流通的通道,以實現特定目的投資的交易安排。可以說,資管業務規模的不斷擴張,與通道類業務的增長密不可分。通道業務是金融創新與金融監管的博弈,[24]其在一定程度上確實加大了金融風險的生成與傳播,但也為彌補金融需求、促進金融業創新發展提供契機。[25]在通道業務方面,“資管業務指導意見”雖然沒有全面禁止,但做了嚴格的限制,具體來講:其一,明確禁止利用通道業務實施規避監管,即“金融機構不得為其他金融機構的資產管理產品提供規避投資范圍、杠桿約束等監管要求的通道服務。”其二,明確資管產品的投資層級與范圍,即“資產管理產品可以再投資一層資產管理產品,但所投資的資產管理產品不得再投資公募證券投資基金以外的資產管理產品。”其三,通道業務與嵌套投資行為的透明化與準入要求,即“金融機構將資產管理產品投資于其他機構發行的資產管理產品,從而將本機構的資產管理產品資金委托給其他機構進行投資的,該受托機構應當為具有專業投資能力和資質的受金融監督管理部門監管的機構。”通道業務增加了交易層級和嵌套,使得投資者的投資更具有風險性和不確定性,通道業務的受托管理人需要對管理項目有詳細的了解。通道業務中受托管理人的職責除了包括資管業務普通模式中的職責外,還需要強化以信義義務為核心的盡職調查職責。
一是明確盡職調查的內容和對象。投資者在投資某一項目之前,需要對擬投資項目進行詳細了解,包括項目計劃、項目實施和管理信息、以及項目的風險管理措施等,以決定是否對該項目進行投資。資管業務中盡職調查職責產生的一個重要原因在于,投資者對受托金融機構新投資項目不了解,為了保護投資者權益,需要受托金融機構⑨(通道業務中的委托機構)承擔對目標項目信息的詳細調查,盡職調查也成為通道業務中受托機構的一項重要職責。在通道類資管計劃實施前,委托人(受托機構)或其指定的第三方會對其擬投資的項目進行全面的調查,然后依據調查結論作出是否投資該項目的決定,該項調查結論也會提高給投資者作為投資決策的重要參考。所以,傳統通道類資管業務中,盡職調查的內容主要是擬投資項目本身的信息、項目計劃實施的可行性方案、以及項目的風險管理機制等;而盡職調查的對象主要是擬投資項目和項目運行的相關機構。
二是“資管新規”中盡職調查的相關規定。“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第二十二條規定了通道業務中金融機構的盡職調查職責。盡管該意見原則上不允許金融機構為其他金融機構的資產管理產品提供規避投資范圍、杠杠約束等監管要求的通道服務,但同時也規定,資管產品可以再投資一層公募證券投資基金類的資產管理產品,即可稱之為“嚴格通道業務”。在“嚴格通道業務”中,委托機構(與投資者之間的關系為受托機構)應當對受托機構開展盡職調查。“銀行理財監管辦法”第45條規定,商業銀行應當加強理財產品的風險管控,按照穿透原則對交易對手實施盡職調查;第48條規定,商業銀行應當對理財投資合作機構的資質條件、專業服務能力和風險管理水平等開展盡職調查。“證券私募資管辦法”對券商類通道類業務盡職調查責任的劃分進行了更為詳盡的規定。該辦法第44條規定,資產管理計劃接受其他資產管理產品參與,證券期貨經營機構應當切實履行主動管理職責;第四十六條規定的證券期貨經營機構主動管理職責中的第(二)項明確規定,證券期貨經營機構不得“在資產管理合同中約定由委托人或其指定第三方自行負責盡職調查或者投資運作”。也即是說,在券商類資管業務中,盡職調查的主體為接受投資者委托的受托機構,委托人不得代替實施盡職調查,這符合“資管業務指導意見”對通道業務的限制性規定。在資管業務通道模式中,受托管理人最核心的職責是盡職調查,該項職責的有效落實關涉投資者的財產安全和預期收益,是重要的風險管理措施。
2.資管業務通道模式中受托管理人的合同義務。受托管理人的合同義務主要是指為確保資管產品項下權利義務之履行,明確受托管理人信義義務的具體內容,合同的載體主要包括“單一資金信托合同”、“信托貸款合同”、“轉讓協議”、“投資協議”等形式。在資管業務中,由于資管產品具有形式上的“多樣性”和內容上的“協商性”特征,加之,資管業務法律關系屬性界定的模糊與爭論,同一個通道業務常常會涉及多個資管產品的嵌套,而嵌套的主要方式就是在不同的環節利用多份合同,并因此產生不同的法律關系。所以,“合同”便成為資管業務糾紛中司法裁判的核心依據,成為界分當事方之間責任的重要依據。通道業務并非法律概念,而是資管實踐中的行業術語,法院一般不承認“通道業務”概念,“資金端和項目端兩頭在外,信托公司僅起到提供‘通道’作用的信托。”[26]通道類業務與標準資管業務最大的區別在于受托管理人義務的轉移,如在證券投資基金信托中,本應是受托管理人的信托公司,而實際上卻是由證券私募投資基金擔任了信托產品的實際管理人。[27]在一般的商事信托中,受托人承擔著信托資金所涉項目的盡職調查、信托的推介、以及各項事務管理等義務,但在通道類信托業務中,受托人基本上不承擔信托財產的管理、運用、處分等實質性的管理義務。[6]P66有學者提出了資管通道類業務中,由于是委托人或其指定的第三方主導項目的實施,所以受托人的職責主要包括兩方面:即確保信托項目合法性、以及嚴格按照信托文件的約定或有關權利人的指令進行管理工作等職責。[1]通道類信托業務的實踐操作中,委托人或其指定的項目主導方負責選定資管產品、完成項目的盡職調查和其他管理義務,通道方(受托人)按照委托人的指令和安排履行被動管理職責,如風險提示、賬戶管理、清算分配、出具必要文件、以及配合委托人管理信托財產等事務。
