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中列錦手法的審美趣味

學習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一課，開頭的三句話純用名詞，語言簡潔但韻味十足，蘊涵無盡的意趣，讓人產生無窮的想象，值得探究一番。這種名詞組合方式在詩歌鑒賞中一般叫意象疊加，修辭學上也叫列錦。

當代修辭學家譚永祥先生最先提出列錦的概念，就是句子中純是名詞或名詞性短語，由于在古代詩歌中這些名詞一般又是意象，所以我們一般稱作意象疊加的多。這種組合由于純粹是名詞，在句子中省略了不少成分，需要我們發揮想象力來理解句子的意義，語言簡潔明了，但意味深長，尤其在畫面感、意境、含蓄性和蘊涵的情感上具有較強的審美意味。

一、畫面美

列錦是名詞或名詞性短語的組合，這些名詞可以在我們的頭腦中形成一個個的畫面，給我們帶來了很強的畫面感。比如《數字歌》，詩歌中的第二句到最后一句，全用名詞性短語構成，“煙村”“亭臺”“花”組成了一幅極具春天氣息的畫面，遠望村莊，炊煙裊裊，一路亭臺樓閣，引人流連忘返。花兒競相開放，姹紫嫣紅，這是一幅多么秀美的山村春景圖。再如“駿馬秋風塞北，杏花春雨江南”，這六個名詞，給我們組合出了兩幅極具南北特色的畫面，一個是北國塞外，朔風獵獵，衰草連天，矯健的駿馬在廣闊無垠的大漠荒原中奔馳著。一個是南國江南，春雨迷蒙，杏花初放，紅艷艷的色彩給白墻黑瓦的江南帶來了無限的靈動之氣。一個畫面感剛勁，一個畫面感溫婉，兩者對比，可謂鮮明。

二、意境美

由于列錦是由名詞組合而成，包涵的意象非常豐富，這些特有的意象組合成了一幅幅意境各異的畫面，其中包涵的審美意味可謂豐富。如馬致遠的《秋思》中，“枯藤老樹昏鴉”，三個意象，組合成一幅秋林暮歸圖，一棵老樹嶙峋，被枯藤纏繞，在猛烈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夕陽西下，幾只歸巢的烏鴉不時發出幾聲哀鳴，盤旋著飛往老樹高高的巢中。這三個名詞組合的畫面給人一種悲涼凄愴之感，所以意境是悲涼凄愴的。“小橋流水人家”三個意象，組合成一幅山村秋野圖，一座彎彎的石頭小橋，橋下清澈見底的溪水潺潺地流著，旁邊人家的屋頂上已是炊煙裊裊，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溫暖畫面啊，渲染了溫馨寧靜的意境。而“古道西風瘦馬”三個意象則組成了一幅蒼涼蕭瑟的畫面：西風凜冽，漂泊在外的游子騎著一匹瘦骨嶙峋的馬兒，在蒼涼古道中寂寞前行，這幅天涯獨行圖渲染的意境是悲涼孤寂的。這三幅圖連續組合，第二幅畫面和其它場景形成了對比襯托，途中人家的溫馨恬淡更增加了羈旅游子內心的孤寂、凄涼和苦楚，意境更加蕭瑟悲涼凄苦，讓人讀后心里增添無限的感傷。

三、情感美

運用列錦手法，由于句子中都是名詞組合而成，我們通過合理的想象，其中組合的畫面韻味十足，意境深遠。不僅如此，其實仔細品味這些畫面，你會發現其中包涵的情感指向非常豐富多彩，你會體會到更加豐富的情感之美。

如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一曲，開頭游子于寒冷的秋風中，看到烏鴉暮歸，想到自己有家不能回，連一只烏鴉尚且不如，這種思歸不能的痛苦無奈之情表現得淋漓盡致。再加上中間那個極具溫馨恬靜感的畫面，讓游子倍感孤寂凄苦，漂泊在外，何時才能盡享團圓之樂？以樂景襯哀情，思念家鄉的凄苦之情盡顯。看到這里不禁感嘆，為何有家不能回？造成這種無奈到底是何原因？結合前面的“枯”“老”“昏”等詞語深刻挖掘，“老”和“昏”可知詩人年華老去，人生已到暮年，空有一身才華卻無人賞識，這種懷才不遇的痛苦孤寂自然而然就顯現出來。我們再看詩人描繪的蒼涼古道、西風瘦馬，就很容易從詩人的這種天涯獨行圖中，體會到他懷才不遇以及思歸的孤寂凄涼之感。

四、含蓄美

古詩本來就含蓄性強，許多深刻的內涵需要從描繪的景物之中領會。由于列錦中用詞更加簡潔純凈，雖然都是名詞，但通過想象，在這些名詞中加上恰當的成分，我們領會的內容反而更加豐富，達到了用語雖少但韻味無窮的境界，我們從中體會到的是含蓄蘊藉之美。

如溫庭筠的《商山早行》“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雖只寥寥十字，組合成六個詞語，但從中可體會到“早行”之辛苦，緊扣文題。如何體現？因為雞鳴之時，殘月西沉，表明天還未亮，而此時旅人早已整裝出發，沒想到“更有早行人”，橋上微霜已印下行人足跡，其中又蘊含著早行之寒冷、凄苦;再把早行之凄苦和漸行漸遠的故鄉之溫暖相比，又蘊含了思鄉之情，含蓄蘊藉。

列錦這種方法，純用名詞，雖然用語簡潔，但經過合理想象，可以組合成非常豐富多彩的畫面，幫助我們體會其中蘊含的畫面美、意境美、情感美、含蓄美，飽含言有盡而意無窮的韻味。

郭婷婷，江蘇徐州市第三十六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