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戲人生

摘 要：桑植儺戲是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馮明柱是桑植儺戲省級傳承人。他不僅熟練掌握還儺愿等儀式的整套流程，還承擔著桑植儺戲展演和傳授的重任，其足跡遍布全縣三十多個鄉鎮。采訪中，土老師馮明柱介紹了自己的學儺經歷、從儺技藝和對于儺戲傳承的一些想法。

關鍵詞：桑植儺戲；土老師；馮明柱

中圖分類號：J8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332（2018）01-0110-06

馮明柱，男，土家族，出生于1944年10月，湖南省桑植縣澧源鎮建新嶺村人，高小文化。馮明柱30歲時開始跟隨父親學儺，經過多年的學習與磨練，在1986年正式度職，法名為馮真念。馮明柱不僅掌握了桑植儺戲正朝和花朝的全部表演流程，還承擔著桑植儺戲表演和傳授的重任，根據現實生活創編百姓喜聞樂見的新儺戲劇目。數年來，他帶領班子足跡遍布八大公山鄉、打鼓泉鄉、洪家關鄉、澧源鎮等全縣三十多個鄉鎮，以及永定區青安坪鄉、永順縣的塔臥鎮等地，深受廣大民眾的喜愛。其中值得一提的是：2007年5月，他應湖北民族學院藝術學院邀請，參加了“土家族確認五十周年暨土家族學術研討會”原生態文化觀摩表演；2009年1月，湖北民族學院為其錄制了整場“還儺愿”儀式，并出版了《鄉民們的慶典》一書；2010年9月，他被評為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桑植儺戲的代表性傳承人。

本文根據對馮明柱師傅的訪談（訪談時間：2017年8月8日，訪談地點：湖南省桑植縣澧源鎮建新嶺村馮明柱的家中）錄音整理而成。除了將會話式轉為自述式，剔除了對話中重復、累贅的語言以外，都是對馮明柱訪談的真實記錄，以確保其口述史的原真性。

一、學儺經歷

我記得1959年我高小畢業，當時畢業后沒多久，就開了一家藥鋪。藥鋪開了兩年，生意不大好，我就決定跟著我父親正式學習儺戲。我家是祖傳的土老師，現在是第五代了。但是還沒學幾年，1965年我就去當兵了，被分配到青海。我當的是汽車兵，之后過了四五年，我才從青海回到了湖南老家。那個時候，儺戲算是封建迷信不能搞，而且我先后當上了村干部、民兵營長、治安主任這樣的“官”，大家都在看著，所以我只能跟著我父親，偷偷摸摸地幫別人還愿。后來時間長了，儺戲這個東西不再被人當做封建迷信打壓了，我才和父親擺到明面上來做。經過多年的歷練，在1986年，我就正式度職了。

我剛開始學儺，比一般人都要辛苦，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方面那個時候不比現在自由，白天我有很多活兒要干，晚上還不能休息，要跟著我父親偷偷地學；另一方面，我父親對我的要求很嚴格，他要我表演的時候一定要做到“精”、“準”、“好”，不僅僅是指我的唱腔，我背下的唱詞，還包括手訣啊，罡步啊，神名啊，等等。單單手訣就有三十六種，神仙的名字就更多了，幾乎每場法事都會涉及到一些神名，這些神名還很長。可是在做法事的時候，報神名是不能出錯的，出錯了不僅請不到神來，甚至還會得罪神靈，所以我父親要求我在學的時候就要記牢，絕對不能出錯。為了達到我父親的要求，我花了很多的心思。那個時候我在路上走，在床上睡覺，都會在心中默念那些唱詞、經文、神名，等等，手指頭會藏在褲袋子里比劃罡步啊手訣啊，特別用功地學。時間長了，我也漸漸地達到了父親說的“絕密”，也就是“一寫二唱三鼓打，四演五技六精良”。

