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蕾 謝志剛 上海財經大學金融學院
研究我國保險業如何防范和化解行業系統性風險,不僅有必要,更要有創新,不能完全因循西方國家或國際組織畫定的路線圖行進,而是要結合我國行業環境實際,探索行業系統性風險的形成演變規律和特征,提出與其匹配的綜合治理方案。據此原則,本文概述針對這一主題的研究思路、內容和初步結論。
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以來,全社會各行各業都愈發意識到系統性風險(systemicrisk)的危害,并積極探尋應對系統性風險的措施。
國際金融業更是高度關注金融系統性風險的防范措施和應對策略。
2009年4月,二十國集團(G20)倫敦峰會宣布,將成立于(亞洲金融危機之后)1999年的金融穩定論壇(FinancialStability Forum,FSF)升格為更具執行力的金融穩定理事會(FinancialStabilityBoard,FSB),總部設在瑞士巴塞爾,與國際清算銀行(BIS)及巴塞爾委員會(BCBS)、國際保險監督官協會(IAIS)等相關國際機構在同一大樓之內辦公,專門致力于識別、防范和應對金融系統性風險。
2009年10月,由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金融穩定理事會(FSB)和國際清算銀行(BIS)聯合向G20集團提交了針對全球系統性風險防范措施的報告(IMF,FSBand BIS,2009)。該報告不僅給出了(金融)系統性風險的定義,還將發生系統性風險的原因概括為“系統重要性(SystemicImportance)”,并提出了判斷“系統重要性金融機構(SIFIs)”的三條準則:業務或資產規模(Size)、相互關聯性(Interconnectedness)和不可替代性(LackofSubstitutability),隨后又補充增加了全球活動(GlobalActivities)指標。
2011年7月末,巴塞爾委員會(BCBS)進一步提出識別全球系統重要性銀行(G-SIBs)的主要指標,包括規模、關聯性、全球活動、可替代性及復雜性等,這些指標涵蓋商業銀行的表內外活動(BCBS,2011)。
2011年11月,經G20審議通過,金融穩定理事會(FSB)發布了首批29家G-SIFIs名單,其中,中國銀行成為首批上榜的中國金融機構。金融穩定理事會(FSB)還決定每年11月份定期更新G-SIFIs名單,從2015年11月至今,中國的四大國有控股銀行“中、農、工、建”以及中國平安保險(集團)公司在FSB評出的30家全球G-SIFIs名單中。
2013年1月,“巴塞爾協議Ⅲ(BaselⅢ)”正式發布并開始推行實施。該協議是在2004年BaselⅡ基礎上實施更加嚴格的監管要求,包括增加銀行流動性以及降低杠桿率;同時,也引入了流動性資產及資金穩定性相關要求,以降低銀行遭受擠兌的風險。
總之,以(國際)金融穩定理事會(FSB)、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國際清算銀行(BIS)這三大巨頭為代表的國際金融監管協調組織,高度關注對系統性風險的識別和防范,所提出的原則和方法,也深刻地影響著世界各國政府及其金融監管機構的行為。
2017年11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正式宣告成立,旨在加強金融監管協調、補齊監管短板,以保障金融和經濟的健康發展。
與此同時,中國共產黨總書記習近平在十九大報告中也強調:“深化金融體制改革,增強金融服務實體經濟能力,提高直接融資比重,促進多層次資本市場健康發展。健全貨幣政策和宏觀審慎政策雙支柱調控框架,深化利率和匯率市場化改革。健全金融監管體系,守住不發生系統性金融風險的底線。”
實際上,在十九大召開前的2017年7月,習近平總書記在省部級主要領導干部專題研討班上提出,防范化解重大風險是決定能否取得全面小康的三大攻堅戰之一。
