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雙胄
摘 要:《 First Blood 》是加拿大小說家 David Morrell 出版于 1972 年的小說。本文試圖采用結構主義的分析法,借鑒 Claude Lévi-Strauss 和 Vladimir Propp 的有關理論,提出“結構素”(structron)—— “結構位”(structreme)—— “結構”(structure)這一理論模型,對《First Blood》進行結構主義分析,從而得出一種結構,即“反抗者結構”。
關鍵詞:First Blood 結構主義 反抗者結構
一、引言
(一)《 First Blood 》作品簡介
《 First Blood 》是一部出版于 1972 年的小說,作者是加拿大作家 David Morrell。
小說的主角 Rambo 是參加過越南戰爭的老兵,在一小鎮尋求搭車時,遭到小鎮警方的不人道待遇、監禁和追捕,這使Rambo又回到了戰爭狀態。小說和電影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小說中的Rambo最后死了,電影中的Rambo是活著離開的。
(二)對于反抗者和結構的說明
1.反抗者的定義
反抗者可定義為(使用暴力手段)對抗既存權威的人。
本小說中的主人公Rambo無疑是個反抗者,從他的對抗對象——警察、國民警衛隊人員、軍隊人員來看,他的對抗對象代表了既存權威。對抗的手段是暴力的,從警察局開始逃亡,在山里躲避抓捕,之后返回小鎮,這一路上Rambo造成了巨大的人員傷亡和設施破壞。
反抗者進行對抗的原因多數為受到了由既存權威造成的不公和壓迫,反抗者的對抗行為是被激發的,而非主動出擊。
2.探索結構的意義
針對文學作品里是否存在結構的問題,我認為是存在的。Claude Lévi-Strauss對于世界上不同民族的神話結構進行過深入的剖析,Vladimir Propp通過對俄羅斯的童話故事的分析,得出具有31種功能的敘事結構。
文學作品的作者不會刻意按照結構進行創作,這種結構反映出的是人類的思維具有相似的推導特征,不知不覺地對情節進行了相似的安排,產生了具有相似結構的作品。
研究結構不僅是對文本的研究,也是對人的思維的研究。一部作品反映了作者怎樣的思想,對讀者能產生什么影響,都能從研究作品的結構中得到不同程度的解答。
(三)研究方法
1.理論來源
本文的研究方法屬于結構主義,主要借鑒Claude Lévi-Strauss神話的結構主義分析法和Vladimir Propp童話故事的敘事結構的理論。
Claude Lévi-Strauss經過對神話的研究,發現了一個悖論。一方面,神話故事是想象的、不可預測的,神話的內容似乎是完全任意的。另一方面,來自于不同文化的神話又驚人地相似(Lévi-Strauss 74)。Lévi-Strauss提出,一定存在有普遍法則支配神話思想,這種普遍法則一定能解決表象上的矛盾,并在不同文化里創造出相似的神話。每個神話可能是獨一無二的,但每個神話只是人類思維普遍法則的一個具體體現。
Vladimir Propp 將童話故事分解為數個部分,通過這些被分解的部分,將俄羅斯童話故事定義為一系列連續的場景。通常存在著一個最初場景,最初場景之后,故事往往會出現31種功能。同時,Vladimir Propp在他分析的100篇故事里也總結出,故事中的所有角色都可以歸入七大角色功能。
以上是對這兩位理論的簡單介紹,本文不照搬他們的理論,但接受他們的理論精神,即秉持結構主義的精神和使用結構主義的方法論,分析《First Blood》這篇小說,尋找 “反抗者結構”的 “結構素”(structron)、“結構位”(structreme)和 “結構”(strucure)。
2.對于“結構素”(structron)、“結構位”(structreme)和 “結構”(structure)的說明
本文提出了“結構素”(structron)、“結構位”(structreme)和 “結構”(structure)的概念,因此有必要對這三個概念以及它們之間的關系給予說明。
Claude Lévi-Strauss 在《結構人類學中》,提到過“神話素”的概念(列維-斯特勞斯:53),這是對敘事性文本結構探索的一大突破。在此基礎上,我結合了語言學中音素(phone)、音位(phoneme)的概念,提出了有關敘事性文本結構的理論模型,即“結構素(structron)—結構位(structreme)—結構(structure)”模型。
結構素(structron)是構成結構的要素,是出現在每一部作品中的具體事物(object)或具體事件(event)。
結構位(structreme)是已經存在的所有結構素的抽象,是結構素的規定性的共同屬性。
結構(structure)是在結構位通過一定排列方式組成的系統。
這三者的關系可用圖示進一步加以說明,即“結構素(structron)—結構位(structreme—結構(structure)圖示”(Schemata for Structron-Structreme-Structure Relationsh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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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圖中,圓圈表示結構位,結構位決定結構素,因為結構位是所有結構素的抽象。結構位和結構素組成一個結構單元(unit),每個單元間通過某種排列方式連接,形成每部作品的最終結構。
