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人心不足蛇吞象”是一個廣泛流傳的故事類型,它經歷了從“巴蛇吞象”到“神蛇吞相”的演變。從“巴蛇”到“神蛇”,從“吞象”到“吞相”,這一故事類型完成了從神話向傳說的演化,其間蘊含著豐富深厚的道德話語和攝人心魄的震撼力量,這也許是這則故事得以廣泛流傳的原因。
關鍵詞:人心不足蛇吞象;巴蛇吞象;神蛇吞相;道德話語
中圖分類號:I2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332(2018)01-0080-04
“人心不足蛇吞相”是一個普遍的故事類型。故事的主要內容是:一個窮書生(或者是樵夫、農民、小貨郎等)偶然間救了一條受傷的小蛇,并把它帶回家飼養,等傷好后將其放生。蛇對救它的人說,以后遇到困難可找它幫忙。后來,蛇幫助書生解決了很多困難,最后書生為滿足自己當宰相的貪欲,竟然要挖掉蛇的心肝,蛇一怒之下將其吞掉,或者因為不堪忍受疼痛而將其吞掉。概括起來,這個故事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情節單元:救蛇→養蛇→求蛇→被吞。這個故事在中國流傳的范圍極其廣泛,在已經問世的《中國民間故事集成》遼寧、陜西、福建和浙江4個省的卷本中,附錄異文達86篇。丁乃通在《中國民間故事類型索引》一書中將其歸納為285D:蛇拒絕復交,收錄了近30篇異文。[1]
一
人心不足蛇吞相的故事最早當源于《山海經·海內南經》中記載的“巴蛇吞象”神話。《山海經·海內南經》載:“巴蛇吞象,三年而出其骨。”按照漢代許慎《說文解字》的解釋,“巴,蟲也,或云食象蛇,象形。”而實際上,“巴蛇”連讀,其意當指“巴地之蛇”。[2]《山海經·大荒北經》云:“西南有巴國,有黑蛇,青首,食象。”這里明確指出“黑蛇”即“巴地”所產之蛇。《山海經》中關于蛇的記載較多,估計在遠古時期,蛇常常出沒傷及人畜。且巴人始源于武落鐘離山,叢林茂密之地,濕熱幽謐,蛇蟲較多,因此,“巴蛇”吞象,即是對巴地之蛇大而兇猛的生動描述。《山海經》的成書大約是從戰國初年到漢代初年的楚國或楚地人所做。《左傳》記載,楚先王熊繹“辟在荊山,篳路藍縷,跋涉山水,以處草莽”。周成王封楚以后,楚人在荊山一帶艱苦創業,長達四百余年。后來,楚人受于商人的威脅,原先生活在平原的土著被迫逃入荊山。與戰亂時遷入神農架的巴人一起開發神農架,荊楚文化與巴楚文化便在這里交流融合。[3]因此,“巴蛇吞象”應當是楚文化背景下的神話典型。
屈原在《楚辭·天問》中寫道:“一蛇吞象,厥大如何?”由此可見,春秋戰國時期,巴蛇吞象的神話已經形成并開始廣泛流傳。
以上所載的此類型故事都包含了一個重要的母題“吞象”,且均言蛇之大,大到可以吞象或者堆骨成陵。而“巴蛇”本身不具有好惡之別。到了晉代,郭璞以鹿佐象,注曰:“今南方蚺蛇吞鹿,鹿已爛,自絞于樹腹中,骨皆穿鱗甲間出,此類也。”郭璞以鹿佐蛇,印證了蛇吞象的神話流傳。這幾則神話所記載的“蛇”,都沒有表現出“惡”的傾向,說它“吞象”僅僅指的是它大到能夠吞下一頭大象。
到了西漢時期,劉安的《淮南子·本經訓》中記載了“羿斬修蛇”的故事,此時的“修蛇”帶有鮮明為惡的傾向:逮至堯之時,十日并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脩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于疇華之野,殺九嬰于兇水之上,繳大風于青邱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
羿斬修蛇與后羿射日的故事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則獨特的神話。這里的“修蛇”和“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等一起加害于民,后羿斬殺它們表現出為民除害的勇氣。南宋羅泌《路史·后紀十》以“修蛇”作“長蛇”,羅蘋注曰:“修蛇即所謂巴蛇”。[4]
