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魏晉南北朝時期武陵地區“土著”內涵豐富,構成復雜,既有“蠻夷”,也有華夏。“永嘉之亂”后,北方民眾大量南遷,武陵地區在這一時期也遷入了不少的客民。這些客民有“逃亡如蠻”的漢人,也有兵家、吏家、流民等。在統治者的爭奪、治理以及客民的帶動下,武陵地區特別是沿江、平原地帶的經濟社會實現了較大的發展,也帶來了一定的土客矛盾。研究認為,武陵民族關系研究不能簡單就民族論民族,而應立足區域族群關系場域,深入分析空間、時間以及人口流動對作為文化主體的族群及其關系的影響。
關鍵詞:魏晉南北朝;武陵地區;土著;客民;變遷;交融
中圖分類號:K2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332(2018)01-0031-06
魏晉南北朝又稱三國魏晉南北朝,該期始自220年,終于581年,是一個政權更迭頻繁、戰爭連綿以及文化大融合的時期。作為重要的“中間地帶”[1]之一,這一時期武陵地區成了各方勢力競相爭奪和利用的重要區域。學界對這一時期武陵地區民族關系的研究,主要沿著傳統民族史“溯源”的思路,重點分析探討了該地區“蠻族”的民族成分、“蠻族”與漢族之間的經濟文化交流、融合以及各地方政權或勢力對“蠻族”的治理,[2]少見從人口流動的視角,在特定歷史背景的基礎上考察土客關系變化與社會發展的關系,分析外來人口與本土居民相互融合的研究。因此,本文擬從“土/客”關系的角度,在深入分析本土居民以及客民狀況的基礎上探討魏晉南北朝時期武陵地區族群關系,對深化、拓展武陵民族關系史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意義。
一、“華”與“夷”:“土著”的構成及其族屬
三國時期,武陵地區成為吳蜀魏爭奪的中間地帶。[3]三國前期,武陵地區多為劉蜀所據。及劉備兵敗夷陵,宜都(治宜都西北,下轄夷道、西陵、佷山)、武陵(除佷山劃歸南郡外,武陵郡所轄均襲后漢)、南郡、建平郡(治重慶巫山,下轄巫縣、秭歸、信陵、興山、沙渠)之地均屬吳。孫休之時,割武陵郡之靈陽、充等地置天門郡。至西晉,武陵郡所領轄地變為臨沅、龍陽(今湖南漢壽)、沅陵、酉陽、沅南、遷陵、舞陽、鐔城等十縣。梁陳時期,武陵郡一分為二,一為武州,一為沅陵郡。[2]與秦漢時期相比,魏晉南北朝時期武陵地區行政建制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土著的構成也具有了不同的歷史內涵。
魏晉南北朝時期武陵地區的土著既有漢人,也有各類“蠻夷”。土著漢人主要是秦漢時期王朝置郡縣、武力征伐、募民、遣罪犯實邊、躲避中原戰亂和災荒帶來的。這些人在秦漢時期是外來的“客”,至魏晉南北朝時期則演變成了落地生根的“土著”之民。魏晉南北朝時期部分史志中所記載的戶與口多是這些入了籍的土著漢人。如曹魏嘉平二年(250)王昶建言“民夷與新城郡接,可襲取也”[4]中的“民”即為入籍之土著漢人,“夷”即為未入籍的土著“蠻夷”。三國時的廖立、潘濬,晉時的閻會、潘亰、龔玄之、邵榮興、伍朝,南北朝的范安祖、伍安貧、黃閔等即是這些土著漢人的代表和翹楚,特別是廖立、潘濬、伍安貧、黃閔四人,廖曾遷長沙太守,潘被孫權拜為中郎將,遷太常,伍安貧、黃閔則撰有《武陵記》。嘉靖《常德府志》載廖立言:“武陵人,蜀先主辟為從事,遷長沙太守。”又載伍安貧、黃閔曰:“伍安貧,武陵人,博雅嗜學,梁屢降玄纁之禮,聘之。固以疾辭。嘗撰《武陵圖志》。黃閔,武陵人,博學能詞藝,嘗撰《沅州志》。”[5]《吳志》載潘濬曰:“潘濬,字承明,武陵漢壽人也。弱冠從宋仲子受學,年未三十,荊州牧劉表辟為部江夏從事。時沙羨長贓穢不修,濬按殺之,一郡震竦,后為湘鄉令,治甚有名。劉備領荊州,以濬為治中從事。備入蜀,典留州事。孫權殺關羽并荊土,拜濬輔軍中郎將,授以兵,遷奮威將軍,封常遷亭候。”[6]