那么結構位相同、排列方式相同,但結構素不同的兩部作品,就可以用圖示表示為:
作品一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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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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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圖示意在說明,當結構位和排列方式相同時,如果結構素不同,那么就會產生不同的作品。結構素的不同可以產生無數不同的作品。當然,這是一種極端的例子,大部分同類作品應該是結構位相同、排列方式相似而并不一定完全相同的,就是我們通常說的“情節相似”。
到此,“結構素(structron)—結構位(structreme) —結構(structure)”模型已經得到了初步的說明。在本文的下一部分,我將嘗試使用這一模型分析具體的作品,即《First Blood》這部小說。
二、反抗者
(一)反抗者的特質
反抗者之所以為反抗者,除了受到壓迫之外,還有其自身的原因造成其最終成為反抗者。為了讓故事合乎邏輯,作者總要在塑造人物的時候將一些特質加在反抗者身上,這些特質就是反抗者的反抗性。在這一部分,本文要探討的就是反抗者的反抗性。根據本人的觀察和總結,我認為反抗性可分解為反抗者的諷刺叛逆、倔強執著、膽略過人和才能超群。將《First Blood》中的反抗者的反抗性作為結構素,與其他作品中的反抗者的特質進行比較,抽象出一個有關反抗者特質的結構位。
1. 反抗者的諷刺叛逆
小說《First Blood》中對于主人公Rambo的語言和心理活動的描寫反映出了Rambo的帶有諷刺性的叛逆。
Rambo被抓到警察局后,Teasle對他的身份進行盤問,我們可以看到這樣一段對話(Morrell,16):
‘Sit down on the bench, boy, Teasle said. ′Let′s have your name.′
′Just call me boy,′Rambo said.
′It′s none of it funny anymore, kid. Let′s have your name.′
′I′m known as kid too. You can call me that too if you want.
從以上片段我們可以看出,Rambo不是一個任人欺凌的老實人。對于逼迫他的人,Rambo會給予諷刺性的反擊,體現出了他的反抗精神。
在《基督山伯爵》中,我們也可以發現許多基督山伯爵說的譏諷的話語。這里舉一個書中的片段。當阿爾貝領著基督山伯爵參觀自己家,基督山遇到了德·莫爾塞夫伯爵本人,基督山對這位情敵和仇人有一段話。(大仲馬:179)
“我到巴黎來的當天,”基督山說道,“ 就能與一個功名并重、并能自始至終得到命運之神垂青的人相會,真是三生有幸啊;那么在米提賈平原或是在阿特拉斯山區,命運之神是否還要為您獻上一根元帥杖呢?”
由此,我認為諷刺叛逆是反抗者的共同特點之一。
2.反抗者的倔強執著
倔強執著也是《First Blood》小說主人公Rambo的特點之一。
Rambo的倔強表現得很明顯。Rambo被送走兩次,又兩次返回也體現出了他的倔強。
“倔強”與“執著”有內在的緊密聯系,在文中也有充分的反映。Rambo將Teasle一伙人困于懸崖并成功伏擊了他們之后,完全有時間和體力繼續逃亡,但Rambo這時已經重新回到了戰爭狀態之中,對于戰斗的執著使他拋棄了撤退的想法,并決定繼續追擊Teasle。
在《基督山伯爵》中,支撐唐泰斯在獄中一待就是十四年的就是這種倔強和執著,不斷地學習知識和挖掘越獄的通道。
《水滸傳》里的武松知道知縣不管他兄長被殺的案子后,覺得既然知縣不管,那就自己來管,擺了一桌酒席,一步一步地殺了潘金蓮、西門慶,抓住王婆,讓人寫下了供詞。
《追捕》中的主人公杜丘冬等人,也有同樣倔強的性格,可以從以下片段中得知(西村:23)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矢村警部認定,案件屬于自殺。唯獨杜丘力主此案有他殺的嫌疑。 警視廳作出的判斷,不是一名檢察官說推翻就能推翻的。因此,他單槍匹馬地展開調查,以期找到真憑實據。
由此,我認為倔強執著也是反抗者的共同特點之一。
3.反抗者的過人膽略
過人的膽略也是反抗者必有的特征之一。
在《First Blood》中,Rambo在山中逃亡至一處懸崖,本想沿懸崖爬下,途中一架直升機發現了他,向他射擊,Rambo選擇跳崖。在生死存亡之際,從高處往一棵樹上跳確實可以減少落地的沖擊力,也是合乎邏輯的選擇,但能這么做也需要過人的膽略。
再來看《基督山伯爵》,唐泰斯在法里亞神甫死后,將法里亞的尸體從裝尸體的袋子中移走,自己鉆進袋子。監獄守衛將袋子仍入海中,唐泰斯得以逃脫。
《水滸傳》中,武松在景陽岡讀了印信榜文,才相信岡上真有老虎,正打算回酒店時,他有這樣的心理活動(施:293)
“我回去時,須吃他恥笑,不是好漢,難以轉去。”存想了一回,說道:“怕甚么鳥! 且只顧上去,看怎地!”
