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分別是《詩經·伐檀》三章的末句。人們普遍認為這三句話的意思是“那些個大人先生啊,可不能白白地吃閑飯啊”,認為“君子”是諷刺不勞而獲的統治階級的反語。這種理解已成為定論。然而當我們用聯系的眼光去仔細審視作品時,此說法又存有疑竇。
先來考察“君子”的含義與用法。“君”,《說文》解為“尊也,從尹,從口,以發號”,《禮儀·喪服》解為“君,至尊也”,可見“君”最初是指有一定地位的統治者。“子”在上古則是對男子的美稱。“君子”就是指有美德有地位之人。
《辭海》對“君子”的解釋是這樣的。①西周、春秋時對貴族的通稱。《書·無逸》:“君子所其無逸。”孔穎達疏引鄭玄曰:“君子,止謂在官長者。”《國語·魯語上》:“君子務治,小人務力。”君子指當時的統治者,小人指當時的被統治者。春秋末年后,“君子”與“小人”逐漸成為“有德者”和“無德者”的稱謂。②古時妻對夫的敬稱。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處的“君子”解作有才德的青年男子。美麗賢惠的姑娘,應是有才德的小伙子的好配偶。此句大膽而直率地唱出了自古以來人們共同的求愛理想。
“風雨凄凄,雞鳴喈喈。既見君子,云胡不夷!”古人甚重節操,很早就以造次不移、臨難不奪、為善不已、不改常度為美德。此處的“君子”則指亂世之中堅守原則不改節操的人。
“南山有臺,北山有菜。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樂只君子,萬壽無期。”這是一首描寫人們以得賢為樂的詩。認為只有得到賢人,國家才能太平。此處的“君子”就是被歌頌的賢者。
從這些例子可見“君子”所在的詩篇都是正面使用。既然整部詩集都是同一種用法,《伐檀》中的“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又怎會是反語諷刺的用法呢?故筆者認為,“彼君子兮,不素餐兮”中的“君子”當是指賢明的統治者,不過不是現實中的,而是奴隸們理想中的統治者,是奴隸們期盼的統治者。
這種理解完全符合全詩的感情脈絡。詩的首句寫伐木者艱苦勞動的情景。二句寫清波蕩漾的河水,是起興,也暗示出伐木者內心的不平靜。三、四句寫內心不平的原因,是奴隸對奴隸主坐享其成的憤怒控訴。現實是如此的不公,統治者是如此的殘酷貪婪,因此第五句水到渠成地抒發理想——“彼君子兮,不素餐兮!”——那些賢明的統治者才不會像你們這樣白白吃飯呢!這是奴隸們對賢能的統治者的渴望,是他們社會理想的吶喊,標志著他們的覺醒。正是這一美好理想啟發和鼓舞著后世的勞動人民為掙脫剝削而不斷斗爭。這句話點明了詩的主旨。
如果按傳統理解,在憤怒的斥責之后,再來一句反語諷刺,從感情抒發上說,它不是感情的繼續上揚而達到高潮,而是在向下跌落,不能給人一種酣暢淋漓之感;從詩的內容上說,它不是內容的繼續深化,似乎是反話正說的總結評論,缺少力度,還給人一種突兀之感。
再聯系《伐檀》的姐妹篇《碩鼠》,“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奴隸們既然有理想的“樂土”,當然也會有“不素餐”的理想的統治者,兩者都是奴隸們向往的理想生活境界。雖然這種境界在有階級壓迫的社會里不可能出現,但是這種對理想的向往卻是有積極意義的,它不僅表達了古代勞動人民對美好生活的憧憬,也表現了他們反剝削、反壓迫的強烈愿望。顯然,這種解讀較傳統理解,拓展了詩的內涵,深化了對詩歌內容的理解。
對待傳統解讀,我們應當敢于質疑,應當全方位地加以思考、探討,不能盲從,也不能簡單地否定。多元解讀、創意解讀既然針對的主要是文學作品,那就必須要用語文的方法來解讀,必須要立足文本,入情入理入境,尊重文本的整體文義,尊重文本的獨特語境,尊重文本的核心價值,尊重文本的體裁特征,而不能一味求異,更不可隨心所欲地吹拉彈唱。這里特別提及一下文本的獨特語境。符號論美學認為,作者在創作時,并沒有將所要表達的內容全部體現在文字符號上,而是將“本文”與“非本文”進行結合。“非本文”就是指文本的獨特語境,它包括特定的時代環境、地域環境、文化環境等。多元解讀、創意解讀必須要走進那個時代的特定文化中,而不能用今天的眼光審視過去的作品。
解讀的個性化絕不等于解讀的自由化、隨意化,思維的活躍性也不可影響到思維的準確性、深刻性。解讀必須符合時代與文本語境。
康宏東,安徽肥東一中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