毫無疑問,金融系統性風險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但站在自己所在國家和具體工作領域的角度,我們更關心的是“區域和行業系統性風險”。正如《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中所提出的,要防止發生系統性區域性金融風險。
實際上,早在“十二五”時期,也就是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發生后,國務院先后四次召開全國金融工作會議,高度重視金融風險防范工作,并作出具體部署;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明確提出了防范區域性系統性風險的基本要求,要求金融監管部門和各類金融機構都把防止發生系統性區域性金融風險作為底線,貫穿于各項工作之中,保障了金融安全和穩健運行,為實體經濟健康發展提供了良好的金融環境。
基于筆者在大學本科和碩士博士研究生期間所受教育訓練的背景,筆者選擇研究我國保險業的系統性風險,亦即,“區域”指我們中國,“行業”是指保險業,也就是要研究如何識別和防范我國保險業的系統性風險。
當然,研究這個問題的前提是,它必須是個真問題。如果相反,這是個“莫須有”的偽問題,我國保險業根本不可能發生系統性風險,那么,筆者就是在“浪費人民的小米(教育資源)”和“屠殺自己的青春”。
這個問題,在業界和學術界確實都是有過爭議的。
以我國為例,最典型和通俗的一種觀點是:我國保險業現在也就是15萬億元的總規模,與我國整個金融業的規模相比,或者說就與我國銀行業目前約200萬億元的資產規模相比,只是一個零頭而已,根本不值一提,就算這15萬億元資產灰飛煙滅,全部打了水漂,它也撼動不了我國金融業,因此,保險業哪會有什么系統性風險,哪會引發系統性風險呢!這就好比一個人銀行卡上有超過200塊錢的余額,如果這個人只是拿出15塊錢去打麻將,就算輸光了,卡上也還有足夠的錢,不至于影響他的正常生活,更不至于破產。
在整個國際保險業界,持類似觀點的人不少。
代表國際保險業的國際保險監督官協會(IAIS),針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金融穩定理事會(FSB)和國際清算銀行(BIS)2009年10月聯合向G20提交的那份報告(IMF,FSB&BIS,2009),曾在2010年6月發布一篇“立場報告(positionstatementon key financialstabilityissues)”,提出四點申明:
1)保險業對于由其他金融行業引起的系統性風險比較敏感,但尚無證據顯示保險業本身會引發或放大其風險至金融行業或整個經濟體系。
2)保險公司可能通過參與股市等渠道放大自身的風險,但這種風險可控。
3)對保險控股集團的某些特殊保險活動(如財務擔保活動)缺乏監管,可能引發或放大系統風險,成為導致集團之間甚至行業之間的風險傳導工具。
4)通過產品、市場以及集團化運作模式,引發系統性風險的可能性在增加,IAIS正在設法應對。
IAIS這四點申明中的前三點,其實是在試圖撇清保險業對金融系統性風險的責任,想說明保險業不存在系統性風險,更不會給其他行業造成巨大風險。只是在最后第四點,算是留有余地,委婉地表示一下,說一些巨型保險公司,如果結構和業務太復雜,也有可能會引發系統性風險。
類似地,國際保險業智庫——日內瓦協會(GenevaAssociation,GA)下面的系統性風險工作組 (SystemicRiskWorkingGroup),也在2011年發布一份報告(GA2011),結論是保險業引發或放大金融系統性風險的可能性很小。
理論研究領域,典型的研究包括Chen etal.(2014),該文運用格蘭杰因果檢驗等實證分析,證明銀行業的系統性風險將引發保險業系統性風險,但反之則不成立。
然而,事實勝于雄辯。美國國際集團(AmericanInternationalGroupInc,AIG)在2007—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中所扮演的導火索角色,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尤其是美國政府寧愿投入一千多億美元去救助保險集團公司AIG、卻任由雷曼兄弟和貝爾斯登等投行自行倒閉的做法,自然是因為擔心AIG的倒閉對美國金融體系產生嚴重影響,甚至導致更大范圍的金融震蕩。