到了六朝時期,宋庾仲雍撰《江源記》所載又將“羿屠巴蛇”與“巴陵”的解釋結合在一起:“羿屠巴蛇于洞庭,其骨若陵。曰巴陵也。”蛇骨堆并成山,即是對“巴陵”由來的解釋,是神話向傳說的演變。“其骨若陵”意即巨蛇之大。
宋范致明撰《岳陽風土記》載:“今巴陵冢在州院廳側,巍然而高,草木叢翳……兼有蛇廟,在岳陽門內。”蛇廟的出現,當是當地蛇崇拜的一種表現。至此,“巴蛇吞象”已經由神話轉變為傳說,并且逐步形成了“蛇”崇拜的習俗。這些演變為后來的“人心不足蛇吞相”故事的形成奠定了基礎。“巴蛇吞象”由神話演變為傳說,又由傳說演變為故事。它演變為故事的一個重要標志便是從“象”到“相”的變化。“巴蛇吞象”中的“象”是實實在在的“大象”,言巴蛇之大之猛。而“人心不足蛇吞相”中的“相”則是“宰相”、“丞相”等身居高位的人。這時的“巴蛇”也演變為“神蛇”,即通人性、知恩圖報、卻也有自身原則的蛇,面對一味貪心不足的人,神蛇表現出它的嫉惡和痛恨,用吞噬的方法教訓懲罰貪心的人。在安徽壽縣境內,“神蛇吞相”的故事先后和楚相孫叔敖以及當地石刻聯系在一起,使這個故事帶有鮮明的楚文化遺風。
二
楚國原本是南方的“蠻夷之國”,但是楚先王篳路藍縷、開疆拓土且愿意博采眾長,終于立于春秋一霸。楚莊王即位后,繼先世之大略,積極開疆拓土,十六年(即公元前601)群舒服而后叛,莊王乘機滅舒蓼,拓境至滑汭(今安徽無為、巢湖之間),兵鋒達到長江北岸。楚國東漸至江淮流域,北面有齊國和晉國的威脅,軍糧調撥或者征調兵士都有困難,出于長遠考慮,楚莊王打算就地取材,即興修水利,開辟農田。楚莊王任用了孫叔敖為令尹,主持修建一批陂塘,其中規模最大、遺址猶存、至今仍在發揮作用的當數安徽壽縣城南三十公里處的芍陂——安豐塘。它是和都江堰、鄭國渠、漳河渠齊名的四大古代水利工程之一。孫叔敖也因此獲得了極高的社會評價。《左傳》、《荀子》、《韓非子》、《呂氏春秋》、《韓氏外傳》、《新序》及《說苑》等書均有記載,并一致認為他是楚國的“賢相”。司馬遷在《史記》中把他歸入循吏,列為傳首。
劉向《新序·雜事一》載:“孫叔敖為嬰兒之時,見兩頭蛇,殺而埋之。歸而泣。母問其故,叔敖對曰:‘聞見兩頭之蛇者必死,向者吾見之,恐去母而死也。’其母曰:‘蛇今何在?’曰:‘恐他人又見,殺而埋之矣。’其母曰:‘吾聞有陰德者,天報之福,汝不死也。’及長,為楚令尹,未治國而國人信其仁也。”今壽縣境內淠河西岸有一處“埋蛇溝”,也稱“蟒蛇溝”,是傳說中孫叔敖挖坑埋蛇的地方。這里記載中的“蛇”,與以往所載的“巴蛇”無好惡之別不同,而是“惡者”的形象,因其有“兩頭”不同于普通的蛇,所以被人們認為會帶來厄運。孫叔敖見之,擔心它會傷害其他更多的人,就“殺而埋之”,使他人免于遭難。孫叔敖在幼年時所表現出舍己救人的精神為他后來成為楚國賢相埋下了伏筆。《新序》所言:“及長,為楚令尹,未治國而國人信其仁也。”孫叔敖的“仁”和“賢”也因此帶有一種“神授”的色彩。故事中雖沒有涉及“吞相”的結局,但是,“相”已經和“蛇”有了某種潛在的關聯。且兩者都具備了某種“神秘”的特質。
孫叔敖與兩頭蛇的傳說,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又逐漸演變為人心不足蛇吞相的故事。在安徽壽縣,筆者采錄到這樣一則關于孫叔敖與蛇的故事:孫叔敖在安豐書院(今安徽壽縣南三十公里處)讀書,有一天他路過安豐塘去書院上學時,看見一條雙頭蛇,受傷蜷縮在地上,孫叔敖見其可憐就把它帶到學校放在桌子的抽屜里,每天上學時帶一些食物給它吃。時間久了,他的母親覺得奇怪,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孫叔敖的老師,讓老師幫助查看一下。老師打開孫叔敖的抽屜,抽屜里的蛇已經長得很大,裝滿了整個抽屜,老師嚇得往外退,結果被書院的門檻絆倒。(所以,后來的書院都不再設立門檻,現在的學校教室里也都沒有門檻,即源于此。)