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西平
我的啟蒙老師熊治邦,是我的本家,按輩分,他叫我叔。
熊治邦個子不高,瘦弱,小時候讀過三年私塾,能寫一手流暢的毛筆字,可鄰居們都說,他寫的字太“瘦”,不打眼。不過,一到過年,人們還紛紛找他寫春聯。他家不寬敞的土屋里擠滿了人,一直寫到有人家放年炮了,他還收不了筆,鼻子臉頰不是紅紙的暈片就是墨水的黑點。他對別人談論他的字不以為然,說:“我這字是有根有襻的,瘦金體,已經改造加粗了。瘦金體還要瘦呢!”大家都默不作聲,全莊子幾百口人畢竟就他一個會寫春聯。
大約1970年秋天,生產隊要辦耕讀小學,學屋設在一戶人家寬綽的牛屋里,面積大約30平方米,前墻有個方方的“牛眼窗戶”,屋里光線暗淡。我和生產隊十多個十歲上下的孩子都被喊來上學。老師呢?就是熊治邦。
熊治邦當老師很認真,我們匆匆忙忙跑進學屋,他已經端端正正坐在那方斑駁的黑板下了,黑板下沒有講臺,也沒有學生知道三尺講臺的意思。放學了,他還就著“牛眼”的亮光用蘸水筆批作業。屋主人就說:“這熊治邦是怕回去干活呀?牛屋臭烘烘的也不回家!”
熊治邦要求學生鉛筆字寫得工工整整,不到兩個月又要求寫毛筆字,這可難為了很多同學。字寫歪了,連筆了,他都要拿柳條子打手心。有的孩子就抹眼淚。熊治邦就說,打手心算什么?我上學的時候,字寫不好,就被扒掉褲子抽屁股。孩子們哄笑起來。營子的字怎么都寫不好,還不服管理,熊治邦就用力打他的手心,因為營子是他的老表。營子的奶奶就跑到學屋罵,挨罵的熊治邦就皺著眉頭賠不是。營子以為這下可以放松了,字又寫得歪歪扭扭的,熊治邦照樣打他的手心。這下大家都知道厲害了,誰也不敢松懈,都吭哧吭哧地下功夫寫字。
那時家家日子都緊,買不起本子,就拿雞蛋換:一個雞蛋換兩個小字本,兩個雞蛋換一個大字本。熊治邦就跟生產隊申請學校不遠處的一塊荒坡,帶領學生開荒種地,叫“勤工儉學”。每個星期有三個下午,熊治邦早早扛個刨鋤到荒坡刨地。學生到了,他就用鋤把丈量出任務分配給大家。他的妻子總對人家說,在家里橫草不拿豎草不捏,給學校開荒看他忙的。頭一年,那塊荒坡上收獲了小麥,還有半夏、枸杞。熊治邦給每個學生買了五個小字本,十個大字本。這讓全隊的人不論老少都知道了“勤工儉學”四個字的好處。
我這一班在“牛屋小學”上了三年,都集中到了中心校上學,還都挺出色。熊治邦又教了三四年,“牛屋小學”撤了,他沒能集中到中心校教書。不少人都替他委屈,因為他教學認真,效果好,可選拔教師要文憑,他沒有文憑,年紀又大了,就被淘汰了。
離開學校的他,背明顯地駝了,走路有意避著人。我們喊他“老師”,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眼神不能正視他的學生。那時土地承包到戶,他種地不行,就買來幾只羊羔,每天一大早,趕著小羊遠遠地躲著人去放。
熊治邦的家跟我家只隔兩戶人家一條路,夏天晚上,他會偶爾到我家里坐坐。我父親是隊長,他喊四爺。每次來,他總要問問我的學習情況,得知我進步了,他總是很高興,然后自言自語說,誰誰也應該很進步的,言下之意,這孩子被耽誤了。每次熊治邦走了,父親就說,這熊治邦還忘不了他的教師夢啊!
初中畢業,全大隊初中畢業生就我一個考上了高中。得知了消息的熊治邦又來了,見面就跟我父親說:“這小叔將來是上大學的料!”當時,恢復高考已兩年了。這下父親有點不好意思,連說:“別做夢了!別做夢了!”關于我將來的話題,父親和他比平時多聊了兩袋煙的工夫。臨走,他又不忘鞭策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要多下功夫啊!
還真應了熊治邦的話,高中畢業參加高考,我被錄取了,名次在全縣第167名。全公社考上三個人,我第一,而且是這所高中恢復高考后考取的第一個應屆畢業生。當時有點小轟動,熊治邦就對我父親說:“四爺,咋樣?我預測的一分一毫都沒錯!”我知道,熊治邦似乎借我出了一口氣:他教書雖然短,沒文憑,但畢竟在他手下教出個大學生。這份榮耀,他該有,就不謙虛了。
沒過幾年,熊治邦把他的一個兒子送到我教書的高中讀書。他對我說:“對他多要求,多監督!看看他能不能有點出息!”我一問孩子的名字,吃了一驚:熊傳平。熊治邦說:“傳的就是你這個‘平,就是你的精神!”不過熊傳平因為偏科,數學成績差,后來沒能考上大學,我心里有點自責。傳平后來去了南方,從車間工人干起,越做越大,現在有了資產上億的企業,可每逢想到他,我總難忘他父親在他高考落榜時的黯然表情。
幾年前,熊傳平回來,帶了一個帥氣的小伙子請我一起吃飯。他介紹說,這是一位復旦大學的法學博士,他二姐的孩子。我一問姓名,他笑了:“叫繼平。這個‘平還是你這個‘平。”我有點愕然,也有點赧然。
再后來,熊治邦搬到老家的集鎮上,熊傳平給他建了一座很大的院落。他平時的生活就是看看書,什么書都看,一頁一頁翻過的都是往日的時光。至于時光版面上寫了什么,他都不在乎,畢竟他已經85歲了。
忽然,有一天,電話的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他說他是熊治邦。我一驚,忙問有什么事嗎?他說,說起來不好意思,聽說上級政府在統計曾經教過書的人,給補貼,我這樣的算嗎?我說,當然算。他說,聽說要當年的工資花名冊證明,我上哪兒找啊?我告訴他,只要有三個人能證明他教過書,就算。他想了想問,你知道一個月給多少錢嗎?我告訴他,論教書的年限,每年補助10塊錢。他“哦”了一聲,說到鄉里中心校問問再說。
又一天,熊治邦打來電話,說補助工資領到了。我問他每月領多少?他說60塊錢。我沉默一下,問他咋沒多填幾年?他說,年數不重要,關鍵是,政府還記得我們這批站過幾天講臺的老人,一想,心里就得勁兒啊!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教育學會會員,《校園文化》執行主編)
(責 編 莫 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