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偉 北京德恒(廣州)律師事務所

我國不是判例法國家,在先判例不是類似案件或相同案件處理的依據,除非在先判例系最高院的指導性案例(截至2018年6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共發布了十八批共96個指導性案例,供各級法院在審判類似案件時參照)。法律體系風格迥異,再加上法官個體素質參差不齊等因素,“同案不同判”問題在我國司法實踐中較為突出,不論是民商事案件,還是行政和刑事案件,都客觀存在“同案不同判”問題。同一個當事人,對于案件事實相似、爭議焦點相同的兩個訴訟案件,卻收到截然不同的判決結果,一個勝訴,一個敗訴,可想而知這將極大傷害當事人對司法的信任感,極大影響法院裁判的公正和權威。筆者律師團隊長期代理保險訴訟案件,發現不同地區法院甚至同一法院對于保險訴訟案件同樣存在著大量“同案不同判”現象,故特作此文提出問題,并嘗試分析問題的原因和解決問題的思路。
伴隨著我國保險深度和密度的不斷提高以及保險消費者的維權意識增強,涉及保險的訴訟案件層出不窮,但絕大部分保險訴訟案件均以保險人敗訴告終。有學者曾做過統計,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簡稱《保險法解釋二》)生效前適用《保險法》第17條的案件中,保險人敗訴率高達96%,《保險法解釋二》實施后,在適用《保險法》第17條的案件中,保險人的勝訴率提高至22%,總體而言仍是輸多贏少(馬寧,2015)。究其原因,其中有保險公司內部治理的深層次原因,也不乏法官對保險原理和保險實務理解不透,以及“重民輕商”“弱勢群體利益至上”的司法政策導向所致。
本文所指的保險訴訟案件不僅包括投保人、被保險人提起的保險合同糾紛和保險人提起的代位求償權糾紛等保險糾紛案,還包括受害人或第三者在與被保險人之間的基礎法律關系案件中將保險人列為共同被告的涉保險案件,如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案件中,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道路交通事故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六條規定,法院在審理機動車交通事故侵權案件時合并審理商業三者險保險合同法律關系。
大部分財產保險公司的業務領域主要集中在車險,有關車險的理賠爭議和保險欺詐是困擾保險行業多年的老大難問題。車險訴訟案件(包括機動車保險合同糾紛和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不僅量大且有增無減。筆者在威科先行法律信息庫中檢索發現:2016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全國各地法院審結的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案件共計373021宗,其他涉保險糾紛案件共計53749宗;2017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全國各地法院審結的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案件共計398431宗,其他涉保險糾紛案件共計61166宗。每年45萬宗左右的保險訴訟審結案件量約占全國各級法院民商事訴訟審結案件的12%。而截至2018年6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共發布的十八批96個指導性案例中,涉及保險訴訟的指導性案例一共只有4個,而這4個指導性案例都沒有涉及到保險訴訟案件尤其是日常生活中經常遇到的車損人傷案件中普遍存在的爭議性問題,比如涉及法律禁止性行為責任免除事項的提示和說明、家庭自用車做網約車使用引發的保險理賠問題等?!侗kU法》及其司法解釋存在滯后和模糊,難以有效規范不同個案存在的共性法律問題,而指導性案例又沒有對熱點爭議問題作出有效指引,面對數量龐大的保險訴訟案件,基層法官缺乏對保險法律、原理和慣例的準確認知,普遍存在先入為主速裁速判、同案不同判的現象。