“資管新規”生效之后,新增通道業務被嚴格限制,存量通道業務中的合同更多涉及合同效力的認定問題。根據“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第二十二條的規定,新增通道業務只允許投資一層資管產品,并且被投資的資管產品不得再投資公募證券投資基金以外的資管產品。因此,資管業務通道模式中受托管理人的合同義務主要包括:一是與資管產品直接相關的產品合同義務,包括擬定合同條款的義務(產品標的、產品收益及浮動范圍、收益分配方式、管理費及業績報酬、違約責任),以及對擬投資的資管產品結構、產品經營計劃等信息詳細披露的義務。二是與通道業務相關的產品審查和信息披露義務,包括對再投資范圍、產品的信息披露的義務,對委托資產管理產品資金投資的對象進行審查的義務。三是為擔保合同履行提供充分便利的義務。“資管新規”的一個重要目標是打破剛性兌付,如“銀行理財監管辦法”規定理財產品為“非保本理財產品”。根據“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第十三條第二款的規定“金融機構不得為資產管理產品投資的非標準化債權類資產或股權類資產提供任何直接或間接、顯性或隱性的擔保、回購等代為承擔風險的承諾”。剛性兌付確實有其嚴重的弊端,但從資金籌集和合約履行保障的角度考量,為投資提供擔保也符合市場交易的基本邏輯。仔細分析“資管新規”可得,其并沒完全禁止資管業務中的擔保活動。一方面,“資管新規”并沒有限制非金融機構為資管產品提供擔保;另一方面,“資管新規”所禁止提供擔保的主體為從事資管業務的金融機構,意在禁止剛性兌付。所以,一旦資管產品附有擔保合同,受托機構應當向投資者履行的義務包括:披露擔保合同內容的義務,以及為擔保合同履行提供充分便利條件和配合的義務。四是對資管產品資產進行托管的義務。資管產品資產托管的重要目的在于確保“財產獨立”、“風險隔離”,亦有監督資金使用的功能。根據“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第十四條的規定,“金融機構發行的資產管理產品資產應當由具有托管資質的第三方機構獨立托管。”,受托機構應當在合同中明確資管產品資產托管機構的名稱、托管機構的主要權利義務等內容。
在資管業務通道模式中,常常還會涉及通道方義務的認定問題,即通道類信托中的通道方是否應當嚴格履行《信托法》第30條規定的“受托人親自處理信托事務的義務”。在司法裁判中,通道類信托業務中受托管理人義務的確定并沒有完全按照《信托法》的規定執行。例如,在“江蘇江山制藥有限公司與中泰信托有限責任公司營業信托糾紛”案中([2014]泰中商初字第00173號),江山制藥公司(委托人)與中泰信托公司(受托人)簽訂《信托合同》,約定江山制藥公司將其合法關聯的資金委托給中泰信托公司,由中泰信托公司按信托文件的規定,以中泰信托公司的名義,將信托資金貸款給目標企業。期間,雙方就是否按照信托合同的約定履行合同義務發生爭議并訴至法院。最后,法院認定,中泰信托公司違反《資金信托合同》的約定,對款項的發放、款項的監管、款項的回收等未盡到合理、謹慎的義務,依約應向江山制藥公司承擔違約責任,賠償其損失。⑩此案是典型的通道類信托業務中通道方違反受托義務而承擔賠償責任的案例,對通道資管業務中受托人義務的界定與責任承擔具有指導意義。根據該案法院裁判可得,通道類業務中受托機構義務的界定與責任承擔的主要依據為委托機構與受托機構的“信托文件”。在本案中,中泰信托公司作為受托人,違反信托文件的約定,提前向目標公司發放貸款,違反了受托人義務,據此應向受益人江山制藥公司賠償相應的損失。在資管業務通道模式中,受托機構主要承擔按約進行信托資金投資和按約進行信托財產現狀的分配和返還兩大事務性管理義務。因此,受托機構與委托機構的信托文件或約定便成為通道類資管業務中受托人義務界分的關鍵。原中國銀監會于2014年發布的《關于信托公司風險監管的指導意見》(銀監辦發[2014]99號)中亦明確規定,“明確事務管理類信托業務的參與主體責任。金融機構之間的交叉產品和合作業務,必須以合同形式明確項目的風險責任承擔主體,提供通道的一方為項目事務風險的管理主體,厘清權利義務。”法院在裁判此類通道類資管業務糾紛中,大多采取“約定優先”的思路來判定受托人的義務,也充分體現了對商事交易中意思自治和契約自由的尊重。