因此,僅憑一個AIG,國際保險業也不敢斷然否認保險業會發生或引發系統性風險,至少說話需要留有余地。
至于我國保險業究竟有沒有必要研究其發生行業系統性風險,或者引發更大系統發生系統性風險的問題,筆者在選題過程中曾與論文指導導師多次討論,導師建議我先換個思維方式,采用好萊塢拍攝科幻災難片電影的方式,大膽設想一下,假如我國保險業發生所謂“系統性風險”,會是一些什么樣的畫面或場景,然后再來看看虛擬場景的合理成分。此處略去經過頭腦風暴概況出的11個虛擬場景描述。
筆者主觀上希望那十一個虛擬場景全部屬于天方夜譚,胡說八道,完全不具備現實可能。但理智又告訴我,這些場景或許也有它的內在邏輯性,其中一些場景不是沒有可能發生。
總之,通過以上論述和分析,已經論證了研究我國保險業系統性風險的可能性。在此前提下,就是要研究我國保險業的行業系統性風險究竟服從什么規律,有哪些構成要素,尤其是有哪些主要的成因;在把握成因的基礎上,應該構建什么樣的防范機制和化解策略。
毫無疑問,筆者提出的研究問題是關于“系統性風險(systemicrisk)”的最基礎、同時也是最本質的問題,如果刨去“我國保險業”這個特定系統或研究對象不論,該選題也是金融穩定理事會(FSB)、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國際清算銀行(BIS)、國際保險監督官協會(IAIS)等國際機構,包括世界各國政府和監管機構、也包括我國新近成立的國務院金融穩定發展委員會所重點關注的問題。與這些組織和機構的研究資源和研究水平相比較,筆者微不足道,但如果筆者只是把它們的研究報告內容讀熟,然后把它們已經提出的方法直接應用到我國保險業這個特定對象上來,不是不可以,但意義不太大。
因此,本文需要在把握國際主流研究方向及其內容的基礎之上,選擇自己獨特的研究視角,提出自己獨特但又具有合理邏輯的理論和方法,對主流理論和方法形成對照和補充,這才是本文的初衷和價值所在。
為此,首先有必要梳理、分析并準確把握究竟什么是研究系統性風險的主流方向和內容,還可以有什么不同的研究視角。
無論是主流還是支流,都有一個源頭,應該從源頭開始梳理。研究系統性風險的源頭,就是關于這個概念的定義。
現在看來,世界各國普遍采用的定義,就出自于IMF,FSB&BIS(2009)中。該報告將系統性風險定義為:
由系統內部的主要部件所發生的故障(稱為系統事故)導致的、并將對整個經濟體系產生嚴重的負面影響的系統運行故障。(原文:Thedisruptiontotheflowoffinancial servicesthatis(i)causedbyanimpairmentof allorpartsofthefinancialsystem;and(ii)has the potential to have serious negative consequencesfortherealeconomy.)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金融穩定理事會(FSB)和國際清算銀行(BIS)關于(金融)系統性風險的上述權威定義,有兩個要點:其一是強調金融系統的負面運行結果會向外部傳導或擴散到更大范圍,即向實體經濟傳導;其二是關于發生系統性風險的成因的判斷,認為原因是系統內部的某些或者全部部件受損(impairmentofallorpartsof thefinancialsystem)。
其中的第二點特別重要,因為它是針對系統性風險的成因給出的判斷,或者說它們認為系統性風險是“內源性(endogenous)”的,是由“全部或某些部件(allorparts)”故障所導致的。雖然說定義中“全部或某些部件(allorparts)”的這一表述還比較含糊,但這份報告的標題(GuidancetoAssessthe SystemicImportanceofFinancialInstitutions,Markets and Instruments: Initial Considerations)卻明確地提示:“機構(Institutions)”“市場(Markets)”和“工具(Instruments)”都可能引發系統性重要事件,可以將其概括為“系統重要性(Systemic Importance)”。