客觀上不存在真正相同的兩個案件,主觀上也不可能作出完全相同的裁判。兩案之間是否歸屬“同案”,重點要準確識別兩案的關鍵事實和爭議焦點是否存在相似或相同。比如,甲乙兩案案由均是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甲案是被保險人張某駕駛車輛發生交通事故后逃逸,乙案是被保險人李某駕駛車輛發生交通事故后離開現場。顯然,甲案的關鍵事實是肇事逃逸,乙案的關鍵事實是離開事故現場,關鍵事實不同,不屬于“同案”。如果保險人經過調查核實,乙案的李某是為了逃避法律責任而離開事故現場,該調查報告被法院采信,那么李某的行為有可能被定性為肇事逃逸,關鍵事實存在相似處,但是不是“同案”,還要看爭議焦點是否相同。假設兩案的被保險人都向保險人投保了機動車第三者責任險,根據機動車第三者險條款的約定,肇事逃逸行為屬于責任免除范圍,那么兩案的爭議焦點就是“對于肇事逃逸行為,保險人應否在機動車第三者責任險范圍內承擔保險責任”。此時,甲乙兩案應屬“同案”。
當然,不同法官對每個案件關鍵事實的識別也會有所不同,每個案件也會存在多個關鍵事實,比如上述甲乙兩案,有沒有投保單、保險人有沒有就免責條款盡到提示和說明義務等事實,也會影響法官的裁判觀點。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案件屬于民事侵權案件,而保險合同屬于商事合同,在民事侵權案件中合并審理商事合同法律關系,必然會因部門法的價值取向不同而產生“同案不同判”的現象。長期審理民事案件的法官傾向于“弱者利益保護”會加重保險人的舉證責任,而審慣商事案件的法官講究商事效率優先,尊重合同的自由約定。
人保財險某分公司與某高速公路公司在同一基層法院有三宗保險代位求償權糾紛案件,人保財險某分公司系原告,某高速公路公司系被告。大致案情和法院裁判結果如下:
案例一:2014年8月11日,馬某駕駛被保險車輛在廣惠高速公路路段發生交通事故,交警認定車輛碰撞高速公路路面鐵塊,造成車輛損壞,馬某違法行為代碼是029,應負事故全部責任。人保財險某分公司承保了上述車輛的機動車損失保險,按照保險合同約定承擔保險責任之后向廣惠高速公路的管理方某高速公路公司提起代位求償之訴。某高速公路公司辯稱其已按《公路養護技術規范》履行巡查和養護義務,不應承擔責任。法官認為:被告作為收費公路管理者的賠償責任不能免除??紤]到本案損害后果的發生既與高速公路管理者未能完全盡到路障清理和安全防護義務有關,同時也與涉案事故車輛駕駛人在高速公路行駛過程中未能保持高度警惕、努力排除險情從而實現“安全駕駛、文明駕駛”的行為之間存在一定因果關系,綜合分析雙方的過錯以及對事故產生的原因力,由被告某高速公路公司承擔事故損失的80%責任。
案例二:2015年12月20日,張某駕駛被保險車輛在廣惠高速公路路段發生交通事故,交警認定車輛碰撞高速公路路面木板,造成車輛損壞,張某違法行為代碼是029,應負事故全部責任。人保財險某分公司承保了上述車輛的機動車損失保險,按照保險合同約定承擔保險責任之后向廣惠高速公路的管理方某高速公路公司提起代位求償之訴。某高速公路公司辯稱其已按法律規定和行業標準履行巡查和養護義務,不應承擔責任。法官認為:被告在公路維護、管理上存在瑕疵,其行為并沒有達到保障公路安全通行的目的,應承擔相應違約責任。本案損害后果的發生既與公路管理者管理上的瑕疵有關,與駕駛員自身過失行為也存在一定因果關系,綜合分析雙方過錯以及事故發生的原因力,由被告某高速公路公司承擔事故損失的10%責任。
上述兩案關鍵案情相似,都是小轎車司機在高速公路上正常行駛時發生碰撞障礙物的單方交通事故,司機的交通違法行為一樣,保險人履行保險責任后向高速公路管理方提起代位求償之訴,爭議焦點都是高速公路管理方在涉案交通事故中應否承擔賠償責任,應屬“同案”。同一個法院不同的法官都認為高速公路管理方應當承擔賠償責任,但在責任比例認定上,一個認定為主要責任中的80%比例,另一個卻認定是次要責任中的10%比例。兩案的原被告都是相同主體,幾乎相同的案情在同一家法院卻出現不同的判決結果,難以令人信服。而在同時期當地中院和其他基層法院的判例基本上也是認定高速公路管理方承擔主責以上(80%)的賠償責任。因而改革后,不再推行領導審批制度,因而法官將會有更大的自由裁量權,自己承辦的案件,自己簽發法律文書,很容易出現“同案不同判”現象。
