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馨
摘要:“危險犯”這一概念一直以來都是刑法學界爭論的焦點,圍繞這一概念所產生的問題也是困擾學者們的難題。其中,我國《刑法》分則第114條和第115條第一款的關系如何?第116條、第117條、第118條同第119條第一款之間為何關系?對此,學界觀點不一。因此,以我國《刑法》第117條和第119條第一款的關系為例來進行探究,通過對危險犯的進一步了解,從立法者初衷思考,從總則的基本規定入手,具體分析犯罪的構成要件,力求全面、正確地理解和把握第117條和第119條第一款的具體內容,從而厘清二者之間的關系問題。
關鍵詞:危險犯;實害犯;基本犯;結果加重犯;關系
一、問題的提出
隨著社會發展,危險犯成為各國刑法中一類重要的犯罪類型,成為了防范社會風險的有力武器。早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期,我國刑法學界就開始了對危險犯相關理論的研究。危險犯這一理論所帶來的難題是眾多的,由于其本身“危險”一詞就無確定的概念,因其產生的其它概念理論自誕生便帶著不確定性。在我國,這類犯罪主要規定在刑法典危害公共安全罪一章中。實踐中,在處理類似破壞交通設施罪等案件時,往往因危險犯的規定而存有諸多的疑問,例如該類犯罪的既未遂問題、“中止”問題等等。以破壞交通設施罪為例,《刑法》第117條和119條第一款均作出了規定,但在實踐中如何具體處理是個難題。捋順思路,便會發現首要解決的是《刑法》第117條和第119條第一款的關系問題,而關系問題的厘清還須弄清以下幾點。
(一)危險犯之“危險”
一般認為,我國《刑法》第117條規定的是危險犯,但何為危險犯學界觀點不一。危險犯之“危險”一詞也是存有爭議的?!拔kU”是否是一種結果,學界眾說紛紜。刑法學界通常將這一概念理解為“行為人的危險”與“行為(廣義)的危險”。而后者又有“行為的危險”與“作為結果的危險”之分。這兩者在實踐中往往難以區分。通說認為,“結果”包括對法益的侵害也包括有侵害的危險。其中,“侵害的危險”是指作為結果的危險。按通說觀點,危險犯中的“危險”是結果的一種。
(二)危險犯與買害犯
對于危險犯與實害犯這對概念,通說認為,前者的處罰根據是對法益有侵害的危險;后者的處罰依據是對法益的實際侵害。由此,認為《刑法》第117條系危險犯之規定,第119條第一款則是實害犯之規定。這一觀點也是存在爭議的,爭議的源頭來自于“危險”這一概念。上述通說認為“危險”系作為“結果”的危險。這里的“結果”與結果犯的“結果”不能等同理解。一般將結果犯與行為犯看作一對概念,并不是指具體的罪名而是犯罪的具體情形,主要解決犯罪成立與否的問題。因此,不能因為危險犯之“危險”屬于結果而將危險犯也認定是結果犯。
二、我國《刑法》第117條與第119條第一款的關系之爭
《刑法》將以具體公共危險狀態為構成要件的破壞交通設施罪規定在第117條中,而將以造成嚴重傷亡結果為構成要件的破壞交通設施罪規定在第119條第一款中,并規定了不同的法定刑,將同一犯罪分別規定在兩個法條中,這樣一來,在正確認定破壞交通設施罪時,就不得不首先對兩個法條之間的關系進行界定。我國刑法學界對此存在兩種不同觀點:一是未遂犯與既遂犯關系說;二是基本犯與結果加重犯關系說。
(一)未遂犯與既遂犯關系
持該觀點的學者認為:首先,這樣理解在未遂犯的理論上沒有障礙?!缎谭ā返?17條所規定的破壞交通設施罪的構成要件是以出現危害公共安全的危險狀態為構成要件,是刑法上的危險犯,而第119條第一款所規定的破壞交通設施罪是以“致人重傷、死亡,或者重大公私財產損失”作為構成要件實害犯,符合未遂犯的相關理論;其次,《刑法》分則條款并不一定是具體犯罪的未遂形態。認為破壞交通設施罪不僅具有財產犯罪和人身犯罪的一面,還具有危害公共安全犯罪的一面,所以刑法將破壞交通設施罪以造成人身傷害和財產損失作為成立犯罪的基本形態加以規定,同時,又考慮到破壞交通設施罪具有危害公共安全的特征,危害性較普通刑事犯罪大,所以又將尚未造成嚴重損害的但已經危害到公共安全的行為也例外地作為犯罪處理;最后,該說認為將第117條理解為第119條第一款的犯罪的未遂犯,可以妥當地解決破壞交通設施罪的“中止”的問題。