在《追捕》中,杜丘冬人在遠波家的行蹤被發現,遠波決定讓杜丘使用自己的飛機突破封鎖線,杜丘從來沒有駕駛過飛機,這時杜丘的心理活動是這樣的(西村:164)。
杜丘下定了決心。老實說,孤零零地飛到未知的、黑漆漆的天上,著實讓人心里發憷,命殞夜空的可能性很大。可是,現在別無選擇。
“那就借用你的飛機了。我要是能活下來,一定賠你飛機。”
由此,我認為膽略過人也是反抗者的共同特點之一。
4.反抗者的超群才能
超群的才能也是反抗者必有的特征之一。
Rambo的戰斗才能的體現貫穿整部小說。他擊退警察、沖出警察局、逃入深山、在深山中與追捕他的人周旋。伏擊、反伏擊、偵察、反偵察、野外求生、急救等能力都有展現。這里用書中Trautman對Rambo的評價來做個證明,Rambo是他們最好的學生(Morrell 96):endprint
It′s just that he′s the best student we ever turned out, and things would certainly be wrong with the school if he hadn′t put up a good fight…
《基督山伯爵》中的基督山伯爵也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人,不管是入獄之前還是之后。入獄之前他是一個身手不凡的水手,在法老號上歷經風吹雨打,見多識廣;入獄后,他更是跟法里亞神父學習了語言、文化和科學的各種知識,入獄對他來說更像是上了大學。
《水滸傳》中的武松武藝高強,精通拳法,最好的證明就是在景陽岡赤手空拳乘醉打死吊睛白額大蟲。
在《追捕》一書中,杜丘也展現出了很多技能:野外生存、打獵、潛水、駕駛飛機、裝瘋賣傻等等。
由此,我認為超群的才能也是反抗者的共同特點之一。
5.反抗者特質的結構位
在前文中,我從《First Blood》小說出發,結合《基督山伯爵》《水滸傳》《追捕》這三部作品作為參考文本,找到了每部作品中有關反抗者特質的結構素。
在此,反抗者特質的結構位可總結為:
(1)諷刺叛逆
(2)倔強執著
(3)膽略過人
(4)才能超群
諷刺叛逆是反抗的精神源動力,倔強執著使反抗行動持久,膽略過人是實施反抗行動的推動力,才能超群使反抗者更好地實施反抗行動。
反抗者本都無意掀起一場腥風血雨。那么,是什么引爆了這些反抗者?就是下文要分析的迫害者。
三、迫害者與迫害行為
(一)迫害者的集團性
在《First Blood》這部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出迫害者并非一人,而是以一人為主謀的一伙人,體現了迫害者的集團性。
《First Blood》中的迫害者集團的主謀就是警察局局長Teasle,團伙的其他成員為數個副警長、警員、國民警衛隊、軍隊。
從《First Blood》小說中觀察到的迫害者的集團性也可以在其他作品中找到。
在《基督山伯爵》中,我們可以看到迫害者的集團性,這個集團的主謀為唐格拉爾(嫉妒唐泰斯成為法老號船長),其他人為費爾南(唐泰斯的情敵)、檢察官維爾福(發現告密信與他的父親有關)。
在《水滸傳》中,我們也可以看到迫害者的集團性,這個集團的主謀為西門慶,其他人為潘金蓮、王婆、被西門慶收買的知縣等。
在《追捕》中,我們也可以看到迫害者的集團性,這個集團的沒有明確的主謀,但有互相利用的關系:堂塔正康、北島龍二、酒井義廣,是制藥集團和政府的互相勾結。
由此可見,在有關反抗者的作品里,迫害者具有集團性。
(二)迫害行為
有了迫害者,必然有迫害行為,迫害行為就是由迫害者發起的、針對反抗者的、目的是使反抗者受到損害的行為。
在《First Blood》這部小說中有一系列的迫害行為。Teasle強迫Rambo離開小鎮、Teasle逮捕Rambo、警察強行對Rambo進行清洗、Teasle組織警察、平民、國民警衛隊、軍隊進山抓捕Rambo以及小鎮的最后一戰。
《基督山伯爵》中,唐格拉爾、德·維爾福、費爾南出于各自不同的目的,將唐泰斯陷害為極度危險的政治犯,并將其打入孤島上的伊夫堡監獄。
《水滸傳》中,西門慶、王婆、潘金蓮合伙毒殺了武松的兄長武大郎。
《追捕》中,制藥集團和政府厚生勞動省發現杜丘正調查的案子將會揭發他們人體試驗的秘密,就使用諸多陷害、暗殺的方法,企圖將杜丘置于死地。
(三)迫害者與迫害行為的結構位