關于“蠻夷”,其多數雖不在官府的戶籍之中,但他們是魏晉南北朝時期武陵地區土著的主體。這些“蠻夷”按時間先后和地域大致分為三國時期的“宜都郡夷”、“建平郡夷”、“武陵蠻”、“武陵五溪獠”、兩晉南北朝時期的“荊州蠻”等。
“宜都郡夷”與“建平郡夷”主要是指三國時期生活在孫吳之宜都郡與建平郡的“蠻夷”。是時的宜都郡下轄夷道(治今湖北宜都西北)、西陵(治今湖北宜昌東)、佷山縣(治今湖北長陽西),建平郡下轄巫縣(治今重慶巫山)、秭歸(治今湖北秭歸)、信陵(治今湖北秭歸東)、興山(治今湖北興山北)、沙渠(治今湖北恩施)。這一時期,對宜都、建平二郡展開爭奪的主要是吳、蜀。為了爭奪宜都、建平二郡,吳、蜀均采取政治、經濟手段籠絡生活在二郡的“蠻夷”。建安二十年(219),陸遜攻取宜都、秭歸、枝江、夷道,孫權隨即命陸遜為宜都太守,拜撫邊將軍,封華亭侯。蜀之宜都太守樊友則棄郡逃跑,“諸城長吏及蠻夷君長皆降。遜請金、銀、銅印,以假授初附。”秭歸大姓文布、鄧凱糾合夷兵數千人,勾連蜀國,占據三峽。“遜復部旌討破布、凱。布、 凱脫走,蜀以為將。遜令人誘之,布帥眾還降。前后斬獲招納,凡數萬計。”[3]孫吳黃武元年(222),劉備“從巫峽、建平連圍至夷陵界,立數十屯,以金、錦、爵賞誘諸夷。”[3]孫吳鳳凰元年(272),晉巴東監軍徐胤率水軍詣建平,荊州刺史楊肇至西陵,陸抗“身率三軍,憑圍對肇。將軍朱喬、營都督俞贊亡詣肇。抗曰:‘贊軍中舊吏,知吾虛實者,吾常慮夷兵素不簡練。若敵攻圍,必先此處。’即夜易夷民,皆以舊將充之。明日,肇果攻故夷兵處。”[3]陸抗所統帥“夷兵”,當系從宜都郡西部所轄縣夷人中募集而來。
三國時期,盡管武陵郡的歸屬和轄地與秦漢相比有所變化,但這兩個時期所言的“武陵蠻”總體上指的是同一個族群。建武二十四年(219),孫權殺關羽,奪荊州,武陵郡隨之歸吳。章武元年(221),劉備率軍伐吳,“將軍吳班、馮習自巫攻破異等,軍次秭歸”,[7]并派使誘導武陵蠻夷,“假與印綬,許之封賞”,于是諸縣及五溪民不僅“反為蜀”,而且“遣使請兵”。[8]次年二月,劉備又率軍自秭歸進軍,“緣山截嶺,于夷道猇亭駐營,自佷山通武陵,遣侍中馬良安慰五溪蠻夷,咸相率響應。”[7]由此可見,在蜀漢“安慰”、“招納”政策之下,蜀漢與“武陵蠻”之關系相對和睦。
與蜀漢和“武陵蠻”相對和睦關系相比,吳與“武陵蠻”的關系則相對比較緊張。吳取荊州轄武陵郡后,即以武陵漢壽人潘濬治理武陵,并以武力征討之。后“武陵蠻夷”反亂,攻取城邑,又以黃蓋領武陵太守。黃蓋設計擊“武陵蠻夷”,“斬首數百,余皆奔走,盡歸邑落。誅討魁帥,附從者赦之。自春訖夏,寇亂盡平,諸幽邃巴、醴、由、誕邑君長,皆改操易節,奉禮請見,郡境遂清”。[9]此后,“武陵蠻夷”又反,吳則遣太常潘濬率兵五萬征討,平之。至此,“武陵蠻夷”受到重挫,反亂頓息。魏滅蜀后,魏遣漢葭(今重慶彭水縣)縣長郭純試守武陵太守,并率涪陵民至遷陵界,屯于赤沙,招誘諸夷邑君,又攻取酉陽縣。是時的遷陵縣屬武陵郡,在今湖南保靖縣東部;酉陽縣也屬武陵郡,縣在酉溪之陽;赤沙則在遷陵、酉陽之間。永安六年(263),吳乃以鐘離牧為平魏將軍,領武陵太守,率兵“晨夜進道,緣山險行,垂二千里,從塞上。斬惡民懷異心者魁帥百余人及其支黨凡千余級”,[10]郭純等逃散,五溪乃平。