老師非常生氣要開除他,孫叔敖的母親又去央求老師,重新備一份禮物讓孫叔敖重新拜師,老師才肯答應。孫叔敖把蛇放養到安豐塘。孫叔敖學習優異,后來就當上了楚國令尹。孫叔敖做宰相后,那條他曾經救過的蛇在安豐塘內作亂禍害一方百姓。孫叔敖知道后,就從京城回來找到那條蛇,蛇說你當年救了我一命,現在為了報答你,你可以把我的眼睛挖掉一顆做為懲罰。孫叔敖把蛇的眼睛挖掉一顆,帶回京城。晚上的時候,那顆蛇眼珠竟然會發光,原來這是一顆夜明珠。皇帝知道后把夜明珠占為己有。皇后知道后也想要,就央求孫叔敖再次回鄉,去挖蛇的另外一顆眼珠。孫叔敖沒有辦法,就回到安豐塘,找到那條蛇。蛇對孫叔敖說,你挖過我的一個眼珠后我再也沒有作亂,憑什么還要挖我的另一只眼睛呢,沒有眼睛我還怎么活呢?孫叔敖言明皇后之意。蛇無奈,在孫叔敖動手挖眼的時候因為疼痛難忍,一口吞掉了他。此后便留下“人心不足蛇吞相”的故事,這里的“相”便明確指的是宰相孫叔敖。
故事中的“兩頭蛇”已經沒有了“見者必死”的威脅,而是一個受傷可憐的小生命,孫叔敖則是一個普通的窮學生,而且“安豐塘”在其幼年時就已經存在,他因救蛇的善舉而得到善報,卻又因協助王后貪婪而遭到厄運。故事中的“相”即孫叔敖,是一個悲劇式的人物,他所得之物無一屬于自己所有,卻因此而遭到被吞的命運。老百姓在附會這個故事時對其抱有同情之心,即“蛇因疼痛難忍而吞掉了他”。懲罰惡者,尤其是那些貪得無厭、魚肉百姓的國王王后是老百姓集體的心理訴求。孫叔敖為官之時雖造福于民,深得百姓愛戴,但是為虎作倀也會遭到老百姓的詛咒,盡管不是自己主觀所為。
這個故事在壽縣境內還有另外一個異文,主人公從孫叔敖演變為窮書生或者窮秀才,貪婪者也從國王王后演變為書生自己。故事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從前壽州城內一個窮困潦倒的秀才梅生,在郊外救了一條受傷的小蟒蛇,帶回家喂養,傷好后將其放回郊外。蛇臨走前對梅生說以后如果遇到困難可以到郊外喚自己,自己能夠幫助他。梅生開始并沒有把蛇的話當真。有一天梅生在城內看到皇榜,昭告能夠救治皇太后重病的人。如能醫治好,皇帝有重賞。梅生想到了蛇的話,就去郊外找了蛇。蛇說你從我身上割一塊心肝就可以救皇太后的病(也有說從它身上拔一片鱗),梅生得到了獎賞。后來皇太后又生病了,需要蛇的肝治病,治好病便能得到宰相的官位。梅生起了貪念,就去找那條蟒蛇,蟒蛇說你已經割了我的心肝,再割我還怎么活啊,梅生一心只想著做官,根本不聽蛇的話,拿著刀子就要割肝,蟒蛇張開巨口,吞掉了他。
從“巴蛇吞象”到“神蛇吞相”,這個故事以對巨蛇之大的刻意神話為起始,轉而致力于宣揚舍己救人、知恩圖報、貪婪遭報等思想的宣傳。被吞噬的對象往往都是窮書生或者窮秀才,他們既是傳說中的施恩者,又是實際的遭報者。在施恩與遭報之間,一個重要的情節單元是施恩者對自己善行的貪婪索報,有了這樣的情節單元,傳說便順理成章地接續了原先的故事結尾:被吞。另外,傳說中以書生或秀才的善行開始,又以他們的被吞結尾,其中的意義耐人尋味。中國歷來奉行“學而優則仕”,那些出生貧寒的“學而優”者,通過發奮讀書獲得出人頭地的機會和令人艷羨的地位,但最后卻因不能守住貪婪的底線,只能落得了被吞的下場。關乎生與死的道德說教自然地融入民間故事中,通過幾代人的宣講便在廣大民眾中間產生強烈的震撼作用。因而,道德力量的彰顯往往是通過故事的講述完成的,雖然,民間故事不像神話那樣充滿神秘莊嚴的氣氛,但是,故事本身充滿著道德訓誡和警示的意味。在老百姓看來,故事中的事件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故事中的主人公就是他們自身的反照,故事中起伏變化的人物命運正是對他們內心潛藏的善與惡的激發,這些戲劇性的情節時刻提醒他們注意自身的言行舉止,防止誤入歧途。尤其是對那些通過讀書走上仕途的人來說更是意味深長。