(二)基本犯與結果加重犯關系
該觀點認為,《刑法》第117條是基本犯的規定,第119條第一款系結果加重犯之規定。結果加重犯是指實施了基本犯罪,因發生嚴重結果而刑法加重其法定刑的犯罪。堅持該觀點的學者認為該說的合理性體現在以下幾點:第一,該說對兩者關系的理解貼合理論,符合邏輯。破壞交通設施若造成“嚴重后果”則超出了《刑法》第117條規定的犯罪的構成要件的范圍,不能將其評價在內。而第119條第一款規定的犯罪可以涵蓋,而且后一條文規定了較前者加重的法定刑,顯然符合我國刑法理論中對結果加重犯的定義;第二,將第117條規定之犯罪作為基本犯,將第119條第一款的犯罪作為結果加重犯,即在行為人故意造成具體公共危險狀態,結果卻過失造成致人重傷、死亡或者重大公私財產損失的嚴重后果,是典型的結果加重犯;第三,該說被各國刑法理論界所認同。日本刑法中對遺棄罪和保護責任者遺棄罪的相關法條規定存在類似問題,也是作為基本犯和結果加重犯來看待的。我國臺灣地區刑法中的損壞交通設備罪和危害飛行安全罪的規定上也系此情形。我國《刑法》中第114條與第115條第一款,第116條、第117條、第118條與第119條第一款的關系都是類似情形,也可認定為基本犯與結果加重犯的關系;第四,該說對這兩個法條關系的理解不僅可以合理地解決實踐中經常遇到的處罰失衡的問題,還能更好地認定犯罪的未遂和中止問題,合理限制兩個法條的適用范圍。
三、對“基本犯與結果加重犯關系”之贊同
目前,對于我國《刑法》第117條和第119條第一款之間的關系問題的兩種主要觀點,都有一定的道理,但也有經不起推敲的地方,目前尚未有定論可依。
(一)未遂犯與既遂犯關系說之反對
對于《刑法》第117條和第119條第一款的關系問題上學界有不少的學者持“未遂犯與既遂犯關系”說。該觀點在解釋這兩個法條的關系上的分析理由是順暢的,但是在涉及犯罪未完成形態及處罰問題上還存在不少問題。
首先,一般認為我國《刑法》分則對犯罪的規定是以既遂為模式的。那么將第117條看作是未遂犯,就會沖撞這一立法模式,產生理解上的障礙和邏輯上的混亂。若為了將其解釋為未遂犯進而再去解釋質疑這一立法模式,就會使問題層出不窮。
其次,持此觀點的學者認為,鑒于像第117條這種危害性大于普通刑事犯罪的行為雖未造成嚴重后果但已危及公共安全,因而將其作為例外加以規定。我國《刑法》分則是以處罰未遂為原則,不處罰未遂為例外。這樣看來,這一說辭明顯是有悖未遂犯的原則性規定的。
第三,將這兩個法條理解為“未遂犯與既遂犯關系”不利于妥當解決這類犯罪中行為人主動消除危險狀態的行為定性問題。例如,行為人將一巨石搬到鐵軌上,意圖顛覆火車,但在火車即將到達前,心生悔意,將巨石推開,避免了事故的發生。按照這種觀點,行為人即構成第117條規定的破壞交通設施罪,按照該罪的相關規定進行處罰。如此對行為人來說,在危險結果尚未發生之前,行為人主動將巨石搬離鐵軌的行為又消除了之前造成的危險狀態的行為相當于作了無用功。在一般人的觀念來看在此情形下對行為人科處第117條規定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顯然有些不合情理。這種忽視行為人主觀悔過的觀點,不利于鼓勵犯罪行為人及時中止犯罪。