綜上分析,資管業務不為中國所獨有,其作為金融市場發展中的必然產物,受到各國的規范和管理。《信托法》、《合同法》等民商事法律重在為資管業務提供“自由”、“開放”的交易框架,而《證券法》、《證券投資基金法》及專業監管規范等監管制度旨在“市場規制”,兩者共同為資管業務健康發展提供有機分工的規范體系。“民商法基礎提供了單個資管產品的合同架構,反映市場主體的交易意愿;監管法則針對資管業務可能引發的系統性風險,更關注金融市場秩序穩定與投資者保護。”[28]金融市場和金融交易的特殊性決定了資管業務不能沿用普通商事交易制度規范的基本邏輯,民商事法律制度為資管業務提供法律關系中權利義務界分的基本保障,而監管法律制度則主要負責資管業務發展中的各類金融風險的防控與投資者保護。因此,應當對資管業務中受托管理人義務的界定持開放的觀點,即在綜合商事交易法律制度和金融監管法律規則的基礎上,將資管業務受托管理人義務的界定為受托管理人職責和合同義務兩個方面。盡管有學者和實踐操作者提出,可以在對資管業務法律關系“擱置爭議”的基礎上,對受托人義務或受托人責任作出“信義義務式”的法律設計,但這只能是“權宜之計”。要想在涉及多種類型的資管業務中貫徹、建立受托管理人“信義義務”制度,必須首先明確信托關系為資管業務的基礎法律關系。信托法在資管業務法律關系中屬基本法的地位,盡管資管業務中必須體現監管規則的特殊應用,但信托法至少可以為資管業務提供一個基本的交易框架,亦可以成為建立“大資管”法律框架的基本依據。
注釋:
① 本文“資產管理業務”的定義來源于中國人民銀行、中國銀行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國家外匯管理局于2018年4月聯合發布的《關于規范金融機構資產管理業務的指導意見》(銀發〔2018〕106號)(以下簡稱“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第二條的規定。在此之前,理論界與實務界尚有關于“資產管理業務”定義的爭論,如“以資金及使用”為核心的定義,參見楊征宇等編著:《金融機構資管業務法律糾紛解析》,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1頁;再如,“資產管理處分”為核心的定義,參見繆因知:《資產管理內部法律關系之定性:回顧與前瞻》,《法學家》2018年第3期,第99頁。“資產管理業務”的定義既要注重定義的周延性,也要考慮定義的規范適用問題。“資管業務指導意見”采用“法律關系”的方式定義“資產管理業務”,至少可以彌補“以資金及使用”為核心的定義中關于“資金”范圍上的限制,也有助于克服“資產管理處分”為核心的定義中存在的“行為過于寬泛”的弊端,限縮“管理處分”范圍。故此,本文采用“資管業務指導意見”的定義方式。
② 關于資管產品合同效力的認定的典型案例可參見:“北京北大高科技產業投資有限公司、光大興隴信托有限責任公司借款合同糾紛案”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二終字第401號。
③ 參見“中國民商法網”微信公眾號,2018年4月,第466期民商法前沿論壇上趙廉慧老師發言。
④ 參見樓建波:《信義義務的法理研究——兼論大陸法系國家信托法與其他法律中信義義務規則的互動》,《社會科學》2017年第1期;胡繼曄:《金融機構資產管理中受托人信義義務簡析》,《清華金融評論》2018年第3期。
⑤ 參見“中國民商法網”微信公眾號,2018年4月,第466期民商法前沿論壇上劉燕教授主旨發言。
⑥ 參見樓建波:《金融商法的邏輯》,中國法制出版社2017年版;繆因知:《資產管理內部法律關系之定性:回顧與前瞻》,《法學家》2018年第3期;于瑩,賈同樂:《金融經營者不當銷售行為的法律規制——以信義義務為進路》,《財經理論與實踐》2016年第4期。
⑦ 已有學者從資管產品法律特征的角度和資管業發展穩定性的角度分別論證了“歸屬信托”的觀點,參見季奎明:《論金融理財產品法律規范的統一適用》,《環球法律評論》2016年第6期;吳曉靈:《完善法律體系,確保大資管市場健康發展》,《清華金融評論》2018年第4期。
⑧ 觀點一,參見趙旭東:《公司法學(第四版)》,高等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312頁;鄧峰:《普通公司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449頁。觀點二,參見施天濤:《公司法論》,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398頁。
⑨ 在資管業務通道模式的法律關系中,受托金融機構在與投資者形成的法律關系中,其主體地位為“受托機構”;受托金融機構在與合作機構(通道機構)形成的法律關系中,其主體地位為“委托機構”,合作機構為“受托機構”。
⑩ 案件來源中國裁判文書網:http://wenshu.court.gov.cn/content/content?DocID=5c012e4f-d6c7-45ae-9057-89c75b7d515c,2018年7月28日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