報告指出,評估系統重要性必須考慮以下幾點:第一,對是否系統重要性的歸類不是非黑即白的,區分系統重要性和非系統重要性的過程涉及大量的定性判斷。第二,是否具有系統重要性是內生決定的,依賴于系統內部其他因素,例如市場基礎設施、機構對危機處理的能力等。第三,對系統重要性的評估結果隨著經濟環境的變化而改變(狀態依賴),即隨時間變化。第四,評估結果也隨著地理范圍的變化而改變,即隨參照系統變化。
同時,該報告強調,評估系統重要性的本質取決于評估目標,評估方法和標準將隨著目標變化而改變。評估目標可能是定義監管邊界、衡量監管強度、在危機中指導監管決策等。對于第一種目標,不披露信息的個體也將被納入評估對象,此時需要創新性的方式以收集數據;如果是為了實施更加嚴格的監管,公司將通過重組、內部管理等方式以避免觸及監管底線;如果是為了救助陷入危機的公司,就可能涉及公司道德風險。
報告提出三項主要評估標準:規模(size)、替代性(substitutability)、關聯性(interconnectedness)。根據這三個評估標準,通過對各地政策制定者的調查,選取具體的評估指標,如杠桿率、流動性、期限匹配度、復雜性等。同樣,定性分析也可以根據這三個評估標準進行打分。
2011年,巴塞爾委員會(Basel,2011)將這一指標體系更新至5個維度、12個指標的評價體系。
更加復雜的評估方法包括網絡分析(networkanalysis)、基于市場數據的風險資產組合模型(portfoliomodelsofriskbased onmarketdata)、壓力測試和情景分析(stresstestingandscenarioanalysis)。網絡分析基于構造個體間敞口矩陣,由于數據限制目前主要應用于銀行間信貸市場。基于市場數據的風險資產組合模型利用公開數據,通過識別共同風險因子,追蹤一個個體的倒閉對其他個體的影響,從而衡量個體對系統風險的貢獻度。這種方法可以從下到上(bottom-up),也可從上到下(top-down)。后者能夠評估構成元素間的交互作用,但是需要能夠將整體風險分配到個體的分配方法。基于市場數據的風險資產組合模型的缺點是,市場認知在危機期和正常期有很大區別。壓力測試和情景分析能夠處理前文提到的系統重要性的狀態依賴,分析各種市場沖擊下可能的結果。報告列出了各國采用的識別系統重要性的方法。
評估系統重要性最大的困難在于數據。例如個體間風險暴露數據較難獲得;監管范圍外個體信息未公開。因此該報告的調查者呼吁完善相關的數據庫。
根據報告,各國在評估系統重要性時所建立的框架應包含如下內容:
第一,系統重要性的定義,監管機構的職責,監管機構的獨立性、可靠性,在評估系統重要性過程中所能使用的資源和具有的權力,評估頻率,以及對評估框架本身進行定期更新。
第二,強調對系統重要性的評估應包含整個金融系統,包括被監管的和不被監管的機構、市場和交易工具。
第三,方法和數據的披露,并且應根據特定國家和社會發展而調整。具體披露的內容包括定性分析過程、進行指標分析或網絡分析所需的信息、評估方法、將各維度信息進行整合的過程以及區分系統重要性個體的評判標準。
第四,公開透明的信息交流,包括對如何與當地及海外相關監管機構進行溝通,以及如何公開發表評估方法和框架。為了避免道德風險,在公布特定機構、市場或交易工具的名字時應特別謹慎。
第五,跨界合作,包括信息共享機制,共同評估、全球或區域性聯合評估系統重要性。
根據FSB、IMF和BIS的報告,系統性風險的罪魁禍首是系統性重要機構、市場和交易工具,尤其是系統性重要機構。受其影響,當前大量文獻研究了系統性重要機構。該類研究主要集中于系統性重要機構的識別方法,以及系統性重要機構的道德風險。針對整個金融系統,關于系統性重要機構識別方法除了以FSB、IMF和BIS的報告為代表的指標法,還主要包括網絡分析法(Zhou,2009;Nacaskul,2011;歐陽紅兵、劉曉東,2014;Acemogluetal.,2015)、沙普利值(ShapleyValue)法(Tarashevetal.,2010)、極 端 值 法(Zhou,2009)、壓 力 測 試 法(Lakstutiene etal.,2015)、情景 分 析法(BrownleesandEngle,2015)。本文主要聚焦關于保險業的系統性風險研究,所以對這些方法不再贅述。