1986年我正式度職，當時還舉辦了我的度職儀式。對于我們這些土老師來說，度職是人生中一件很重要的事，度了職，也就意味著我以后能夠獨立掌壇，能夠派遣天兵天將和那些神仙交流，能夠自己做還儺愿的儀式啦。我記得我度職的時候，我父親請了很多親戚朋友過來看，這里頭有不少人，都是很厲害的土老師呢。度職以后，我也擁有了自己的度職書，就像現在學生們畢業會發的畢業證書一樣。直到現在，我都小心保存著我的度職書，有空閑的時候，我也會拿出來看看，畢竟它是我學儺生涯的一個見證物啊。度職以后，因為我的技術好，辦事也認真，名聲漸漸地傳開了，桑植這邊有要還愿的人家，就會請我去。桑植以外的一些鄉鎮，也常常會有人家請我去做法事。2010年的時候，我還被評為了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桑植儺戲的傳承人，政府每年都會給我發補貼，這也算是對我這么多年從事儺文化傳承的一種鼓勵與嘉獎吧。現在雖然我年紀大了，沒有以前精力那么充沛了，但如果有人來請我做法事，我還是會去，只不過可能不會像以前那么多了。

現在想想，如果當年我父親沒有那么嚴格要求，如果我自己沒有用功，把這些內容倒背如流，現在肯定也沒有辦法全部寫下來，所以說要成為一名優秀的土老師，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啊。

二、從儺技藝

我正式度職以來，辦過的大大小小的還儺愿儀式，大概有兩千多場了，這周圍的三十九個鄉鎮我全部都跑過。這個還儺愿嘛，在過去一直有著“八月十五開壇門”的說法。什么意思呢？其實就是說，要到八月十五以后，才能進行這些儺愿活動，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于舊時候了，大家也比以前要有錢，所以還儺愿的活動也不再只是八月十五以后了。只要有誰家想辦一下還儺愿，有這個需要，就隨時可以找人來做。

一般做還儺愿，除了我這個掌壇法師以外，還需要找五到六個普通的老師，這些老師不一定都要度過職，另外還要找幾個演花朝的花旦、小生等等，不過本來大家都是身兼多職，所以花朝里扮演的角色，老師也會去扮，敲鑼打鼓缺人手，老師們也會去敲敲打打。

我做的還儺愿，一般有四種，分別是還慶愿、還寶兒愿、還脫白愿和還壽愿。其中還慶愿比較常見，當地人年輕的時候因為遇到一些不順心的事情向神靈許愿，如果這些不順心的事都被神化解了，那么就要還愿，不然以后對自己、對后代都不好。還寶兒愿就是給孩子搞的還愿儀式，這里的寶兒一般都是一歲到十二歲之間的孩子，為什么會有這個講究呢？因為在我們桑植這兒，超過十二歲的孩子就已經被認為是大人啦。還寶兒愿的目的基本上都很簡單，就是希望自己家的孩子以后能夠平平安安地長大，不要遇到什么大災大難，一生都能平順那是再好不過了。當然，還有一些人家，他們一開始生不出娃，后來向神啊菩薩啊許愿，以后懷上了孩子，就要來還寶兒愿的，但是這得等到孩子生下來以后才能還。還脫白愿都是前人許的，因為前人的愿沒有還，所以對后代人的生活產生了某些影響，如果后代們遇事不順了，總是倒霉的話，那就要還脫白愿。要還一次脫白愿，那時間可就長啦，一般要三天三夜才能做完。為什么要花這么長時間呢？主要啊，是因為要演全套的《姜女戲》，而《姜女戲》特別花時間，所以后來也簡化了，有時就只演《姜女下池》這一出了。《姜女下池》是還儺愿必須要唱的戲，如果沒唱這一出，這個愿就等于沒有還。《姜女下池》唱起來不難，主要是范郎和姜女兩個人對唱，和電視上放的東北二人轉有點像，但沒有東北二人轉那么活潑。據說范郎和姜女都是湖廣澧州人，姜女下池洗澡的時候，被正在躲兵的范郎撞見，于是就有了姻緣。《姜女下池》中最精彩的一段唱詞我來唱給你們聽聽。