一直以來,保險人在訴訟中舉證難、敗訴多是常態,但一家經營誠信業務的金融機構長期處在訴訟困境,并非是誠信社會的正?,F象。車損人傷案件中“司法黃?!备蓴_保險理賠,買斷訴訟案件屢見報端,也反映了“一面倒”的司法裁判對保險行業的發展、對社會誠信體系的建設帶來不利影響。法官判決保險人敗訴的理由不外乎都是依據《保險法》第17條認定保險人對責任免除條款沒有盡到提示和明確說明的義務,對于“無證駕駛”“肇事逃逸”和“道路運輸人員從業資格證”等駕駛常識也需要保險人加大履行提示和說明的力度,方能免責。在保險人看來,勝訴的判例一定是舉證非常到位、說理非常透徹的,法官不僅要熟悉《保險法》,還要對保險的承保理賠實務、保險原理和慣例有準確的認知。

案例三:張某為其名下小客車向太平洋產險某分公司投保交強險、車損險,車輛使用性質是“家庭自用車”。一日,張某通過滴滴平臺搭載陳某等人發生交通事故,造成車上人員受傷和車輛損壞。張某就其車輛損失向太平洋產險某分公司主張保險賠款。太平洋產險某分公司以張某事發時從事網約車營運服務,改變了車輛的使用性質導致危險程度顯著增加為由拒賠。一審法官審理查明投保單上的簽名是太平洋產險某分公司的銷售人員代簽,以《保險法》第17條認定太平洋產險某分公司未盡明確說明義務,判決太平洋產險某分公司承擔保險責任。二審法官以《保險法》第52條認為張某將車輛作為網約車有償載客使用,屬于改變車輛用途并顯著增加了保險車輛的危險程度,張某負有及時通知太平洋產險某分公司的法定義務,但張某沒有證據證明已經履行了該義務,故改判太平洋產險某分公司不承擔保險賠償責任。
案例四:范某為其名下小客車向國壽財險某分公司投保交強險、第三者責任險,車輛使用性質是“家庭自用車”。一日,范某駕駛車輛從事“滴滴打車”客運服務時發生碰撞行人李某并致其死亡的交通事故。死者家屬譚某等人訴至法院要求國壽財險某分公司承擔交強險和第三者責任險保險責任。國壽財險某分公司以范某事發時從事網約車營運服務,改變了車輛的使用性質導致危險程度顯著增加為由拒賠。一審法官認為范某通過滴滴打車軟件載客營運,對投保的車輛危險程度增加顯而易見,但是否顯著增加沒法評判,且國壽財險某分公司未按《保險法》第17條盡到提示和明確說明義務,判決國壽財險某分公司承擔保險責任。二審維持原判。
網約車肇事,保險能否拒賠?司法實踐中存在較大爭議,上述兩個案例在同一個中級法院同一個審判庭出現不同的認定足以說明法律問題的復雜性,而且一個是涉及財損案件,一個是涉及人亡案件,法官判案時還要面對和諧維穩的社會問題和輿論壓力。
保險訴訟案件有可能是民事審判庭審理,也有可能是商事審判庭審理。交通事故案件較多,有些法院還單獨設立了交通庭;有些金融業發達的地區,法院還專門設立金融庭審理保險訴訟案件。民法偏重于追求公平,而商法更注重效益,不同的業務審判庭對保險訴訟案件價值取向不同,造成了“同案不同判”。
案例五:萬順公司為其名下車輛向中華財險某分公司投保車損險,保險條款載明:駕駛人無駕駛證或駕駛證有效期已屆滿,保險人不負責賠償。一日,萬順公司司機劉某駕駛被保險車輛發生交通事故,造成劉某死亡和車輛損壞,交警認定劉某在駕駛證超過有效期仍駕駛車輛,應承擔全部責任。萬順公司主張車損險理賠,中華財險某分公司以事發時駕駛證有效期已屆滿為由拒賠。萬順公司主張其只收到保險單,沒有收到保險條款,保險人沒有就免責條款盡到解釋說明義務。法官認為:保險單已明確告知萬順公司保險合同包括保險條款等,且提示仔細閱讀保單所附保險合同,特別是免責條款;此外,萬順公司為開業多年的專業從事道路運輸的公司,理應對于機動車輛保險業務非常熟悉,因此,萬順公司在未收到保險條款的情形下就與保險人締約的主張,明顯有違常理。免責條款已用加黑及加粗的字體印刷,且保險單正本“明示告知”欄中亦有提示,在此情況下,應認定被上訴人履行了明確說明義務,該條款依法發生效力。
