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知玄
摘 要:本文以理性和權力的關系問題為線索著重梳理了啟蒙的概念一文,對于極權主義的根源,啟蒙的自我毀滅,強權對理性的干預以及工具理性問題進行闡發,揭示了現代社會是一個全面管理社會,其中的每一個個體都只是被統治者管理的對象,是可被替換的樣品。而統治者的權力歸根結底是經濟權利或者說資本,其利用技術支配社會的同時,具有強制特征的形式理性儼然成為了理性本身。文末借助啟蒙辯證法的理論考察了中國社會受西方文化工業影響的情況以及由此引發的問題。
關鍵詞:啟蒙辯證法 阿多諾 理性 權力 霍克海默 西方馬克思主義
《啟蒙辯證法》完成于1944年,初版于1947年,當時二戰尚未結束,流亡在美國的法蘭克福學派的成員們,目睹了納粹法西斯的殘酷暴行,美國以文化工業行極權統治的社會現實,以及蘇聯斯大林主義的上臺,他們不禁要問,為什么人類沒有進入人性狀態,反而陷入了新的野蠻狀態?這一文本基本規定了其后法蘭克福學派的問題意識。
在《啟蒙辯證法》之前,法蘭克福學派的重要文本有兩個,其一是霍克海默發表于1937年的《傳統理論和批判理論》,他主張通過對以實證主義為代表的并且支撐法西斯主義的傳統理論進行批評,來呼喚期待一種新的理論,其中我們可以非常明顯地看到科爾施的影響,他的問題主要是傳統理論和批判理論的原則性差別。霍克海默提出,批判理論要走反對現存制度的路線,并且要通過跨學科的研究方式達到對現代社會的總體性的把握。其二是阿多諾在1932年的演講《自然史的觀念》,其中就已經通過援引盧卡奇的《小說理論》和本雅明的《德國悲苦劇起源》,提出了自然和歷史相互轉化的理論進路,這在隨后的《啟蒙辯證法》和《否定辯證法》中得到了進一步發展。
到了上世紀40年代,作者們開始著手撰寫《啟蒙辯證法》時,才發現之前由于過于信賴當代意識,對于支撐獨裁者統治的當代科學給予了過多信任,所以作者們決定放棄跨學科研究的進路,轉而通過承襲馬克思和盧卡奇對理性和權力(資本)問題的探討,達到對現代社會總體性的,也即概念的把握。理性和權力的關系問題也就是《啟蒙辯證法》這一文本的核心問題,下面我們將圍繞前言和啟蒙的概念進行探討。
一、新的野蠻狀態
前已述及,當代科學已經淪為獨裁者行統治的工具,所以作者就從實用化的思想何以失去了與真理的聯系這一問題開始探討。當我們把目光投向18世紀的波拿巴和孔德的護教學派,我們發現思想從那時起就失去了其批判環節,變得單純服務與現存制度。理論失去了其真實性,淪為官方的工具。和統治思想唱反調的語言無法被表述出來,電影、文學以及教育都概莫能外。內在的和外在的檢查機器迫使人們沉浸在政治幻想中,于是啟蒙走向自我毀滅。作者聲明他們這部斷片的貢獻就在于闡明了啟蒙走向自我毀滅的原因只能在啟蒙自身中尋找,為此,我們必須同時從思想和現實兩個角度來考察啟蒙和神話這兩個概念。最真誠的改革家或許也會看漏事實在被察覺前已經受到科學、商業以及政治中的慣例的嚴格規整,從而反倒強化了他們想要打破的現存制度。社會對個體自然的暴力達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個體在機器前消失,又從機器那里獲得好處,從而以精神的媚俗化為代價換取了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文化淪為商品,人們的批判意識消失殆盡。
二、啟蒙自我毀滅
培根很好地歸納了啟蒙的主旨,啟蒙的目的是擺脫恐懼,樹立自主,用知識代替幻想。但是培根是求實效的,他口中的知識無非就是技術,就是實驗科學知識,其目的是方法,是對他人勞動的剝削以及資本。啟蒙失去了自我反思的環節,失去了唯一的打破神話的機會,對自然和他者的支配瘟疫般散播開來,人類陷入新的野蠻狀態。權力和知識成了同義詞,啟蒙走向自我毀滅,其具體內涵如何?
