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孟琮《漢語動詞用法詞典》里共有74個(83條義項)動詞標注有雙賓用法。本文對這些動詞從詞匯語義、使用頻率和句式功能等不同角度進行了封閉式統計和描寫,發現其中給予義動詞多達78條,占94%;取得義動詞只有2個(借,贏),占總量的2.4%;予取兼類3個(掰,換,租),占3.6%。從動詞數量看,“給予”類動詞應為現代漢語雙賓動詞的典型性成員。從使用頻率看,“問(1),給,送(1、2),稱1,還(1、2),教,借(1、2),告訴,回答”等9個語例較多,應為最典型的能夠進入雙賓結構的動詞。
關鍵詞:雙賓動詞;典型性;詞匯語義;使用頻率;句式功能
中圖分類號: H14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332(2018)01-0064-06
孟琮主編《漢語動詞用法詞典》(1999年,商務印書館。以下簡稱《詞典》),共收有動詞1308個,2170條義項。其中標有雙賓用法的動詞74個,83條義項。本文利用語料庫和百度搜索而來的語料對《詞典》里的這74個動詞,83條義項,從詞匯語義、使用頻率、句式功能等三個角度進行分類考察,并就其典型性問題進行討論。
一、從詞匯語義層面看雙賓動詞的典型性問題
關于雙賓動詞的下位分類,學界有較大的分歧,如沈陽(1994)、李宇明(1996)等學者認為取得義動詞后的兩個名詞語由于存在領屬關系,應將其視為單賓。徐杰(1999)、陸儉明(2002)等則運用生成語法和副詞的語義指向理論論證該類結構屬于雙賓。就現代漢語雙賓句的原型問題,學界也有討論,且分歧較大。張伯江(1999)認為現代漢語普通話“給予”類雙賓句使用頻率高,是雙賓句的原型。而張國憲(2005)則從歷史發展軌跡方面論證“奪去”類才是雙賓句的原型。
學界關于雙賓動詞的討論多屬于定性研究。定量方面的考察如宋文輝等(2007)對老舍的《二馬》(約14萬字)中“給、拿、吃、收、罰、偷”等動詞后的賓語情況進行了統計,結果發現表示純粹給予義的“給”共有雙賓句51例,而“拿、吃、收、罰、偷”等這些表示“取得”義的動詞在《二馬》中卻連一例雙賓句也沒有。
我們曾試圖按照“給予”和“取得”對《詞典》里的標注有雙賓用法的動詞進行分類統計,結果發現其分布是不均衡的。給予義動詞多達78條,占94%;取得義動詞只有2個(借,贏),占總量的2.4%;予取兼類3個(掰,換,租),占3.6%。
語言研究向來有描寫和解釋、歷時和共時之分,我們認為從共時描寫的角度看,以頻率統計解決分歧,用語言事實佐證定性演繹出的理論觀點,這種實證的態度令人信服。從上述雙賓用法的動詞類型極度不平衡的分布數字看,“給予”類動詞應為現代漢語雙賓動詞的典型成員。
但是,當基于語料統計對其進行考察時,我們又發現了不利于這一結論的語言事實。譬如“賣:拿東西換錢(跟買相對)。賣他二斤魚。(意為“把二斤魚賣給他”)”我們認為它是典型的給予類雙賓動詞。但網頁上有“人家欠錢不還,我賣他車。(意為“我把他的車賣掉”)”這樣的用例。如果分析為單賓,因為可轉換為“我賣他的車”,那么所有取得類雙賓似乎都可以這么轉換。如果支持有取得類雙賓,那么這里的“賣”就屬于取得類了。所以,一個動詞到底是屬于“取得”類還是“給予”類,單憑釋義很難判斷,語言事實更為復雜。