一開始是伴唱：

六月天氣熱騰騰，一身衣服汗淋淋。

姜女凝視池中水，微波粼粼爽在心。

上望五里無人走，下望五里無人行。

打開衣襟脫紗衫，取下彩帶解羅裙。

衣服掛在楊柳樁，繡鞋放在青草坪。

汗巾沾水洗玉體，清水蕩漾泌春情。

先洗胸前兩邊分，碧水凝脂浮又沉。

再洗下身荷花開，細波銀光暗又明。

鳥兒見了把步停，蟬兒見了住歌聲。

日頭見了羞紅臉，鉆進云中半遮身。

姜女洗得身輕輕，滿眼山色滿眼春。

心潮隨水浪滾滾，半入水中半入云。

伴唱之后，接下來是姜女唱：

手弄荷花香噴噴，澆起水珠濺紛紛。

人說只有天堂美，我看人間美萬分。

洗罷捧水漱牙根，紅口白牙水中映。

撥開荷葉定睛看，一人哪來二人影。

這個影子是衩裙，那個影子是何人。

莫非神仙下凡來，莫非出了鯉魚精。

待我進房喚家人，趕快前來把賊擒。

是神我要控告你，是妖我要抽你筋。

范郎在姜女唱完后，要立刻接過話去唱：

我非妖來又非神，蘇州逃難一書生。

接著又是伴唱：

聽罷言來身一緊，不由臉上起紅云。

忙扯荷葉遮露體，心花意亂手不靈。

荷葉雖大難遮體，遮了上身露下身。

一時火起眼珠瞪，羞罵樹上小狂生。

伴唱完了，還是姜女先唱：

頭上貼個壽字巾，必是鉆墻挖孔人。

手里拿個葫蘆瓢，定是討米行乞人。

為何藏身在柳林，快報姓名說實情。

吐了實話放你走，若撒謊言難逃生。

然后輪到范郎唱：

我名叫做范杞良，今日到此有前因。

你既盤問樹上人，我且問你請回聲。

何人洗澡下長江，何人洗澡落池塘。

何人洗澡書房中，何人洗澡入繡房？

姜女又繼續唱：

駕船兒郎下長江，放牛牧童落池塘。

書生洗澡書房中，小姐洗澡入繡房。

……

接下來又是伴唱：

杞良一番訴苦情，句句打在姜女心。

擦干淚水細探瞧，樹上那里是凡人。

望去一眼心早醉，再望兩目走了神。

低下頭來細思量，莫非真是萬家根。

姜女一時眼凝視，柳絲輕輕牽舊情。

思緒萬縷心中繞，往事歷歷記憶新。

伴唱完，還是姜女先唱：

難忘那年雪封門，門前站個小后生。

手中拿著葫蘆瓢，滿面驚慌神不定。

爹爹出門細辨認，驚呼賢侄淚沾巾。

瓜瓢原是親手贈，忽見舊物思離情。

將他要往家中引，后生執意不肯進。

他說背后有狼跟，決不連累孟家人。

算我爹爹有眼睛，知難不懼救難生。

讓他攻讀書房中，為我畫扇題詩文。

日月如梭不留情，此人面熟又面生。

真的他是忠良后，該我今日得幸運。

不說青梅竹馬恩，也是萍水相逢情。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一尺不相認。

姜女唱完，又是伴唱：

井水愈淘水愈清，美女越想心越明。

相處月余不算長，各自都有愛慕心。

一別九年今相逢，是否已獲美知音。

既然他有同路人，怎會到此逃殘生。

荷花池中水多深，打塊石頭聽水聲。

若是能得鳳配凰，三柱寶香沒白焚。

抬頭望眼天上云，又像落雨又天晴。

捫心自問閨中女，又想戀郎又怕人。

接下來姜女唱：

孤雁久飛總迂群，今日有緣莫傷心。

你是籠中逃出鳥，我是閨中望春人。

鳥兒望春結伴行，人望春來求知音。

既是有緣巧相逢，奴家甘愿許終身。

范郎說：

不知是醉還是醒，杞良一時慌了神。

鮮花再美怎能摘，轉彎抹角求脫身。

我是秦皇刀下鬼，遲早難過閻王門。

死我一人無四兩，連累小姐重千斤。

姜女要和范郎對話，所以接著唱：

姜女聽言心擰緊，對天盟誓表真情。

在生與你同羅帳，死后與你見閻君。

范郎在姜女之后唱：

天上無云不下雨，地下無媒不成婚。

東邊紅日為媒主，西邊明月為媒證。

日出東方又西沉，月過十五成殘影。

日雖落西又東升，月到十五分外明。

接下來又是伴唱：

杞良心中主意定，只為脫身不為婚。