除了“武陵蠻”,三國時期的武陵地區特別是五溪一帶,還生活著一定數量的“獠”。前述劉備伐吳時,曾派將軍吳班、馮習攻吳,至秭歸時,有“武陵五溪蠻獠遣使請兵”。在此,“武陵五溪蠻獠”中的“蠻獠”不是一個群體,而是“蠻”與“獠”的并稱。因其生活的區域在武陵五溪地區,即今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懷化市以及黔東北、黔東南、渝東南的部分縣市,故稱之為“武陵五溪獠”。此后,“獠”長期在武陵五溪一帶生活,南北朝劉宋末年即有“諸蠻”“反五溪”,“蠻王”子田都“走入獠中”,由此導致“蠻部大亂”。[11]
兩晉南北朝時期,生活在湘西、鄂西南、渝東的“蠻夷”是繼“宜都郡夷”、“建平郡夷”、“武陵蠻”而起的“荊雍州蠻”。“荊雍州蠻”有“雍州蠻”與“荊州蠻”之分。“雍州蠻”主要是生活在沔水(漢水)的“沔中蠻”、“沔北蠻”;“荊州蠻”主要包括生活于清江流域、溇水流域和渝東南地區的“峽中蠻”、“巴東蠻”、“宜都蠻”、“天門蠻”,生活于五溪和黔東地區的“武陵蠻”(又稱“五溪蠻”、“五溪夷”)等。諸“蠻夷”遙相呼應,連成一片,使統治者難以真正“降伏”他們。在湘西以及黔東北,晉初楊宗為武陵太守,他只能住在巴東郡的南浦“誘恤武陵蠻夷”;南朝齊高帝時,沈攸之“責賧,伐荊州界內諸蠻,遂及五溪,禁斷魚鹽”,“群蠻怒,酉溪蠻王田頭擬殺攸之使”[11]。在清江、溇水流域和渝東南一帶,“宜都蠻”、“巴東蠻”、“峽中蠻”、“天門蠻”等持續活動。在清江下游,宜都“蠻帥”石寧等一百二十三人在少帝景平二年(424)詣闕上獻。七年(429),宜都蠻田生等一百一十三人,并詣闕獻見;[12]在清江上游,則有酋帥向鄒兄弟四人在北周建德二年(573)相率內附,由是立施州;[13]渝東南則有冉氏、向氏、田氏“蠻蜑”,“陬落尤盛。余則大者萬家,小者千戶。更相崇樹,僭稱王侯,屯據三峽,斷遏水路,荊、蜀行人,至有假道者”。[14]此外,“建平蠻”向光侯“寇暴峽川,巴東太守王濟、荊州刺史朱修之遣軍討之。光侯走清江”,“時巴東、建平、宜都、天門四郡蠻為寇,諸郡人戶流散,百不存一。”[12]可見,始置于孫吳治溇中,轄地原屬武陵郡北部的天門郡也有不少的“蠻夷”。
上述“蠻獠”主要是根據時間先后、按地域進行劃分的。如按種類,他們主要屬于“盤瓠蠻”、“廩君蠻”,同時還有一部分古濮人、越人。三國時的“建平郡蠻”、“宜都郡蠻”主要屬“廩君蠻”,故南朝宋人范曄在《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傳》中將“巴郡南郡蠻”列入“廩君蠻”范疇,杜佑《通典》在卷187“板楯蠻”條中則有“在峽中、巴、梁間,則為廩君之后”[15]的說法;“武陵蠻”、“武陵五溪獠”則主要屬“盤瓠之后”,但同時又包含部分巴人、越人、濮人,[2]否則不會出現“武陵五溪蠻獠”的稱呼以及后世武陵地區的“獠”人,湘西澧水、沅水流域也不會發現虎紐錞于或者巴式柳葉劍。兩晉南北朝時期的“峽中蠻”、“宜都蠻”主要屬“廩君蠻”,“武陵蠻”主要屬“盤瓠蠻”,故杜佑《通典》在卷187“板楯蠻”條中又言:“按后漢史,其在黔中、長沙、五溪間,則為盤瓠之后,其在峽中、巴、梁間則為廩君之后。” [15]上述“盤瓠蠻”、“廩君蠻”雖有大致的地理分布,但又無法截然分開,特別是魏晉之后,隨著族群遷徙的加快,他們又相互交錯居住,難辨彼此,故杜佑也不得不發出“(盤瓠、廩君)種落繁盛,侵擾州郡,或移徙交雜,亦不可得詳別焉”[15]的感嘆!