而且,這個例句中的“車”最后是賣給了別人,并不為施事主語“我”所取得。所以,稱之為取得類似乎也不合適。或者我們不應該把雙賓動詞分為給予或取得,因為這是以施事主語為依據進行的語義考量。為動詞分類,其后的賓語才是最重要的依據,故,以近賓領有權的失去或獲得為考量依據,把雙賓動詞分為獲得類、失去類以及得失兼類也許更合理。譬如這個“賣”,就是得失兼類。“賣他二斤魚”在沒有具體語境的情況下,實則具有多義性。既可以理解為“把二斤魚賣給他”,此時的“賣”為獲得類;也可以理解為“把他的二斤魚賣了”,此時,“賣”為失去類。
當然,有雙賓用法的動詞是否就屬于雙賓動詞?這個問題還有待討論。這就涉及到如何界定雙賓動詞的問題,有從嚴和從寬兩種態度。能夠進入雙賓句的就是雙賓動詞,這是從寬的。哪些算是雙賓句也有寬嚴兩種尺度,比如陸儉明看待雙賓句的標準相對較寬,他利用郭銳(2002)的“語法動態性”理論為指導,認為詞匯層面的語法性質,是詞語固有的可以在詞典中標明,而句法層面的語法性質,是詞語在具體使用中產生的,如“吃他三個蘋果”, 陸先生認為是典型的雙賓句,因為它能夠進入“(總共/一共)動詞+名1(指人與事)+名2(數量名結構)”格式。陸先生用這個格式來檢驗1999年版的《詞典》,共得出98個動詞可以進入雙賓句,其中包括“吃”這樣的在《詞典》里并沒有標注雙賓用法的動詞。
另外,我們也發現了些相反的情況。如“安排”在“有條理分先后地處理(事物)、安置(人員)”這一義項下,其用法有:名賓,動賓,雙賓,兼語。在線語料庫1345個語例中沒有雙賓用例。《詞典》對于“安排”的釋義,確實很難分析出[給予]或[領有權轉移]這樣的雙賓動詞具有的義素,單從詞典釋義分析,很難進入雙賓句。
但我們在百度搜索網頁上發現了這樣的句子:
(1)國家安排我省1100萬元建沼氣 計劃新建12704戶
(2)南海網1月19日消息:記者今天從省發改廳獲悉,農業部、國家發改委近日聯合下達了2006年農村沼氣項目中央預算內專項資金(國債)第二批投資計劃,共安排我省1100.52萬元,用于農村沼氣池建設。
上面的例子,是非常典型的雙賓句。近賓語“我省”,遠賓語是錢財這類便于領有權轉移的事物。“安排”用于這種典型雙賓句的時候,其給予義非常鮮明。
在CCL語料庫中,我們也找到幾例,如“安排他合適的工作”,所以不能算零使用。像這種《詞典》標注有雙賓用法的動詞,我們建議在該詞條下再增加一條義項,解釋為:上級或單位通過一定渠道把錢物或機會等給予下級或個人。然后在這條義項下,標注雙賓用法。
如果像《動詞用法詞典》這種分詞類專門就其功能用法進行描寫的詞典,在釋義時能夠更好地兼顧該詞的用法功能,譬如有雙賓用法的動詞,在其釋義中體現出雙賓動詞的區別義素,那當然就最好了。這種做法有利于理清動詞的句法多功能與其多義項的交叉糾纏,比如雙賓用法下有其專門的義項解釋,兼語用法下又是另外的義項解釋,盡量做到釋義與其句法功能標注的鮮明統一,也即盡量做到讓其詞匯層面的釋義與其句法層面的功能有鮮明的對應關系,果真這樣,也能解決本文下述的雙賓動詞與兼語用法、小句賓用法等交叉糾纏的難題。
二、從使用頻率看雙賓動詞的典型性問題