第四,如果將第117條理解為未遂犯,而將第119條第一款看作是既遂犯,那么行為人對第119條所規定的致人重傷、死亡或者重大財產損失的結果只能是故意。顯然,這一推論會被理論和現實所擊潰。行為人犯《刑法》第117條規定的犯罪時,不需要行為人認識到自己的行為能致人重傷、死亡或者重大財產損失這一嚴重后果,更不需要行為人對這一后果持追求、放任的態度,只要行為人有成就危害公共安全的危險狀態的故意即可。在此,對于“結果”這一概念的理解也不能過于狹隘,在這兩個法條中對結果的理解應當包含具體的危害結果和成就的危險狀態這一結果。如此看來,這一關系說的解釋略顯狹隘了。
(二)對“基本犯與結果加重犯關系”之認同
“未遂犯與既遂犯關系”說確實存在不少問題,但“基本犯與結果加重犯關系”一說是否就一定完美無缺?這一點不敢斷言,任何理論可能都或多或少存在一些問題,況且萬事萬物都在發展之中,理論也必當與時俱進,不斷地發展和完善。就理論和現實層面來看,其確實存在優勢。
首先,如上述學者們支持的理由之一,將《刑法》第117條與第119條第一款分別看作是基本犯和結果加重犯的關系不存在理論上的障礙。“造成嚴重后果”超出了第117條犯罪構成的范圍,不能評價在第117條之中,而被第119條第一款的規定囊括。第119條第一款的規定相比第117條加重了法定刑,顯然符合結果加重犯的一般規定。
其次,將第117條認定為基本犯罪,將第119條第一款認定為結果加重犯符合理論和現實的要求。理論界中一般認為成立結果加重犯,對基本犯要有故意或者過失,對加重結果至少是過失。這使得行為人對第119條第一款規定的加重結果可以持故意的態度也可以是過失。這符合理論和實際中出現的具體案例,相較于“未遂犯與既遂犯關系”說能更好地聯系理論結合實際來處理案件。
第三,將這兩個法條看作是基本犯與結果加重犯的關系,能更好地解決犯罪的未完成形態的問題,均衡刑罰。一般認為,危險犯是與實害犯相對應的概念,行為犯是與結果犯相對應的概念,前者是解決犯罪成立條件的問題,后者是解決犯罪既未遂的問題的。第117條是危險犯也是行為犯,第119條第一款的規定是實害犯也是結果犯。仍以上述的例子來說,行為人將巨石置于軌道上的時候危險成就之時,行為人即成立危險犯。在危害結果發生之前行為人主動消除危險狀態的行為不能評價進行為人已經既遂的犯罪中也不能評價進未發生的結果加重犯的規定當中。雖然這一解釋似乎不太清晰,其實結合犯罪既遂和中止的相關理論來看,邏輯上是通暢的,認為行為人成立危險犯的既遂。有學者指出,這樣認定不就相當于“未遂犯與既遂犯關系”的處罰程度了嗎?這種質疑是很有必要的,解釋這個問題就需要我們聯系實際,行為人主動消除危險狀態的行為雖然不能認定為中止,但是結合刑事政策來看,行為人主觀有悔過表現,也沒有造成危害結果的出現,因此可以視為酌定從寬情節,在量刑中予以考慮。這樣及鼓勵了行為人及時停止犯罪,又不會使刑法對危險犯以及中止等制度設置的初衷落空。
四、結語
我國《刑法》第117條與第119條第一款的關系之爭一直未能得出確切地答案。黎宏教授認為,“刑法上的危險判斷不是一個簡單的事實判斷問題,而直接關系到刑法的規制范圍;不僅僅與法律規范的邏輯分析有關,也與刑法規范的性質、刑法機能的認識有關?!笨偠灾?,這是一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難題,如何理解關系到總則相關制度的設立初衷,關系到分則具體罪名的認定和處罰。對這一問題的厘清需要首先明確危險犯相關的基本概念。基于立法者在刑法中設立危險犯的初衷,不與刑法分則條文的基本立法模式相沖突的基礎上,不違背立法者設立中止犯的立法原意以及結合實踐中具體案件出現的情形,筆者認為應當認為這兩個法條是“基本犯與結果加重犯的關系”。在危害公共安全罪這一章中,第114條與第115條第一款之間以及第116條、第118條與第119條第一款之間的關系是類似的,也應視為“基本犯與結果加重犯關系”。這一觀點可能也存在一些問題,但相較其他觀點來說無論是在理論上還是實踐中都是穩得住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