姜女本是癡情人，決意來個樹纏藤。

叫聲小哥莫任性，青天下面站兩人。

這個婚證早安排，天長地久永相親。

跳下柳樹到池邊，哥妹互把情物贈。

杞良身邊無貴品，半邊葫蘆緊纏身。

雙手遞給孟姜女，禮物平常情不平。

姜女解下紅頭繩，親手纏在杞良身。

自牽紅線情更牢，繩兒輕手情不輕。

最后是合唱：

老天有情留時辰，姻緣本是前世定。

但愿恩愛到白頭，春風永駐夫妻心。

至于還壽愿，那就是給老人家辦的儀式了，而且一般都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還壽愿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希望家里的老人能夠身體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年紀大了也別再受什么苦痛。我記得我2006年5月曾做過一場還壽愿的儀式，那一次湖北民族學院的老師過來錄制了全套流程，所以我印象特別深刻。那場還壽愿的儺戲從中午吃完中飯以后，一直做到第二天清晨四五點結束。當時要辦還壽愿的那位老人家跟我現在差不多大，正好滿七十歲，他說他十二歲時不小心摔斷了手膀子[1]，那時候家里沒錢，醫治也困難，父母給他許了愿，沒想到后來居然治好了，于是就一直想著要還愿，但可惜一直沒有機會還，拖到了現在這么大年紀。幸而老人家的兒子有孝心，想著要操辦，所以才來找我，請我去做這個還愿儀式。商定日子和流程的時候，他們問我需要什么禮，我說不需要什么特別的禮，于是那家人就給我買了兩包白沙煙，算是請定了做儀式的一班子人。我是掌壇師，我的徒弟熊勝田、向太平、王道德和龔玉蘋都愿意來幫忙，但人數還是不夠，所以我又請了其他班子里的文為林、王春林、佘秋林和朱小玲。其中文為林和王春林都已經度過職，是相當優秀的法師了，朱小玲則是專門請的花朝[2]演員，像《姜女下池》之類的儺戲，都要請她演。

我記得那天我一大早就出門了，到了要辦還壽愿的人家，先是布置儺壇。一開始先做吊掛，因為是還壽愿，所以吊掛上的內容必須是以“神”字開頭。吊掛下面還要剪出裝飾用的“吞口”圖案。什么是“吞口”呢？實際上就是某種動物的頭部。當時吞口是我的徒弟剪的，剪的過程也有講究，要先剪出動物的眼睛、眉毛、耳朵，然后再剪出嘴巴和鼻子，最后是嘴巴兩邊的胡須。有的不剪鼻子的，那是小吞口；有的把鼻孔都挖出來了，還剪了四道胡須的，那是大吞口。吞口有著驅邪的作用，吞口和吊掛結合在一起，目的是要搞出一種聲勢來，這樣邪魔們才不敢來，神靈們才能看出我們的誠意。

吊掛弄好以后，還要準備寫文狀和星辰牌，制作香船。文狀就是在各種不同顏色的紙上寫出神仙的名字，之后和紙錢、一根香、紙馬一起放在香船中，燒給各路神仙。星辰牌是整場法事中最重要的東西，正中間要寫上還壽愿的事主的姓名和生辰八字，還要蓋上“道經師寶太上老君”的印。

這些都準備好以后，就要設置神壇了。神壇有正壇、下壇、法壇、后壇和外壇。正壇是主人家堂屋中正對大門放的一張方桌，這張桌子我們也叫它神桌。神桌上要供儺公儺母。在桑植，儺公儺母又分別叫作“東山圣公”和“南山圣母”，相傳儺公儺母原本是兩兄妹，正是因為他們兩兄妹成親，生下來很多孩子，才使得我們人類能夠延續到現在。在正壇神桌下面，設置的就是下壇。下壇供奉的神仙是張五郎，但張五郎不是下壇總神，下壇的總神是統兵元帥歐陽大帝，所以要在下壇插一幅歐陽大帝的牌位，供奉茶酒齋果。在正壇神桌前的地上鋪一張竹席，這就是法壇，法壇是土老師在進行儺儀式時使用的。至于后壇，它主要是設在正壇的右后方，供奉的是“天師府張大真人”，外壇又被稱為是虛空壇，一般設在正壇的對面。設置這么多神壇是很講究的，因為畢竟要照顧到方方面面那么多的神，所以不能出差錯。