為了統計這些動詞在雙賓用法上的使用頻率,我們把《詞典》里標注有雙賓用法的74個(83條義項)動詞,一一放到現代漢語語料庫(語料庫在線,網址為http://www.aihanyu.org/cncorpus/index.aspx)中進行考察。考察時,查詢條件為“動詞詞形/v”(如“安/v”),模式為整詞匹配,輸出為標注語料。個別動詞由于義項繁多,查詢結果數量龐大,取前500條或100條抽樣。在線語料庫的查詢結果中沒有雙賓用例或用例較少時,使用百度搜索網頁,搜索時分別以該動詞后加“你、我、他和她”為關鍵詞。有時也會使用北京大學CCL語料庫進行驗證。由于大多數動詞有多個義項,有些動詞只在某個義項下帶雙賓,所以按義項進行考察是較為科學的,統計時也應分義項進行。本文整理《詞典》中的雙賓動詞時按義項統計,考察語料時為節省工作量,大多數情況下暫不分義項,以動詞為單位進行統計。
在這74個動詞中,有29個《詞典》里標注有雙賓用法,但在語料庫在線中并沒有雙賓句用例,且有6個在百度搜索網頁中也查不到雙賓用法,它們是:倒(2),撥(2),開(12),委托,招待,照顧(2)。有36個在語料庫中的雙賓語例數量非常少,其中14個在語料庫中的雙賓語例為1個,6個在語料庫中的雙賓句語例為2個,有13個在語料庫中的雙賓語例分布在3到9個之間。 其中“敬、幫、回(3)”這三個動詞較為特殊,從我們查詢的語料看,雖都有11個雙賓句語例,但其受事賓語都比較單調,均屬習慣搭配,如“幫小弟這個忙”“敬你一杯酒”“回我個話”等。有9個動詞,它們在語料庫中的雙賓用例超過10個,其雙賓用例及其頻率統計,列表如下。
從使用情況看,上述6個零使用動詞為最不典型的雙賓動詞,而上表中9個用例超過10句的為雙賓動詞中較典型的代表。
最不典型:倒(2),撥(2),開(12),委托,招待,照顧(2)
最 典 型:問(1),給,送(1、2),稱1,還(1、2),教,借(1、2),告訴,回答
李敏(2007)認為,雙賓句最典型的配價模式是:“施事、與事、受事”,不那么典型的配價模式是:“施事、與事、結果”和“施事、與事、材料”。
“問(1),給,送(1、2),稱1,還(1、2),教,借(1、2),告訴,回答”這9個最典型的及物動詞,能帶名詞性受事賓語,如“給東西,送東西,還東西,借東西,教語文,稱大叔,問問題,回答問題,告訴消息”,同時又是典型的三價動詞,動作的完成必然有與事的參與。它們能夠進入最典型的雙賓句配價模式:“施事、與事、受事”。更重要的是,“受事領有權轉移”這個語義特征非常鮮明。根據受事性質,“給,送(1、2),還(1、2),借(1、2)”為一類,屬具體物品領有權的轉移;“問(1),告訴,回答”屬于抽象信息領有權的轉移,即信息交流;“教”屬于知識或技藝的“領有權”轉移,即知識或技藝的學習與傳承;“稱1”屬于名稱領有權轉移,即學界所謂等同類。
最不典型的6個動詞,從《詞典》釋義本身看,“倒(2)”很難分析出[領有權轉移]這一雙賓動詞的共有語義特征。 “撥(2)”和“開(12)”,其釋義含有[領有權轉移],但這個義項下的“撥”和“開”有同義詞如“發(1)”和“給”“分”等,其使用機會就非常小,所以我們的語料視野里,用例為零。“委托,招待,照顧(2)”,這三個動詞既不能自由地帶名詞性受事賓語,其表示的動作行為也很難引起“領有權轉移”的聯想,或者說,其核心語義不是“領有權轉移”。且“委托”有“托”這個同義詞,“照顧”和“招待”的近義詞“優待”、“請”等也在雙賓動詞之列,雖不常用,但也與之形成競爭。另外,這三個詞還有兼語句、小句賓語句等其他句式的用法,這也形成了一種競爭力量,又再次降低其雙賓句的使用機會,從而使其雙賓能力被壓制到潛狀態,至少在我們的語料視野里為零。