啟蒙是驅除四假象,是祛魅,是去除魔幻,它標志著批判神話的過程,而不僅僅指涉發生于18世紀的那場思想運動。同樣是神話般的實體和質量、能動和受動、存在和生存這些范疇,標示出舊形而上學以及早期神話的統治特征。前蘇格拉底的宇宙論開啟了啟蒙戰勝神話的過程,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是這一過程的集大成者。啟蒙運動繼承了對普遍真理、一般概念的信念,用之對自然進行祛魅。但是這種做法不正是古希臘時期對自然進行人化的翻版嗎?啟蒙帶有極權主義的特征,每一次對其人權觀念的異議之被排斥都是最好的佐證。人類在神話中出于對自然的畏懼,將自然人化,所以許多神話人物都具有人的形象,啟蒙進而把只有在整體中才能被理解的東西稱之為存在和事件:啟蒙的理想就是要建立包羅萬象的體系。形式邏輯為啟蒙思想家提供了算計世界的工具,柏拉圖把數字和理念等同起來,市民社會由等價原則支配,不同的事物被還原為抽象的量。同一性思維貫穿始終。神話成為啟蒙,理性把權力確定為一切關系的原則。神話成為說教,其中培根的作為權力的知識已經依稀可辨。猶太教的創世紀和奧林匹亞的宗教和啟蒙同樣,都是在同一性思維中對自然行支配。
后果是災難。“人類為其權力的膨脹付出了他們在行使權力過程中不斷異化的代價。啟蒙對待萬物,就像獨裁者對待人。”① 6事物的本質是統治的基礎,了解萬物才能支配萬物,這種同一構成了自然的統一。以擁有無形權力為特征的這種主體同一性,需要帶上假面以把這種自我認同和自然統一性相區分。結果自然陷入單純分類的混亂狀態,自我陷入盲目統治狀態。在這一點上,我們發現巫術中還存在著一些以非同一的方式和對象發生關系的途徑,那里還沒有思想和現實的完全區分,還沒有觀念獨立于客體,而這是在吻合現實的自我身上進行的。
神話成為啟蒙,啟蒙又成為新的神話。啟蒙運動推翻神話想象依靠的是同一性原則,即把每一事件都解釋為再現,這種原則實際上就是神話自身的原則。同一性思維中的萬物不能和自身認同。啟蒙消除了君主專制,卻造就了新的不平等。這種新的不平等不僅僅在思想上抹殺了質的差異,并且會滲透到人們的生活中,迫使人們與現實一致起來。法西斯主義的勝利是平等的不正義的勝利。抽象,作為啟蒙的工具,對自然和他者的支配使人們淪為被管理的對象。endprint
“主體和客體的對立是抽象的前提,它以占有者與其被占有物的距離為基礎。”① 9統治和勞動得到區分,自我在遵守秩序和接受從屬的同時,也學會了把管理思想和真理相等同。而在遙遠的古代,有一種被初民稱作曼娜(Mana)的宗教準則,其意指個體的自然(die Natur)。人們對未知之物的恐懼的驚呼成為了該物的名稱,而恐懼的表達則成了解釋。此時主體和客體其實已得到區分,因為樹木是樹木的同時已經在向其非是轉化,即曼娜存在的證明,這就是概念思維的原初模式。啟蒙是徹底而又神秘的恐懼,它借以扭轉厄運的正義,與痛苦的社會造就的人的世界觀對應,正義成了一個法律范疇,等同性是其手段,為人們帶去獎賞和懲罰。作為自我保存本能的自然通過人類意識這一中介發生作用,促使人們盲目支配自然的同時導致其自身的異化。
三、強權的干預