本來還壽愿的這個儀式，我是要做二十四朝的，但是因為種種原因就沒完全按照二十四朝來做，而是進行了一些合并和穿插，比如“迎圣”、“造橋”、“迎王”、“安營扎寨”就合為了一朝，“傳茶”、“供飯”、“度酒”也合為了一朝。所以最后整合成的流程就是這幾個環節：啟師開壇、申發功曹、迎圣造橋、下馬問卦、穿白上鎖、傳茶供飯、開洞和會、呈牲獻帛、三星拜壽、打路先鋒、白旗仙娘、跑探軍情、開山神將、蠢子拜年、土地封倉、脫白穿青、送神。前面的三個環節，也就是啟師開壇、申發功曹、應圣造橋，比較重要，一般都是我自己或者我比較信任的徒弟來做。因為這里面的門道特別多，要注意的細節沒有三五年的歷練，那是做不成的。

就拿“發功曹”這個環節來說吧，先要上香拜請各路神仙，這里面的神仙有天神、有家神[3]、有虛空神、有下壇神。請神的過程中，順序不能錯，依次為各路使者、仙師、五方兵、八洞神、通天都府、三清大道天神、香火、師傅、虛空神、下壇神。請來了好的神仙以后，就要把不好的神給趕走或者收起來，我們這兒叫“收煞神”。“收煞神”時要先把自己和周圍的人都藏起來，不讓那些邪神們看見，不然可能會有人中邪。這種秘術在桑植這兒流傳已久，叫做“藏身避影”，具體的做法比較簡單，就是將手中的朝簡橫著舉過頭頂，表示擋住了邪神，藏住了身體。

把神都安頓好以后，我就要化法水，也叫敕凈水。敕凈水時要念很多咒，比如清凈咒、地清咒、凈心咒、凈口咒、凈身咒、凈神咒、天地咒等等。這些咒我都會，我念個簡單一點的清凈咒，就是：

一灑天凈，二灑地靈，三灑人清凈，四灑鬼消滅。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還有凈神咒，也是比較容易的：

弟子帶得清凈神咒，深房內閣，豬欄牛圈，宅前宅后，不潔不凈，五龍圣水，悉令清凈。

復雜一點的咒也有，比如地清咒：

弟子帶得清凈之水，不是非凡之水，朝來昆侖山前，暮在昆侖山后。凡人去取，三年不轉，五年不會。差起三元唐葛周，三大將軍。朝去朝回，暮去暮回。天堂取來，天堂圣水。地中取來，地中圣水。灘中取來，波浪圣水。旁路取來，清涼圣水。洞中取來，蓬浪圣水。一蕩蕩入杯中，二蕩蕩入碗中，三蕩蕩入弟子口中。灑赴壇場，悉令清凈。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還有天地咒：

弟子帶得凈天凈地神咒，謹當持誦，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虛元，晃郎太玄。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乾那恒那，洞罡太玄。斬妖縛邪，殺鬼萬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誦一遍，卻鬼延年。按行五岳，八海知聞。魔王束手，待衛我軒，兇穢消散，道氣長存。急急如律令。

敕凈水以后，還要走罡步、挽手訣。我會走不少罡步，比如八卦罡、七星罡、八周罡、三臺罡、四周罡。在第一場啟師開壇的時候，要走八卦罡、七星罡、八周罡、三臺罡。八卦罡走時手上還要掐指位，每個指位都是不同的，代表神和兵也都不同。申發功曹時我走的是四周罡，四周罡不需要掐指位，也沒有八卦罡那么復雜，但還是要注意腳步的動作和位置。