綜上,比較最典型和最不典型這兩組動詞,我們認為雙賓動詞的典型特點有二,第一,從詞匯語義看,引起[受事領有權轉移]。該動詞表示的動作行為越是能夠引起受事領有權的轉移,則該動詞作為雙賓動詞就越典型。第二,從詞面看,典型成員以單音節為主。《詞典》83條雙賓動詞中,53條單音節,占64%;30條雙音節,占36%。而較典型的成員中單音節10個,占總數12的83%;最不典型的成員中單音節3個,雙音節3個,各占50%。這個數據大致能說明雙賓動詞的典型成員以單音節為主這個特點。當然,這兩個特點中,第一個特點是其最重要的本質特點。
三、從句式功能層面看雙賓動詞的典型性
《詞典》標注了每個動詞詞條的一般功能,主要是動詞作謂語時的功能表現。前7項與句式相關,如小句賓、雙賓、兼語、存現等。標有雙賓用法的83條動詞義項,經常也兼具其他句式功能。如所有的雙賓動詞都是名賓動詞,有少部分雙賓用法的動詞同時具有動賓、形賓和小句賓的用法,也有動詞同時具有兼語句或存現句的用法。根據它們的交織情況,把具有雙賓用法的動詞分為如下四類:A只有雙賓用法;B兼有謂賓用法;C具有兼語句功能;D兼有存現句用法。
A.只有雙賓用法的動詞有如下44條義項。
安(3),掰,補助,償還,傳(1),傳(2),答復,倒(2),遞,發(1),放(2),分配(1),告訴,還(1),還(2),換(1),回(3),寄(1),獎勵,交(1),繳,借(2),敬,開(12),賠(1),賠償,請教,請示,讓(1),讓(2),讓(3),扔(1),輸2,送(1),送(2),貼(3),投(2),投(5),退(4),退還,獻(1),孝敬,贏,找2。
B.兼有雙賓和謂賓用法的有如下17條義項,其中有5條(下劃直線)同時具有兼語句功能。
安排(1),幫助,答應(2),奉承,輔導,給,供,回答,交待(1),教,叫(4),賣(1),盤問,審問,通知,問(1),照顧(2)。
C.具有雙賓和兼語句功能的有24條義項,其中除了有5條兼有謂賓功能,還有3條(下劃波浪線)兼有存現句用法。
安排(1),幫,幫助,報告,撥(2),補(2),補充,稱1,搭(4),答應(2),分(2),分配(2),教,借(1),救濟,派,通知,托(2),委托,喂(2),優待,招待,支援,租。
D.兼有雙賓和存現句用法的,有如下6條義項。
補充,分(2),分配(2),塞,吐1(1),喂(1)
如果從句法功能的純粹性來看,A類只有雙賓用法的動詞,堪稱典型性雙賓動詞。我們試圖找出句式功能與上述雙賓動詞典型性的某些聯系,結果發現雙賓使用頻率較高的9個動詞分布在這里的ABC三種類型里,很難看出其規律性。但顯然,在雙賓使用頻率較高的9個動詞中,“送”“還”“借”“告訴”這4個只有雙賓用法,當屬最典型的雙賓動詞。
但上文談到“委托,招待,照顧(2)”這三個詞條因受小句賓和兼語句功能的影響,從而減少其雙賓句的使用機會。我們在語料的考察整理統計過程中也經常因此而受到干擾,所以下面我們就雙賓動詞與其他句式交叉的問題進行些討論。
關于雙賓語,有不同的定義。一種觀點認為,所謂雙賓就是動詞謂語后的兩個名詞性賓語。如黎錦熙(1924):“有一種外動詞,表示人與人之間(或人格化的事物之間)交接一種事物的,如‘送、寄、贈、給、賞、教授、吩咐’等,常帶兩個名詞作賓語,叫雙賓語”。朱德熙也支持這種觀點(1982):“雙賓語指一個述語后邊接連出現兩個賓語。這兩個賓語可以都是真賓語,也可以是一個真賓語,一個準賓語。”雖然朱先生也承認有謂詞性賓語,但從他所列舉的雙賓語類型及例子看,其雙賓語尤其是兩個真賓語的情況下都屬于名詞性賓語,準賓語情況下,如“吃了他爸爸一輩子”“踢了孩子一腳”等,后一個賓語是數量結構,也是名詞性賓語。