二、動因復雜:客民的遷入及其來源
三國特別是晉永嘉之亂之后,北方民眾大量南遷,荊州、益州等地成為北方民眾主要的遷入地。加上永興年間(153-154)益州客籍流民掀起反抗官府的起義,大批民眾更是涌入荊湖地區。故《魏書》載蜀之流人曰:“自桓溫破蜀之后,力不能制,又蜀人東流,山險之地多空,獠遂挾山傍谷。”[16]是時,荊州流民達10萬余戶,羈旅貧乏之人多為盜賊,并形成了客籍“流民”問題。[17]如散在荊湘地區的巴蜀流人曾與土人發生忿爭,由此殺縣令,屯聚樂鄉。官府討之,則以杜弢為主,揭竿起義,流民“四五萬家一時俱反”。[18]為安置這些客籍流民,自東晉始,統治者在南方各流民集中處建置了許多僑郡。在荊州設置的僑郡主要有新興郡、南河東郡、南義陽郡、綏安郡、武寧郡、汶陽郡,這些僑郡多在江漢平原,只有南義陽郡(位于今湖南安鄉、澧縣一帶)位于武陵地區的邊緣。武陵地區雖未設僑郡、僑縣,但并不意味沒有客籍流民涌入。東晉陶淵明的《桃花源記》記載了晉太元年間(376-396),一武陵打漁人誤入桃花源所發生的故事。故事云桃花源人乃先世帥妻子、邑人避秦亂而來,后與世隔絕,不知有漢,也無論魏晉。故事本身并非一定是歷史真實,但卻反映了當時魏晉南北朝時的歷史背景,具有一定的歷史依據,即當時為逃避戰火,人們紛紛逃入深山,希望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前述《宋書》“宋民賦役嚴苦,貧者不復堪命,多逃亡如蠻”即是《桃花源記》的歷史依據。其實,自漢末以來,因避亂或其他原因遷入武陵地區的大有人在。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在《七哀詩》中曾言中原漢民避亂逃亡入“蠻”,曰:“復棄中國去,遠身適荊蠻。”[19]據光緒《桃源縣志》載:晉代時值司馬桓溫跋扈,瞿硎曾隱居于湖南桃源縣靈巖洞。[20]嘉慶《石門縣志》也載:晉王裕之,早期擔任天門太守。擔任太守期間,無事則鐘情于山水。安帝元興時轉為南平太守,“因桓玄擅晉,遂棄官隱東山”。[21]同治《宜昌府志》則載郭璞曰:“郭璞,字景純,河東聞喜人。父瑗為建平太守,即今歸巴地。永嘉之亂避地東南,今城中有爾雅、明月二臺。”[22]既然是“遠身適荊蠻”或者隱遁,那他們多半是不上戶口不入籍,否則,我們無法解釋魏晉南北朝時期官方統計的武陵地區人口不升反而銳減的現象(見下表)。
由上表可知,從西晉太康元年(280)至劉宋大明八年(464)前后184年,武陵地區官方統計的戶數從23100戶銳減至9125戶,人數從150250減至70263口,在籍戶數消失了近60%,人數則消失了一半有余。全國其他地區情況大致也是如此。至于其原因,王勇之《湖南人口變遷史》認為主要有:一是魏晉南北時期,封建大土地所有制發展,當時的世家豪族蔭附戶口分割了王朝的人口;二是永嘉之亂后,北方移民南遷,東晉王朝設置了大量僑郡、僑縣,這些人未編入戶籍;三是兵家、吏家戶籍另立,未歸郡縣管轄;四是大量“蠻夷”和“逃亡入蠻”的漢人不在州縣編戶之內。[23]19-37筆者認為,武陵地區戶口銳減的原因與魏晉南北朝時期湖南的情況大體相似,故《南史》載:(孝武大明中)巴東、天門、宜都、建平郡蠻為寇作亂時,“諸郡人戶流散,百不存一。”明帝、順帝時人戶流散更加厲害。[12]同時,據此也可洞見魏晉南北朝時期客民的三個主要來源:一是兵家、吏家帶來的人員;二是“逃亡入蠻”的漢人編民。漢人編民既有武陵地區的在籍編民,也有來自非武陵地區的在籍編民。對此,雷翔在分析江沔“蠻民”來源時認為,魏晉南北朝時的“蠻民”成分復雜,其中包含不少脫離了官方統治的漢人。將其統稱為“蠻民”,有混淆“盜賊”與“蠻”的嫌疑。[2]雷翔分析的對象雖然是江沔“蠻民”,但對武陵地區同樣具有一定的參考性;三是流民。流民以北來漢人為主,同時也包括一部分的“蠻民”。特別是來自巴蜀、巴峽地區的流民,就有一部分屬于當地“蠻民”。[24]87由此可見,魏晉南北朝時期武陵地區的客民來源是比較復雜的,有兵家、官家及其帶來的人員,也有流民;有漢人,也有“蠻民”。