關于挽手訣，我曾會三十六種手訣，分別是：大金刀、小金刀、日月宮、花槍二支、三寶印、玉皇印、陰九牛、陽九牛、大烏龜、小烏龜、中烏龜、白鶴訣、內吞口、外吞口、左靈官、右祖師、觀音訣、土地架、船一支、抄一把、陰抄訣、陽抄訣、左右排神訣、五架泰山、五靈五老、翻天印、安神訣、歸神訣、連貫訣、青龍訣、白虎訣、飛天訣、入地訣和都管訣。這三十六個訣是天罡法術，一個訣就是一個法術，挽訣的時候沒有一定的順序要求，但是前十個訣都是大訣，必須要做。之后的幾個訣可以不做，但訣的樣式不能做錯，而且最后一個“都管訣”不能落下。至于每一個訣背后蘊藏的含義，我就不太清楚了，沒怎么聽父親說起過，但總的來說，訣的作用就是為了鎮邪。如今我年紀大了，有些訣也不大記得了，所以做不出來，還能做出的訣有：大金刀、小金刀、日月宮、大烏龜、小烏龜、中烏龜、左靈官、右祖師、白鶴訣等。

念咒和手訣都做完以后，就要收猖兵、游師和胎神。猖兵就是指那些做壞事的邪神，桑植這兒一般用茶葉和五谷代表猖兵。游師是指那些還沒有度職就去世的土老師，我有時也叫游師為牛士。胎神則是指那些影響人和動物懷孕的神。這些神都要小心對待，要靠畫字號和打卦來輔助自己收，只有把他們都收了，把儺壇給清理干凈了，才能安安心心地開始“請功曹”。功曹有點像現在說的郵差，功曹可以把寫的文書發給那些要請的神，分為年、月、日、時四種，穿著四種不同顏色的衣服，所以又稱為四值功曹。給功曹們吃的貢品是豆腐，為什么是豆腐呢？我父親跟我說，主要還是擔心他們吃了別的東西，會吃壞肚子，如果老是要去上廁所，那就壞事兒啦，但是吃豆腐，是不會出問題的。請功曹時要敬他們三杯酒，送他們走時也要敬三杯酒，這是為了提醒他們做事兒不能出差錯。之后還要把那些文書和香船全部燒掉，申發功曹這個環節才算做完。

除了會做法事以外，我還會刻儺戲用的面具。以前去別人家演儺戲，整個班子要用的面具，基本上都是我自己親手雕的。雕面具可沒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先要選材料，我聽說有的地方可以用竹子雕，但在桑植，主要還是用木頭雕。像楊樹、柳樹、柏樹這些比較常見的木頭我都用過，都還不錯。這幾種木頭中，楊木要好些，雕出來的面具一般都比較輕巧，攜帶方便，而且時間長了也不容易壞。我雕的面具現在都放在別人那兒了，我家里的面具還有這些：打路、白旗、開山、鐘馗，還有孟瓜元帥。我雕的打路是猴子臉，照著《西游記》里的孫悟空雕的，還給它專門畫了金箍呢；雕的白旗，臉色紅潤，頭發盤在頭頂上，再加朵花，就像古時候的富家姑娘一樣漂亮；開山和孟瓜元帥就要雕得兇一點，我和別人還雕得不一樣呢，我上的色要更鮮艷一點，一張臉上的顏色種類也更多，所以看上去更顯眼；雕的鐘馗那就更不一樣了，我看其它好多地方雕的鐘馗都很嚴肅的，而且臉色一般都偏深偏黑，兇得很喲。我們桑植這兒雕的鐘馗就比較和藹可親了，笑得憨憨的，倒像個花臉彌勒嘞。

有時候演儺戲的人比較缺了，我也會去演幾個儺戲角色，比如土地啊之類的老生，別人都說我演老生演得好，不過這幾年下來，還是法事做得多，儺戲演得少，我也有好多年沒演過老生了。

三、儺藝傳承

我知道的傳承方式，有家傳和師傳這兩種。家傳就是家族內部父親傳給兒子的那種，師傳就是師傅傳給徒弟，徒弟一般都不是自己家的人。我家是儺戲世家，所以我是家傳的，從我太祖父開始傳起，我太祖父傳給了我祖父，我祖父傳給了我父親，我父親傳給了我，后來我又傳給了我兒子。傳到現在為止，已經有五代人了。