另一觀點認為,雙賓中的遠賓語其實也可以是謂詞性賓語。如黃廖本《現代漢語》(增訂五版第95頁)“有指人和指事物雙層賓語的句子叫雙賓句”,“離動詞近的叫近賓語,一般指人;離動詞遠的叫遠賓語,一般指物或事”。“近賓語……常由代詞、名詞充當;遠賓語……一般比較復雜,可以由詞、短語、復句形式充當”。如“他告訴我今天停電。”“我問他哪個辦法好。”這兩個例子,遠賓語一個是狀中結構,一個是主謂結構。
如果承認遠賓語可以由謂詞性結構充當,那就是說雙賓結構有兩種形式:(1)V+NP+NP;(2)V+NP+VP。這樣的話,第二種形式就與兼語句和小句賓語句的形式一樣了,這就帶來了麻煩,會引起三種句式糾纏不清。
如“幫:幫助。名賓,雙賓,兼語。”“幫”在語料庫中的雙賓用例都是“幫忙”的離合使用。《詞典》里的雙賓例子:“幫他十塊錢。”是典型的給予類雙賓,就是給他十塊錢,通過幫的方式給。我們可以自造類似例子,如“幫我三千塊錢。”但在我們的語料視野里還沒有找到類似雙賓用例。百度搜索上的語例大多是這樣的:
(3)干爹,幫我買個單!
(4)捷運關渡站猥褻3女 靠爸狼:我爸會幫我賠啦!
(5)幫我起個好聽的網名吧。
根據《詞典》,“幫”也可以進入兼語句,如“幫他下棋”。那么,按照《詞典》,這些網頁上的例子應是兼語句。再比如“幫你借錢/幫你蓋房子/幫我買東西”等,按照《詞典》都應該是兼語句。但其實這些都不是典型的兼語句。典型的兼語句,除了形式上是“N1+V1+N2+V2”外,在語義層面,“V2”與“N2”可構成主謂關系,N2是V2的施事或主事。但上述“幫”的這些例句顯然不是這樣,而是“干爹幫我,干爹買單”,“我爸幫我,我爸賠”。也就是說“V2”與“N2”沒有直接的語義關系,句法層面也不好分析為主謂結構,且最終“錢財,網名”等都發生了“受事領有權的轉移”,與雙賓構式義倒是一致的,只是第二個賓語是謂詞性的,是個事件。而且這種由謂詞性結構充當的事件型遠賓語,在《詞典》里的只標注有雙賓用法的動詞里也存在。這種情況最典型的要數“告訴”,351例雙賓用例,只有113例帶兩個名詞性賓語,其余238例的遠賓語均為謂詞性結構。如:
(6)過了一天, 他告訴腦外科的同志補個改建房屋報告來。
這個例子中的遠賓語“補個改建房屋報告來”甚至與近賓語“腦外科的同志”有直接的語義關系,但《詞典》里這個動詞只標注有雙賓用法。
再如“獎勵”,《詞典》釋義:給予榮譽或財務來鼓勵。只有雙賓用法,如:獎勵你一塊手表。在線語料庫中的9例雙賓句,其遠賓語都是謂詞性結構,與兼語句的形式非常接近:
(7)補助獎勵全國高中以上的學生到北平旅行一次, 其精神的效果遠在學校的歷史課程以上。
(8)獎勵和支持私人發展資本主義企業。
如果把這9例判為兼語句,也未嘗不可。首先符合兼語句“N1+V1+N2+V2”的語序特征,語義上也是第二個名詞和第二個動詞具有主謂關系。但《詞典》上,“獎勵”詞條下只標明有雙賓用法,沒有標明該詞具有兼語用法。
如果說遠賓語可以是VP,如上文的“告訴”“獎勵”。那么“幫他下棋”為什么就分析為兼語呢?“干爹,幫我買個單”為什么就不能分析為雙賓呢?