根據FSB2015年11月3日更新的系統性重要機構名單,我國四家國有大型銀行(工、農、中、建)均成為系統性重要銀行,中國平安保險集團是發展中國家及新興保險市場中唯一入選的保險機構。
1.系統性重要保險機構與系統性風險
關于保險業是否存在系統性重要機構,Grace(2010)提出,AIG確實是系統性重要機構,但是一般來說保險公司不會是系統性風險的主要來源。Chenetal.(2014)用計量方法衡量了銀行業和保險業的系統性風險,得出銀行業系統性風險將引發保險業系統性風險,但是反過來不成立,因此Chenetal.(2014)認為保險業不存在系統性重要機構。但是,由于微觀沖擊通過關聯性會引發系統性風險(Billioetal.,2012),并且保險業與其他金融行業聯系越來越緊密(Baluchet al.,2011),保險業系統性風險也是值得研究的(Cummins&Weiss,2014),保險業也存在系統性重要機構。Acharya(2009)提出,由于保險公司經營業務與整個銀行業務高度相關,許多大型保險公司也應被列為系統性重要機構,并在文中識別了一些保險業的系統性重要機構。
2.系統重要性保險機構識別方法
保險業系統性風險最具代表性的研究是 CumminsandWeiss(2014)。研究參照FSB、IMF和BIS的報告,構建了保險業系統性重要機構的識別指標體系,以測量保險人自身發生故障并影響更大系統的可能性。該研究的結論是保險業的系統性風險主要由衍生品交易等非主營業務造成,保險業核心業務并不會導致系統性風險。Harrington(2009)、Baluchetal.(2011)等研究也得到類似的結論。
日內瓦協會(GA,2011)聯合FSB 推出識別保險業系統性重要機構的方法,并且在FSB的三個基本指標的基礎上考慮“時序性(timing)”。同時,日內瓦協會也給出了識別保險業系統性重要機構的兩階段法。
在第一階段(GenevaAssociation,2010),將保險人的經營活動分為核心與非核心經營活動,分析這些經營活動的系統性風險特征,從而對系統性風險是否存在進行判斷。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判斷基于保險業務而非整個保險人,這是AIG救助事件中獲得的教訓。和CumminsandWeiss(2014)的研究結果一致,日內瓦協會同樣認為傳統保險的核心業務并不會帶來系統性風險,而表外衍生品交易等非核心業務將帶來系統性風險。
在第二階段(GenevaAssociation,2011),日內瓦協會進一步運用定性及定量指標識別保險業的系統性重要機構。其中定量指標包括前文提到的規模、相關性、可替代性和時間因素;定性指標包括流動性風險管理指標、監管的綜合性以及信息披露的有效性等。與此同時,國際保險監督官協會(IAIS)建議評估系統重要性保險機構時采取數據收集、基于指標的數據評估、判斷驗證三個步驟。更進一步具體到產品,日內瓦協會提出通過產品設計以減小系統性風險,并針對每一種產品和業務提出相應的系統性風險管理措施。具體到各個產品,日內瓦協會認為,壽險業的系統性風險可以通過產品設計予以緩解(GenevaAssociation,2010)。其將壽險業分為儲蓄和退休產品、零售保險產品、機構和資本市場產品。針對不同產品的特性,逐一分析其可能產生的系統性風險,并提出了應對措施。
總之,以FSB、IMF&BIS(2009)報告為標志的國際主流研究方向,是將發生系統性風險的主要原因歸結為系統內部的主要元素,亦即系統重要性機構,包括具有國際水平(G)和具有國內水平(D)的系統性重要機構,然后提出一系列指標用于評判系統內的機構是否具備或達到了這個水平,如果達到了,就對其實施更多的監管要求,比如像“償二代”規則第2號第20條和第21條那樣,設置專門針對“國內系統重要性保險機構(D-SIIs)”和“全球系統重要性保險機構(G-SIIs)”的監管資本要求科目。不可否認這一主流研究方向的合理性,但也應該允許對其完備性進行質疑,允許探索是否還存在別的導致系統性風險的原因。