通過上文對不同作品中出現的有關迫害者和迫害的結構素,我總結出了另一個結構位,即帶有集團性的迫害者及其迫害行為的結構位。
四、贈與者與助力物
這里我借鑒了Vladimir Propp 對于角色兩個分類,即贈與者(the donor)與助力物(the helper)。
Vladimir Propp的定義是在童話故事基礎上得出的,具有魔法色彩。因此,為了使贈與者和助力物這兩個概念適合反抗者結構,我將這兩個概念置于反抗者結構的框架下重新定義。 因此,贈與者就是為反抗者提供物質或精神幫助的人,助力物就是反抗者得到的物質上的或是精神上的幫助。
在《 First Blood 》一書中,對Rambo能夠在山中繼續戰斗起到關鍵作用的是釀造私酒的一對父子。Rambo從他們那里得到了保暖的衣物、槍和彈藥。那么在這里,贈與者就是釀造私酒的父子,助力物就是保暖的衣物、槍和彈藥。
在《基督山伯爵》中,法里亞神甫是基督山伯爵的最大贈與者。在精神上,法里亞神甫教給基督山伯爵各種知識,在物質上,把基督山島上藏的財寶告訴了基督山伯爵。
在《水滸傳》中,武松在血濺鴛鴦樓之后,逃到張青、孫二娘處,得到了一身行者的裝束和兩把戒刀,隱藏起臉上被刺的金印以便逃亡。
在《追捕》中,杜丘冬人得到遠波善紀的私人飛機,沖出了警察在北海道設的封鎖線,之后又在東京得到了遠波真由美的幫助,在馬群的掩護下沖破了警方的封鎖。
贈與者和助力物作用是讓讀者覺得反抗者是人,不是全能的,需要得到幫助。贈與者和助力物也是反抗者結構的結構位之一。
五、反抗者的反抗
Rambo的反抗貫穿《First Blood》全文。因為警察要強行給他刮胡,使他想起了在越南戰爭中當戰俘的經歷,他擊倒一個警察,砍死一個警察,沖出警局,遁入深山。在深山中,發揮出了他森林作戰的戰斗技巧,殺死數個警官,6條狗。在國民警衛隊和軍隊到達之后,他又沖出封鎖線,重返小鎮,引爆加油站,燒毀警局、法院,幾乎與Teasle同歸于盡,大殺四方的最后,被Trautman結果了性命。
反抗者的反抗也是反抗者的結構位之一。
六、結語
本文對《First Blood》進行結構主義分析,并將《基督山伯爵》、《水滸傳》、《追捕》作文參照文本,從而得出一種結構,即“反抗者結構”。
反抗者結構由以下幾個重要的結構位組成:
(一)反抗者的特質
(1)諷刺叛逆:反抗的精神源動力
(2)倔強執著:使反抗行動持久
(3)膽略過人:實施反抗行動的推動力
(4)才能超群:使反抗者更好地實施反抗行動
(二)具有集團性的迫害者及其迫害行為
(三)贈與者和助力物:作用為平衡反抗者的能力,使反抗者更具真實感
(四)反抗者的反抗
反抗者結構在諸多作品中的出現是人類思維的天性使然。人們樂于看到反抗壓迫、以一敵百的快感。《First Blood》這部小說與其說是反戰,不如說是批判不公正對待為國家做出過貢獻的戰斗英雄的社會,國家將Rambo培養成了戰爭機器,他在越南戰爭中吃盡苦頭,回到自己的國家還要面對社會各方的質疑,游蕩于小鎮還被剝奪了搭車的權利。Rambo雖然最后死了,但他是條漢子。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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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évi-Strauss,Claude.Structural Anthropology[M].New York: Basic Books,1958.
[3] Propp Vladimir.Morphology of the Folk Tale[M].Texas.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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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施耐庵.水滸傳[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
[7] 西村壽行.追捕[M].北京:新星出版社,2014.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