在概念思維中,概念,或者說符號,最初是與圖像結合在一起,起著象征的作用,后來才逐步與之分離的。作為象征的神話體現生生不息的自然,對自身的有限性有著自覺的人類用象征指涉可辨認的自然,對不可辨認的保持敬畏。但是到了現代科學出現,人類失去了這種有限性的自覺,由此帶來符號和圖像的分離加劇,作為符號系統的語言要聽從計算的擺布,作為圖像的語言要聽任鏡像的安排,以便把握自然。哲學在直觀和概念的關系中已經發現符號和圖像的分離,并且徒勞地試圖使之結合。例如謝林就把藝術抬高到概念之上,試圖以藝術克服符號和圖像的分離。同科學對立的藝術是我們回到原初自然自然的路徑,如今卻被徹底堵死,一般的資產階級思想限定知識只是為了給信仰留下地盤,而非為了探討什么高妙的藝術。信仰必需證明自身與知識是對立或一致的,否則就會遭到拋棄。和知識保持緊密關系的信仰,實際與神諭無關只與語詞有關。信仰和知識的分離就在對分離的竭力克服中被保留下來,狂信的存在就是對于這種分離的證明,宣稱自己只擁有信仰的人實際取消了信仰。這種矛盾特征成為新的神話,這種非理性因素在啟蒙的手中變得合理,從而把社會引向野蠻狀態。早在人類的遠古時期,人類就有了分工,而掌權者規定的秩序就是絕對,祭祀活動中的強權獲得了理性的形式,符號體現出它的拜物教特性,它指稱一種自然周期,表現為一種社會強制,即使是去除了形象成分的科學范疇中,在看似中立的科學符號中,也可以看出等級性和強制性。正如最初的范疇表現現實中的部落的組織及其權利,現在的范疇也表現著現實中的社會分工。而統治在帶來連貫性和支配力的同時,也帶來了普遍理性對個體的壓迫。科學語言的社會權利絲毫沒有因為舊形而上學之被拋棄而得到削弱,相反,它比形而上學還要形而上學,理性被強權利用和扭曲,啟蒙是純粹的恐懼。
啟蒙作為唯名論運動,使用作為圖像的語言命名萬物,這樣做,在使用形式規律把握萬物的同時也喪失了對理性自身限度的自覺,這不僅體現在黑格爾哲學這一進步思想的典范那里(黑格爾的有規定的否定概念強調歷史的每一環節都會走向瓦解,但是其自身那一特定階段上會被設定為絕對,由此來強調整合),更體現在啟蒙運動自身中。啟蒙把思想等同于數學,成為了新的神話,因為神話學形式包含著現存事物的本質:世界的循環、命運和統治都被當成了真理,并且放棄了希望。通過對特定過去的確定,每一事件都無法逃脫單調重復的厄運,一切新事物只是舊有事物,知識把事物篡改成了一種圖式以便占有。現在,神話已經世俗化了,人和人的社會關系乃至人和自身的關系抽象化了,商品拜物教滲透到現代生活的方方面面,人類被徹底客體化物化,成敗的標準是能否適應職業的客觀性及相應的行為模式。更有甚者,一切的觀念、罪行也受到權力集團的操控,現代生活籠罩在一種密不透風的總體性中,個體在其面前顯得軟弱無力。
四、淪為工具理性
斯賓諾莎頗有見地地向我們指出,自我保存原則是西方文明真正的根基。在思想上,自我的抽象化在康德那里達到最高峰,啟蒙或新教把人的主體抽象為先驗主體和邏輯主體,其作為行動的根據,若不依照自我保存的方式去生活似乎就是倒退。在現實中,現代生活對靈魂的物化更進一步把自我轉變成邏輯,由此克服了個體和社會之間最后的壁壘。奧德修斯向我們指示出了康德式的理性被現實吞沒的原因,他在海上漂流十年的生活方式實際是現代生活方式的雛形,因為資本家與工人一起相對于自然的自我保存和奧德修斯與水手們一起相對于自然的自我保存是一樣的,他們都是作為集體為了自我保存的目的而使用計算理性的眼光去打量自然。理性淪落為工具,成為達到目的的手段,而自我保存本能在培植及罷黜理性的過程中也得以形成。在奧林匹斯神話、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和資產階級無神論這些西方文明的轉折關頭,人們都出于對自然的恐懼,出于自我保存本能,走向對內部及外部自然的盲目統治。計算理性這道陰冷的光線,預示了新的野蠻狀態。正如黑格爾在主奴辯證法中為我們指出的,奴隸接受強迫勞動,他們看不到任何希望,遭受著靈魂和肉體的雙重奴役,雖然和勞作對象親近卻不能享受勞動,而主人則相反。現代社會的情況甚至更為糟糕,因為被規定的勞動使得人和自然分離,導致人和自然不會有任何有內涵的關系,統治以更先進的方式鞏固了自己的地位,物質生活水平的提高確定了人們的本能。