案例六:陳某駕駛被保險車輛發生交通事故,保險人平安財險某分公司調查發現,事發時陳某的駕駛證已經超過有效期一年五個月,保險條款約定“無駕駛證、駕駛證被依法扣留、暫扣、吊銷、注銷期間”保險公司均不負責賠償。平安財險某分公司遂根據《機動車駕駛證申領和使用規定》第77條規定,以陳某駕駛證在事發時已被注銷,屬于無證駕駛為由拒賠。陳某認為自己沒有收到保險條款,平安財險某分公司未盡到提示和說明義務。法官認為:保險人并未明確說明駕駛證超過有效期屬于保險條款中約定的“無駕駛證”,保險人無證據證明其已向投保人送達保險條款以及就上述免責條款向投保人履行了提示和明確說明義務。
如何認定保險人已對責任免除條款盡到提示和說明義務?盡管保險法司法解釋二已作出具體規定,但同一個法院的商事審判庭和民事審判在具體案件的處理觀點仍存在很大差異。保險條款是保險合同的重要組成部分,一個謹慎善良的投保人在締約過程中有收到保險單,沒有收到保險條款,卻不及時向保險人索取,直至出險理賠時主張存在保險責任,卻又稱未收到保險條款、不清楚條款內容,顯然不符合謹慎善良人的交易行為。商事審判庭從正常交易行為分析萬順公司在未收到保險條款,未清楚保險條款內容的情形下就與保險人締約的主張違背常理,且免責條款已加粗加黑,足以證明保險人已經盡到提示義務。而民事審判庭則加重保險人的舉重責任,認為保險人無證據證明其已向投保人送達保險條款,更不能證明已就免責條款履行了提示和說明義務。
堅持法官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的同時,法官應當適當關注民意、關注行業呼聲、關注司法審判的社會效果,但絕不能讓維穩政策、社會輿論綁架司法裁判。司法實踐中存在的專業法官會議、審判委員會制度、檢察建議制度等機制在限制法官自由裁量權方面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但提請會議研究的案件一般是重大、疑難、復雜的案件,而絕大部分保險訴訟案件都是標的小、法律關系簡單的車損人傷案件,不可能件件召開會議,可以定期組織民、商事審判庭的專業法官就保險行業反映的類案共性問題進行學習研討,形成會議紀要供經辦法官參考。當然,能否有效規范自由裁量權,還需要法官自身素質和修養的提升。
保險是舶來品,其中很多保險術語、原理和實務等都來源于國際保險業的通用規范,保險條款的制定尤其是保險責任和責任免除的內容背后隱含著諸多深刻的保險原理和精算預期,而且保險訴訟案件還會涉及到其他行業的專業知識,比如交通事故案件中會涉及到運輸行業規范、建筑工程險案件和保證保險案件又會涉及到建筑工程行業和金融行業的各類規范,可見保險訴訟案件的審理要求專業性很強,但目前熟悉保險法和保險實務的法官鳳毛麟角。各地保險行業協會也正積極與當地法院開展多形式的學習交流活動,通過不斷的相互學習,保險經營主體也正視和糾正自身內控管理存在的問題,法官也能深入了解保險行業的發展狀況,了解保險的承保理賠流程、原理和慣例等。保險行業希望有更多的保險法律領域的專家型法官審理保險訴訟案件,準確適用保險法,統一裁判尺度,有效打擊保險欺詐,維護社會公序良俗。
目前最高人民法院共發布十八批96個指導性案例,涉及保險訴訟的案例只有4個,1個涉及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1個涉及海上貨物運輸保險合同糾紛,2個涉及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糾紛。保險訴訟案件中占比最大的車險訴訟案件,就只有一個被列入了指導性案例,根本不可能對車險訴訟案件中存在的普遍性爭議問題作出有效的裁判指引,需要提升涉保險訴訟指導性案例的質量和數量。系關保險行業健康發展和公序良俗價值觀的案例都應納入指導性案例備案審查的范圍,同時加強保險法律領域專家型法官隊伍的建設,提升法官辦案素質和專業水平,進而提升保險訴訟指導性案例的質量。專業型法官隊伍壯大了,必然會提升法官運用指導性案例的能力,也規范了法官的自由裁量權問題,進而從根本上解決了“同案不同判”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