語義上看,雙賓句的本質是主語通過述語動作轉移了直接賓語所示之事物,或使間接賓語獲得,或使間接賓語失去。語義重點是使直接賓語所示之事物轉移物主或領有權。兼語的本質是主語通過述語動詞致使其后賓語所示之人發生某事,作出某動作。簡言之,雙賓句的語義核心是“轉移”,而兼語的語義核心是“致使”。
同樣情況的“教”,《詞典》里標注有動賓、雙賓和兼語三種用法。所以“教我外語”是雙賓結構,“教我學外語”就得判斷為兼語結構。為什么“獎勵他為戰斗英雄”是雙賓,而“教我學外語”就是兼語呢?這令人難以理解。“問”和“告訴”也是這樣情況。“問你名字”是雙賓,“問你叫什么名字”是兼語;為什么“告訴”的雙賓范圍就大的多,“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是雙賓,“告訴你不用考試了”還是雙賓?“通知”更為復雜些,《詞典》里標注有小句賓、雙賓和兼語。所以,“通知老張縣委書記明天到他家去”是雙賓,“通知老張到他家去”是兼語,“通知班車五點開”是小句賓。同為交流信息類的動詞,“問”“告訴”“通知”它們在句式功能方面的差異令人眼花繚亂,很難理解。
綜上,從形式上看,雙賓:V+N1+N2;兼語:V1+N+V2。但只要認可雙賓的遠賓語其實也可以是事賓,是小句的形式或動賓的形式。那么,這個口子一開,雙賓和兼語、小句賓就難以從形式上區分了。因為形式上沒區別了,只能從語義上進行區別,而語義上的區別更是難以把握。最后,只能說從認知上看,雙賓是個原型范疇,有核心成員有邊緣成員,它們形成一個連續統。那也就是說雙賓句和兼語句其實在認知領域有一致的地方,其實屬于一個范疇。如果是這樣,那么黎錦熙先生在《新著國語文法》里使用的補足語這個術語就顯得很好用了,第二個賓語或兼語之后的賓語都是補足語。
這樣一來,雙賓動詞的典型配價模式是:“施事+V+與事+受事”;其典型語義模型:“人+V+人+事物”;其典型結構序列是:“主語+V+賓語+補足語”。但如果這樣分析的話,因為不存在兩個賓語,又不能叫雙賓了。或者我們可以把“補足語”看做一個更大的成分,把雙賓類三價動詞里的補足語,叫“賓語補足語”?因為還是有些不與雙賓糾纏的兼語句、小句賓語句。總之,這是一個非常糾結的問題,需要進一步討論。
結語
本文借《詞典》的語言知識和語料庫標注的語法信息,從詞匯語義、語料統計以及句式功能三個角度對雙賓動詞進行分類考察并就考察結果對其典型性做了討論。考察雖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規律性結論,發現的一些問題卻是有意義的。比如,雙賓動詞到底如何界定?臨時活用帶雙賓的動詞和經常用在雙賓結構的動詞,如果把后者歸為雙賓動詞,從而在《詞典》里進行標注,那么前者的這種語法信息怎樣處理,后者在詞典里怎樣釋義才能體現其詞匯語義上的特色?還有就是怎樣區分臨時活用和經常使用,這個語言事實和頻率統計從何而來?如果需要借助語料庫,那么標注更為豐富語法信息的語料庫,對于這種考察就顯得非常重要。
而如果計算雙賓動詞的使用頻率,有些多義項動詞只是在某個義項下帶雙賓,考察語料時分義項計算才更為科學,對于后續的研究也更有意義。比如動詞“回”《詞典》標注3個義項:(1)從別處到原來的地方,還;(2)掉轉;(3)答復,回報。其實我們認為“回”還有第4個義項:(4)趨向動詞,與“來”相對。在線語料庫中“回/v”有1348例,回(1)760例;回(2)173例;回(3)86例子,有11例雙賓;回(4)170例。在線語料庫中“回”只標注“回/v”和“回/q”,這些分義項統計的數據要人工完成,工作量非常大。如果有分義項標注的語料庫,如果語料庫中帶有更多的語法信息和語義信息,對于語言學研究來說,必將功德無量。
責任編輯:楊軍會
文字校對:夏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