三、變遷與融合:土客關系的發展
魏晉南北朝時期,北方戰亂、災害頻發,民眾死傷者眾多,其余的人也多有南遷。與此同時,統治者為控制各地“諸蠻夷”,在征戰的同時又采取移居“蠻民”至內地或容易控制的新區的政策。由此帶來了武陵地區土客關系的變化。前述“逃亡如蠻”的漢人、兵家、吏家、流民進入武陵地區,與當地的土著“蠻夷”和漢人,一同構成了三國魏晉南北時期武陵地區的土與客,并為這一時期他們的關系注入了新的內涵。
客民的遷入,帶來了一些新的觀念和技術,促進了武陵地區特別是沿江、平原地帶經濟社會的發展。經濟方面,農業、手工業、畜牧業和商業都有較大的發展。農業上,水利條件有所改善,水稻已在平原、丘陵的平壩、山間的臺地上得到較大規模的種植。前述晉尚書杜預任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時,曾興修水利,造福地方,使包括武陵地區在內的民眾安居樂業。北齊李元終任“蠻民”聚居的南荊州刺史時,曾于州內“開立陂渠,溉稻千頃”,由此“公私賴之”。[25]水利灌溉條件的改善,帶來了水稻種植的擴大。劉宋時期,遇秦雍流民南入梁州,武帝賑災所用之谷即來自荊州。[26]荊州刺史沈慶之征討武溪時,發現當地“蠻田大稔,積谷重崖,未有積弊”,宋軍從冬到春所用糧食,也是“因糧蠻谷”。[27]前述北周郭彥任澧州刺史時,“蠻左生梗,未遵朝憲。至于賦稅,違命者多,聚散無恒,不營農業”。在彥的勸導下,民“皆務本,家有余糧。亡命之徒,咸從賦役”。[28]沿江與平原的居民也逐漸放棄“刀耕火種”,從游耕走向定耕,“與夏人參居者”更是“頗輸租賦”。[29]
農業的發展帶動了手工業、畜牧業和商業的發展。手工業上,在北周長孫儉任荊州刺史東南道行臺仆射時,“荊蠻”之地,“少不敬長”。在儉的“殷勤勸導”下,風俗大變,“務廣耕商”,“民安其業”。[30]畜牧業方面,北周史寧討撫荊州“蠻左”時,一次得稅馬1500匹。[31]沈攸之任職荊州時,在江陵更是養“戰士十萬,鐵馬二千”,[32]由此可見畜牧業的發展。商業方面,南齊荊州刺史魚腹候子響曾“令內人私作錦袍絳襖”交換“蠻夷”之器仗,[11]建康民湯天更是“獲商行入(荊州)蠻”,[33]和武陵地區的“蠻夷”做起了生意。漢人與“蠻夷”交換的商品主要是鹽米之類的生活必需品,故前述沈攸之為討伐和“責賧”武陵地區諸“蠻夷”時曾采取“禁斷魚鹽”、“斷其鹽米”的措施,以致“群蠻怒,酉溪蠻王田頭擬殺攸之使”。[34]由此可見,既有朝廷官吏用內地特有商品與武陵地區的器物交換,也有民間的相互交往,而且內地與武陵地區是相互依賴,各取所需。
經濟的發展一方面滿足人們的生活需求,另一方面也促進了社會的變遷和文化的交融。武陵地區土著“蠻夷”在與客民交往交流中,不僅學習他們的技術,而且習得了一些觀念性的知識。沿江與平原居民生計方式從游耕轉向定耕之后,與之相適應,其居住方式也開始發生較大的轉變,即參照華夏客民屯聚山谷或平壩,定居生活。否則《魏書》不會有“冉氏、向氏者,陬落尤盛,余則大者萬家,小者千戶,更相崇樹,僭稱王侯,屯據三峽,斷遏水路,荊蜀行人至有假道者”[29]的記載。