筆者認為,探索我國保險行業系統性風險的成因和防范措施,應該從質疑IMF,FSB&BIS(2009)中給出的關于系統性風險的定義這一源頭出發,對比我國保險業這一特定系統的實際運行狀況進行分析,提出新的思路。
本研究試圖從探索系統性風險的本質規律出發,在論證我國保險業防范系統性風險之必要性基礎之上,分析其形成機制,從而提出相應對策。
主要研究以下三個問題,具體內容將詳述于筆者的學位論文中,這里僅概括研究問題、思路和方法。
從四個角度論證該問題。其一是明確這一概念的內涵和外延,尤其是明確我國保險行業這一“系統”的邊界并以它的正常運行作為參照目標,重新定義究竟什么是我國保險業的“行業系統性風險”,既明確了概念又說明其存在意義。其二是從理論模式視角,將動態均衡模型與我國保險業的數據相結合,推導出我國保險業這個系統屬于非穩定系統,其正常運行高度依賴于該系統的管理者(監管者)及其合理監管,并且,其當前狀態離穩定的均衡越來越遠。其三是通過案例研究,以AIG為例,分析其在次貸危機中扮演的角色,并將美國次貸危機發生條件和環境與我國保險業當前情況進行對比,推導出我國保險業不能排除發生類似危機的可能性。最后,針對保險業的非傳統業務進行專門研究,一方面,保險公司的非傳統業務很可能成為系統性風險的觸發點,另一方面,保險公司的跨系統業務本身也能夠對沖系統性風險,問題在于協調跨系統監管,監管不協調或錯誤最可能導致系統性風險。
也從四個角度進行分析。其一,針對系統性風險的成因,本研究的Oaxaca-Blinder分解結果表明,最主要的內因是行業運行規則設計不合理以及監管執行不力,而不是主流思路認為的具有系統重要性的保險機構。所以,防范系統性風險應從前者出發。第二,本研究運用CoVaR模型分析了系統內部與外部的相互影響,得出結論:我國保險業的系統性風險不會擴散至其他行業或更大的系統,而其他行業反而能對沖保險業的風險。第三,由于本研究將系統性風險定義成系統運行結果與目標的偏離所帶來的重大負面影響或嚴重系統運行故障,所以,理解系統性風險形成規律的關鍵是理解系統目標的確定過程。本研究將采用主從博弈模型刻畫系統運行目標的確定過程,從而更好地理解系統性風險的形成規律。最后,將系統性風險的構成要素與邏輯關系運用于案例分析,進一步佐證前文提出的系統性風險的主要成因及形成過程。
此問題的答案依賴于前兩個問題的答案。具體答案陳述于本文下一節內容。
總之,這三個問題基本包括了關于我國保險業防范和化解行業系統性風險的基本問題,希望本研究所提供的答案對此目的有參考作用。
研究過程中,我們站在獨立的研究立場和視角,遵循“問題導向”原則,以解決具體問題為出發點和終極目標。
我國保險業是一個具有明確系統邊界的特定系統。向外,它包含于更大的全國金融和社會經濟系統,同時它也屬于全球保險業的一個區域系統;向內,它則包含更多的子系統,比如壽險業系統和產險業系統,可以將一個公司甚至一個公司的某條業務線看作一個子系統。因此,我國保險行業系統是一個相對概念,既有一定的獨立性,又與外部和內部的各種系統相互包含或交叉。
任何一個特定系統,都可能發生“系統性風險”。判斷一個系統是否發生系統性風險,主要是基于系統運行結果的兩個特征,亦即“故障特征”和“傳染特征”來判斷。
“故障特征”是指系統發生嚴重故障而不能正常運轉,或者叫做癱瘓,而這又需要參照于系統正常運行的設計目標或預期目標,這就與系統運行預期目標和運行規則的設計者聯系起來了。
“傳染特征”是指系統故障及其負面效應同時向外部和向內部傳染。向外,是指保險業系統內部的問題傳導至資本市場、整個金融系統或與保險系統相關的其他系統;向內,則是指外部資本市場或更大系統的問題嚴重影響保險業的正常運行,進而影響保險業系統內部的機構或更小單位的運轉。總之,傳染是雙向的,既可能由內向外,也可能由外向內。
防范和化解(行業)系統性風險,著眼點不是系統運行的結果,而是可能導致系統發生嚴重運行故障的原因,既包括外部原因又包括內部原因。但外部原因往往是難以預料或無法控制的,內部原因主要是指系統內部行為主體的判斷和行為,重點是指系統運行的設計目標和運行規則,這才是防范和化解行業系統性風險的著力點,而不僅僅是盯著“系統性重要保險機構”。
基于這樣的理解,本研究重新定義(我國保險業的行業)系統性風險如下:
行業系統性風險是指,參照其既定的運行目標而言,由系統外部原因與系統內部原因共同起作用,導致其實際運行狀態嚴重偏離預期運行目標的故障效應,其負面效應同時向系統外部也向系統內部傳導的動態過程。
系統性風險(systemicrisk)與單一風險(individualrisk)的最大差異在于風險行為主體的多元性,也就是系統的預期目標和運行規則的設計者不是由系統內部的某一行為主體單獨完成的,而是由所有參與者共同完成的,這是一個博弈過程的結果。博弈過程中,并非每個參與者的地位或影響力都是平等的,以我國保險業的實際情況而言,監管者和大型保險機構的影響力,要遠遠高于多數中小機構,也因此應該承擔更多的責任。
總之,我國保險業系統性風險具有如下四個特征:1)風險主體多元性;2)系統界限的獨立與交叉性;3)分布多層次;4)影響范圍廣泛性和傳染性。
針對行業系統性風險的上述特征,本研究提出一套綜合性的防范和控制措施,具體如圖所示。
這是一個三層次的防范方案。頂層設計是中央政府關于金融體系及其保險業劃定的大政方針或發展戰略;中層是保險行業的行業治理框架,從治理前提、措施到執行,又進一步分為三個層次;底層或者說是外層,則是借助行業外部和內部的力量形成一種監督機制,外部力量包括媒體、高校及研究機構,內部則包括行業協會、學會和職業團體等,也包括同業內機構之間的競爭者等。正如不同系統之間的相對獨立和相互交叉與包含一樣,綜合治理方案中的這三個層次之間也形成這樣一種關系。
防范和化解行業系統性風險的基礎和關鍵,在于設計出合理的系統運行目標,不切實際的目標會導致不合理的系統運行規則和措施。保險行業系統的運行目標設計,必須符合中央政府為全國金融體系設計的發展方向和戰略目標,必須考慮與相關交叉系統比如證券、銀行或信托系統運行目標的協調性。
在我國保險行業系統運行目標的設計過程中,監管者是起著主導作用的行為主體,對內需要帶領業內眾多的機構或主體參與決策,對外則需要與更高層次和外部層次的主體進行溝通,其決策過程同樣是一個外因通過內因起作用的過程。必須按照這一原理制定系統運行目標和運行規則的合理決策機制,包括過程監督、追蹤機制和執行責任落實機制。
正如系統性風險的分布多層次一樣,防范風險的措施應該建立在行業、機構、業務這三個層次上。
針對行業,由于系統的邊界既相對獨立又與其他系統交叉,所以行業監管需要不同系統間相互協調;另外,行業規則的制定也是以監管者為主導的決策群體制定行業規則時的決策過程。作為主導者,監管者應正視自身對系統的影響,并且從其他系統參與者獲取更多信息,使其他系統參與者有更多話語權,充分發揮所有系統參與者的積極作用,從而使行業規則的制定過程更加合理。
針對機構,應該具有良好的公司治理和內部控制體系。首先,機構在追求利潤最大化時,應重視獲得利潤所相應承擔的風險。保險機構作為系統參與者和整個社會的組成部分,應該考慮到自身行為對整個系統甚至整個社會的影響,將相應負外部性納入自身的成本。其次,機構不能過分依賴模型,尤其是復雜的模型。機構應首先對模型及其假設有深刻的理解,了解假設所涉及的主觀性以及真實情況可能存在的偏差,并對不利偏差做好充分的準備。再則,完善內部風險管理體系。對于各種情況下可能發生的風險,機構都應盡可能考慮到其影響并準備好預警、防范、補救方案。

?圖 我國保險業系統風險綜合治理框架
針對業務,要根據風險設置合理的資本要求;特別是跨系統業務,系統應相互協調,以充分發揮其他系統對保險業的風險對沖作用。針對跨系統業務,第一,非保險業務不能依賴保險業務而獲得高信用評級,兩者應進行獨立評級;第二,不同系統的監管者應該對彼此的行業業務特征有全面的了解,而不只是局限于自己行業的專業知識,這就對監管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第三,業務不應過分復雜,應盡量采用通俗易懂的方式使監管者、交易對手方、消費者充分了解該業務;第四,當保險人從事非傳統保險業務時,應服從其他非保險或半銀行產品監管框架,因為新業務可能包含保險監管者所不熟悉的風險。
最后,系統性風險管理的執行要求落實監管機構的具體職責。盲目采取不適合系統的自由市場主義,就可能釀成次貸危機之類的悲劇。監管者采取合理的監管措施并且有效實施,對于維護系統穩定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