被徹底啟蒙了的世界中的理性被抽象成邏輯,個體對這種總體性除了無奈順從之外別無他法,作為工具的理性正因其具有普遍性,從而會對統治者也有所限定,不輕易地被統治完全掌控。但是思想已經失去了其批判的環節,這種形式理性被強權實行高效統治,實現對大眾的全面宰制,人們被抹去個體性,淪為可被挑選的樣本。不過現在的我們可以看到,自然在其異化形式中得到了清楚的呈現,自然的力量可以引導我們對理性內在限度的自覺,而精神,若放棄那種會使得自己成為自然的奴仆的統治觀念,人類的苦難才會減少。社會主義看到統治和自然的不和解,卻過于輕率地把已經松動的必然性當做未來的基礎,從而繼承了資產階級哲學的全部遺產。理論要對堅持自己批判的立場才成其為理論,但是現實中的社會語境卻阻礙著這一點,因為人們對不斷被創造出來的新事物的尊重成了堅不可摧的城堡,讓理論自慚形穢地自認是烏托邦。今天,在培根式的烏托邦成為了現實的今天,我們才揭示了尚未征服的自然的奴役本性,也即統治本身。endprint
五、啟示
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在理性和權力(資本)的關系問題上比盧卡奇更進了一步,在《物化和無產階級意識》一文中,盧卡奇通過援引韋伯和馬克思,將原先局限于經濟領域的商品拜物教擴張到了現代社會的方方面面,向我們指出計算理性和異化勞動的結合導致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成為客體的世界,人們只能去適應被規定的生活。霍克海默和阿多諾在盧卡奇的基礎上進一步向我們指出,現代社會是一個全面管理社會,其中的每一個個體都只是被統治者管理的對象,是可被替換的樣品。而統治者的權力歸根結底是經濟權利或者說資本,其利用技術支配社會的同時,具有強制特征的形式理性儼然成為了理性本身。
啟蒙辯證法對于當下的我們仍然具有啟示意義,隨著資本主義全球化進程的不斷加快,中國社會也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西方社會的文化被物化,并且直言不諱地自稱為工業,民眾在娛樂消遣的同時其思想也被文化工業所掌控,而這類文化現在隨著改革開放也在向中國社會侵入,面對此情此景,我們應該如何自處?舉例來說,改革開放前后出生的青年一代,他們大多是在美國大片,韓劇日劇的熏陶下成長起來的。生活節奏的加快,工作壓力的增大,往往使得他們更多試圖地通過消費文化產品來緩解自身壓力,但是這種行為本身仍然屬于物化,并且已經悄無聲息地成為了一種義務,由此而催生出的自由主義、個人主義、分散主義和本位主義思想引發了不少社會問題,解決這些問題是我們的當務之急。如何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傳播馬克思主義,提高人們的批判意識,遠離資本主義社會的錯誤思想,值得我們深思。
注釋
① 霍克海默,阿道爾諾.啟蒙辯證法: 哲學斷片[M].渠敬東,曹衛東,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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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霍克海默,阿道爾諾.啟蒙辯證法:哲學斷片[M].渠敬東,曹衛東,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