我以前聽我父親講，我的太祖父叫馮吉高，法名叫馮正轅，他是清朝道光年間的人，距離現在已經很久了，但他以前的名聲可好了，別人都稱他為“馮半仙”，因為他的儺技好，懂的東西又多。可惜的是，我太祖父七十二歲去世前，沒有一個孩子能繼承香火，我的祖父實際上是過繼到我太祖父名下的。我的祖父叫馮永雙，他是清朝光緒年間的人，五歲時進了馮家。他可厲害了，他是陰傳，還什么都沒學呢，就在夢里得了菩薩的真傳，之后為了學到更多的東西，還外出云游，拜師學藝。聽我父親說，我祖父所到之處，不管是什么疑難雜癥，都能夠治好。然后就輪到了我父親馮其黨，我父親學儺的年紀比我早，他當年十二歲就開始跟著祖父學了。1952年的時候他參加革命，因為懂醫術，所以在當時救了不少人。等到八十年代他退休以后，就一心一意地搞儺戲活動，誰家要還愿要做法事，都會請我父親去。我很感激父親對我的栽培，也不希望我家祖傳的這項事業斷掉，所以我也傳給了我的大兒子馮金勝。我大兒子一開始并不想學，所以初中畢業以后，他就去廣東打工了。1991年他下決心不再打工，選擇回來跟我學儺。十多年過去了，我感覺他學得很不錯，就在2003年給他度了職，現在他也能掌壇了。

除了家傳以外，我也另外收徒弟，這些徒弟都不是我本家人，因為他們想學，所以才跟著我。我前前后后教過的徒弟也有上百人吧。很多人剛開始覺得好玩有趣，真正學起來以后卻又覺得特別辛苦，特別難，而且也賺不到什么錢，還要經常熬夜，所以都放棄了，跑到外面去打工掙錢了。比如我的二兒子，當初他也跟著我學過一段時間，但后來堅持不住了，就去廣東、浙江那邊打工了。現在還跟著我學的徒弟有八個，年紀最大的已經五十一歲了，叫熊勝田，年紀最小的也有四十一歲，叫熊湘群。另外我還收了一個女弟子，叫龔玉蘋，她是我大兒子馮金勝的老婆，雖然是女的，但是學起來也很努力，我出去掌壇做法事，一般都會叫上她一起。

但現在想要學這個的人真的是越來越少了，我的徒弟年紀都比較大，年輕人還是普遍選擇去外地打工，因為來錢快、掙得多，而學儺沒有三年五載，是行不通的。其實我也能理解，畢竟年輕人身上的負擔也重，有孩子老婆要養，沒有錢拿什么吃飯呢。做一場法事往往只能拿一兩百塊錢，而且還不固定，基本上只有秋冬才會有。再加上大型的還儺愿儀式，現在基本上已經沒有誰家愿意做了，所以能賺到的錢就更少了。錢賺得少了，有些徒弟就會在我這兒學了一些皮毛之后，就自己單獨出去搞，也不會再叫我去掌壇了。他們可能覺得自己學得不錯了，但實際上呢？就比如走一個四周罡的罡步，之前有些年輕的徒弟以為四周罡就是轉個圈，但其實是有門道的，要根據節拍和方位，腳前掌點地旋轉，并且正好能夠轉回了最初的位置，而不是說簡簡單單轉個圈。所以以后如果傳承下去，能傳承的東西真的就越來越少了。

說到能傳承的東西，我家還珍藏了不少科書。前些年，我把家里留下的老科書都整理了一下，有的科書保存得還算完好，但是紙頁也都泛黃了；有的科書可能是以前用得比較多，都破舊得快看不清字了；還有一些被蟲蛀了，邊角沒了。這些科書我又重新抄了一遍，準備留給我的兒子看，老科書上沒了或者看不清的地方我就按照以前的記憶寫。之前從湖北民族學院過來拜訪我的教授和學生，也幫我整理了一些儺戲儀式科書的影印版，方便我看。但我覺得關注儺戲的人還是太少了，而且越來越少，這種文化的傳承今后可能說斷就斷了，所以還是希望政府能夠多多關注并且宣傳這一塊，對于儺文化的傳承活動能夠多多扶持，相信這樣下去，會有更多的人對儺文化產生興趣，愿意了解它，儺文化才能發展得更好！

注 釋：

[1] 手膀子：即手臂。

[2] 花朝：桑植儺戲分為正朝和花朝，花朝以戲劇娛神，一般按照先正朝后花朝的順序演出。

[3] 家神：指家中去世的祖輩。

責任編輯：黃祥深

文字校對：孫 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