與此同時,他們也參照魏晉南北朝時的門閥士族或宗族的方式,實行大姓統治,以致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史籍中出現了大量的田、向、冉等大姓的酋帥。[35]41經歷了魏晉南北朝動蕩和族群融合,至隋朝,南郡、清江等郡雖“多雜蠻左”,但這些“蠻左”“與夏人雜居者,則與諸華不別。其僻處山谷者,則言語不通,嗜好居處全異,頗與巴、渝同俗。”[36]由此可見,與經濟發展一樣,武陵地區的社會變遷和土客之間文化交流融合也具有不平衡性。與夏人雜居或接觸多的土著“蠻左”與夏人越來越相似,藏在深山與夏人接觸少者則仍保持自己鮮明的族群特色。
凡事皆有兩面性。客民的到來,一方面促進了武陵地區經濟社會的發展和各族群文化的融合;另一方面也帶來土客的矛盾。前述杜弢領導的流民起義就是土客之忿爭多導引。據《晉書》載,晉惠帝末,王澄任荊州刺史,時“巴蜀流人散在荊、湘者,與土人忿爭,遂殺縣令,屯聚樂鄉。澄使成都內史討之。賊請降。澄偽許之,既而襲之于寵洲,以其妻子為賞,沉八千余人于江中。于是益、梁流人四五萬家一時俱反,推杜弢為主,南破零桂,東掠武昌,敗王機于巴陵。”[37]在此事件中,杜弢乃蜀郡人,以才學著稱于西州。時為醴陵令,與南平太守應詹曾鎮壓過巴蜀流民起義。后因湘州參軍馮素與蜀人汝班有隙,言于刺史荀眺:“蜀流民皆欲反。”眺相信了馮素的話,“欲盡誅流民”。流民大懼,俱反,并因杜弢是西州重望,推其為主。杜弢也自稱梁、益二州牧,領湘州刺史。[38]清人黃恩彤所撰《鑒評別錄》更是認為,晉之亂,多由流民而起,“初失之于李特,再失之于張昌,三失之于王如,四失之于杜弢。”[39]流民是客民中沒有穩定職業或工作的人,是客民的重要組成部分。由此可見,晉朝之亂,多帶有一定的土客矛盾的因素。
結語
魏晉南北朝時期武陵地區“土/客”內涵豐富,關系復雜。土著既包括“蠻夷”,也包含“夏人”。土著的“蠻夷”和夏人之間雖然存在文化上的差別,但并沒有嚴格的族群邊界。與夏人雜居或毗鄰而居的“蠻夷”,有些不僅文化上已與“諸華不別”,而且還入籍成了“編戶齊民”。與土著相比,這一時期客民的來源、成分也比較復雜。這些客民主要以來自北方的為主。他們當中,既有兵家、吏家帶來的人員,也有“逃亡入蠻”的漢人編民,還有北遷而來的流民。他們的族屬,雖以漢人為主,但也包含一部分的“蠻民”。伴隨著朝廷或者地方的經營、治理以及客民的遷入,武陵地區特別是沿江、平原地帶的經濟有了較大的發展。經濟的發展一方面滿足人們的生活需求,另一方面也促進了社會的變遷和文化的交融。同時,也帶來了一定的土客矛盾,晉朝之亂的動因即是說明。可見,武陵民族關系研究不能簡單就民族論民族,而應立足區域族群關系場域,深入分析空間、時間以及人口流動對作為文化主體的族群及其關系的影響。
注 釋:
[1] 陳金鳳:《魏晉南北朝時期中間地帶的農業經營略論》,《農業考古》,2001年第1期。
[2] 張雄:《漢魏以來“武陵五溪蠻”的活動地域及民族成分述考》,《中南民族學院學報》,1985年第1期;《從南朝荊郢雍州僑、左郡建置看漢胡蠻的遷徙與融合》,《中南民族學院學報》,1996年第3期;王延武:《兩晉南朝的治“蠻”機構與“蠻族”活動》,《中南民族學院學報》,1983年第3期;雷翔:《魏晉南北朝“蠻民”的來源》,《湖北民族學院學報》,1990年第1期;陳金鳳:《魏晉南北朝時期中間地帶略論》,《江漢論壇》,2000年第3期;《三國爭奪中間地帶少數民族述論》,《湖北民族學院學報》,2002年第1期。
[3](晉)陳壽:《三國志》卷五八,(南朝宋)裴松之注,《吳書·陸遜附陸抗傳》,《續四部叢刊·史部·二十四史》,武英殿本。本文所參“二十四史”,皆據此本,后注從略。