“人心不足蛇吞相”的傳說,往往采用對比的手法使故事情節富于變化,跌宕起伏。起初,主人公是一個善良的施恩者,面對一條小蛇的受傷能夠伸手援救,表現出極大的同情心,但當他做官以后或者為了做官,卻又表現出貪婪、暴戾的一面。這種前后對比,使得故事的道德訓誡意味更加濃厚。同時,故事中的蛇與人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蛇受到書生的救治后,用挖眼睛或者割心肝表達自己的感恩之情,可謂是“滴水之恩,涌泉相報”。而作為施恩者的書生卻因一己之私利,過分索恩,與民間所言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的行善觀背道而馳,“被吞”是必然的結局。同時,人與蛇的形象上的對比暗含著這樣的民間道德理想“人不如獸”。
然而,此類型的傳說又可歸為地方性的傳說。即“吞相”的母題附麗于具體、直觀的地方景點上,使故事平添了幾分真實可信的成分。在壽縣,這個故事附會在東城門內的石刻上。石刻上刻有一個頭戴官帽的人站在一條巨蟒面前(此石刻一說為劉邦斬蟒,一說為泰山石敢當)。生動地表現了巨蛇與書生(或相)的對立關系。故事將災難性的結局與人心的貪婪構成直接的因果聯系,讓“吞相”的母題有了巨大的震懾力量。
三
從“巴蛇吞象”到“神蛇吞象”,故事的演變出現了兩點值得注意的變化:一是從自然奇觀(巴蛇吞象)到社會奇聞(神蛇吞相),說明人們的關注對象由自然界轉向人類社會;二是從蛇體之大,到人心之貪,在心理上實現了不可信到可信的轉化,是自然神話向民間傳說演變的合理化過程。
“貪婪”是導致這一故事悲劇性結局的重要原因。有趣的是,孫叔敖“被吞”的原因不是來自自己的貪婪,而是那些貪得無厭的國王王后,孫叔敖作為輔佐的賢相卻不能伸張正義,“被吞”便是對一些為官者最有力的警告。“貪婪”的母題左右著此傳說的發展方向,也是建構此類型傳說的重要情節,在故事的結構上具有核心功能,在內容上賦予這一故事深厚的文化底蘊。反對貪心是中國民間普遍的道德要求,許多故事和諺語、俗語都暗含著這一道德話語。我們常說的:貪小便宜吃大虧;白水當酒賣,還嫌沒酒糟;香餌之下,必有死魚;蒼蠅貪甜,死在蜜里……不一而足。
口頭敘事文學雖然不能像作家文學那樣在文字修煉上達到“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程度,在篇幅上達到恢弘巨制的氣勢。但是,老百姓在口耳相傳的過程中往往會提取故事中最“奇”和最“驚”的情節進行宣講。而那些一般化的情節會在傳播的過程中逐漸被舍棄或者被改編,這樣,故事中那些最“驚”最“奇”的典型情節便得到了強化,起到以一當十的效果。[5]同時,故事中的“奇”(蛇會說話)和“驚”(蛇將人吞),不僅使人感到強烈的震懾威力,也讓故事與生活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在學校教育不夠發達的年代,故事作為向普通老百姓進行教育的形式,自然會選擇那些具有強烈震撼效果的情節,通過繪聲繪色的表演和講述,將內容活靈活現地呈現出來。比如人糟蹋糧食會遭雷劈,人做壞事會遭洪災,人不孝順會遭惡報,人過分貪婪會遭滅亡等等。“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故事就是在這種心理背景下產生并得到不斷傳播的。
注 釋:
[1] 劉守華:《中國民間故事類型研究》,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
[2] 柏貴喜:《“巴”義新解——兼釋“板楯”》,《民族論壇》,1997年第3期。
[3] 劉和惠:《楚文化的東漸》,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
[4] 段渝:《巴人來源的傳說與史實》,凱風網http://www.kaiwind.com/。
[5] 萬建中:《地陷型傳說中禁忌母題的歷史流程及其道德話語》,《廣西民族學院學報》,2001年第2期。
責任編輯:楊軍會
文字校對:夏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