[4](晉)陳壽:《三國志》卷二七,《魏書·王昶傳》。
[5](明)陳洪謨:《常德府志》卷一五,《人品志》,嘉靖二十六年刻本。
[6](晉)陳壽:《三國志》卷六一,《吳書·潘濬傳》。
[7](晉)陳壽:《三國志》卷三二,《蜀書·先主傳》。
[8](晉)陳壽:《三國志》卷四七,《吳書·孫權傳》。
[9](晉)陳壽:《三國志》卷五五,《吳書·黃蓋傳》。
[10](晉)陳壽:《三國志》卷六〇,《吳書·鐘離牧傳》。
[11](南朝·梁)蕭子顯:《南齊書》卷二二,《豫章文獻王傳》。
[12](唐)李延壽:《南史》卷七九,《夷貊傳下》。
[13](宋)李昉:《太平御覽》卷一七一,《施州》轉載于《十道志》,《六府文藏·子部·類書類》,四庫全書本。
[14](唐)令狐德棻:《周書》卷四九,《蠻獠傳》。
[15](唐)杜佑:《通典》卷一八七,《邊防三·南蠻上》,《六府文藏·史部·政書類》,北宋本。
[16](北齊)魏收:《魏書》卷一〇一,《蠻傳》。
[17](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六六,《劉弘傳》。
[18](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四三,《王澄傳》。
[19](南朝·梁)蕭統編:《六臣注文選》卷二三,(唐)李善等注,《詠懷》,四庫叢刊·初編·集部,景上海涵芬樓藏,宋刊本。
[20](清)余良棟修、劉鳳苞纂:《桃源縣志》卷十,《人物志下·隱逸》,光緒十八年刻本。
[21](清)蘇益馨修、梅嶧纂:《石門縣志》卷三八,《政績志》,嘉慶二十三年刻本。
[22](清)聶光鑾修、王柏心、雷春沼纂:《宜昌府志》卷一三下,《士女·流寓》,清同治五年刊本。
[23] 王勇:《湖南人口變遷史》,湖南人民出版社,2009年。
[24] 伍新福:《湖南民族關系史(上)》,民族出版社,2006年。
[25](唐)李百藥:《北齊書》卷二二,《李元忠》。
[26](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一一九,《宋紀一》,《四部叢刊·初編·史部》,景上海涵芬樓藏宋刊本。
[27](南朝·梁)沈約:《宋書》卷七七,《沈慶之》。
[28](唐)令狐德棻:《周書》卷三七,《郭彥傳》。
[29](北齊)魏收撰:《魏書》卷一〇一,《蠻傳》。
[30](唐)令狐德棻:《周書》卷二六,《長孫儉傳》。
[31](唐)令狐德棻:《周書》卷二八,《史寧傳》。
[32](南朝·梁)沈約:《宋書》卷七四,《沈攸之傳》。
[33](南朝·梁)蕭子顯:《南齊書》卷二五,《張敬兒傳》。
[34](南朝·梁)蕭子顯:《南齊書》卷四〇,《武十七王傳》。
[35] 吳永章、田敏:《鄂西民族發展史》,民族出版社,2007年。
[36](唐)魏徵、長孫無忌:《隋書》卷三一,《地理志下》,《續四部叢刊·史部·二十四史》,武英殿本。
[37](唐)李世民、房玄齡等:《晉書》卷四三,《王戎傳》。
[38](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八七,(元)胡三省注,《晉紀九》,《四部叢刊·初編·史部》,景上海涵芬樓藏宋刊本。
[39](清)黃恩彤:《鑒評別錄》卷二十,《晉紀三》,《六府文藏·史部·史評類》,光緒三十一年家塾刻本。
責任編輯:黃祥深
文字校對:孫 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