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杰弗遜對歐洲重農主義思想的本土化建構

李學欣

摘 要：美國第三任總統托馬斯·杰弗遜是歐洲重農主義文化在美國南方的重要傳承者，也是美國南方乃至整個美國重農主義思想和文化的奠基人。他以拿來主義、多方借取的開放襟懷對歐洲重農主義的思想精髓綜合吸納并在美國南方本土將其改造、重構為南方乃至美國的重農主義思想體系，成為后世南方人可資借鑒的寶貴精神遺產。

關鍵詞：杰弗遜 歐洲重農主義 美國南方 承揚與發展

美國南方素有重農主義（Agrarianism）的思想文化傳統。其所倡導的重農尚農、對土地和田園生活的摯愛、獨立自主、忠厚善良、勤勞誠實的農業美德以及排斥工商業文明的思想觀念，構成了南方人共同的思想基因，也成為界定南方身份、彰顯南方本土特性的顯要文化標志之一。

追蹤南方重農主義的形成軌跡可知，其生成與構建不僅得益于南方本土優越的自然地理和社會條件，而且離不開南方人對歐洲前輩思想家所遺傳的豐厚精神養分的吸納和弘揚。在對歐洲重農主義文化的承揚與發展中，南方精英人士、美國第三任總統托馬斯·杰弗遜（Tomas Jefferson）發揮了不可磨滅的作用。

托馬斯·杰弗遜是南方乃至整個美國重農主義思想和文化的奠基人，美國南方農民們敬拜他為“守護神”，并尊稱他為“美國農業之父”。他將歐洲重農思想與南方乃至美國本土文化有機結合，創立了以自耕農理想為核心、以道德和民主為基點的“杰弗遜式”重農主義思想派別，為南方乃至整個美國規劃了以農為本，以自耕農為主體、以小土地所有制為基礎的家庭農場經濟發展之路，奠定了南方重農主義文化的思想根基。

一、杰弗遜對歐洲重農主義思想的吸納

總體來看，杰弗遜的重農主義思想來源于多個歐洲源頭：不僅接受了古希臘、羅馬重農思想的熏陶和啟示，更有17、18世紀多位英、法經濟理論家、政治思想家和哲學家濃重的思想印痕，它們在杰弗遜身上渾然融合為一體，為其重農主義思想的構建和發展提供了強有力的思想基礎。

早在青少年時代，杰弗遜就耽讀古希臘、羅馬哲學家、思想家特別是文學家的作品，從中汲取了大量歐洲重農文化的思想理論。色諾芬、亞里士多德、柏拉圖、西塞羅、加圖、維吉爾等。古希臘、羅馬先哲們的作品中充溢的贊美農業、農民、推崇農耕生活以及對城市和工商業敗壞道德、腐化精神的批判等重農思想吸引他不斷吸納其中的思想精髓，潛移默化地滲入他的血液之中，為其田園生活理想和農業倫理觀的建基奠定了思想基石。

在杰弗遜廣泛閱讀的古典典籍中，對其影響較大的莫過于古羅馬田園詩人維吉爾的作品。維吉爾認為，一個人生活在農村，從事農業生產，同時也就形成了良好的農業生活習慣，培養了獨立自主、勤勞勇敢等美德。杰弗遜“夢想美國成為一個充滿田園情趣的農業國家，顯而易見是受維吉爾的思想影響。”[1]另一位令杰弗遜倍加推崇的學者是被杰弗遜稱為“世界上第一個圣賢”的古羅馬著名演說家、政治家和文學家西塞羅。西塞羅高度崇尚農耕田園生活，在無數作品中大力倡導農業和農耕生活價值，高揚農業、農民在道德上的優越性，且一生曾多次離開政界要職， 移居鄉村，旨在尋求與農村及農民生活相聯系的、人們所需要的價值和倫理，為其重返政壇提供思想指導。據說杰弗遜常摘抄他的經典名言加以引用，并以西塞羅為榜樣，效仿他的鄉村貴族生活方式。在注重自身學習、吸納古典重農思想精華的同時，他還為身邊的親屬、鄰人及朋友廣泛推薦古典作品，在給侄子和外孫制定的閱讀計劃中，更是將色諾芬、西塞羅、維吉爾等的著作作為首選必讀書目，使古典重農思想被更多的南方后輩所知悉。

對杰弗遜重農主義思想的形成產生“最具創造性影響”的要數法國重農學派，其中來自魁奈、杜爾閣、孔多塞、米拉博等的影響尤為強烈。他曾廣泛閱讀過他們的著作，并與重農學派重要代表內穆爾長期保持著密切聯系。對法國重農學派思想觀點的高度認同促使杰弗遜如饑似渴地學習、吸收其思想精華，汲取了一套完整的重農哲學，以此構建為杰弗遜式重農思想體系的基本框架。重農學派“以其對農業的強調，其凈生產量學說，其不干涉原則，與其社會關懷，對于杰弗遜所熟悉的經驗可謂天衣無縫，在他看來，這幾乎就是從美國生活的公開事實中推導出來的。”[2]杰弗遜曾這樣評價重農學派，“法國重農學派為重農主義理論的發展開辟了道路，他們長期研究的內容為我們的探索指明了方向。他們所創立的許多合理而寶貴的原則已經得到了美國公眾的歡迎與認可。”[3]

二、杰弗遜對歐洲重農主義思想的重構

作為歐洲重農文化在美國南方的重要傳人，杰弗遜基于當時南方乃至美國本土文化的特點和需要對舊世界的重農文化遺產進行了適度的改造，使其重構為既融合異域特點又兼具本土特色的美國南方重農主義思想文化。主要體現在以下兩方面：

首先，轉變歐洲重農文化長期存在的以貴族、鄉紳為本位、忽視中產階級自耕農利益的思想取向，扭轉貴族重農主義長期占據歐洲重農思想意識形態主流、而自耕農重農主義被相對邊緣化的思想格局。

無論是古希臘、羅馬時代還是歐洲封建社會，歐洲重農主義傳統一直是以社會上層階級——土地貴族或鄉紳為本位的，其所關注的主要是大農場主或資產階級新貴階層經濟政治利益的實現與鞏固，而作為中產階級獨立小農的利益卻往往被忽視或邊緣化，自耕農重農思想傳統也始終處于歐洲重農思想意識形態的次要、附屬地位。這種在濃厚的牟利意識驅動下形成的貴族重農思想有利于滋長物質至上、剝削壓迫他人的腐化社會風氣，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大了階級差別和貧富差距。

杰弗遜將歐洲社會長期處于邊緣地位、集小土地所有者和勞動者于一身的中產階級自耕農提升到社會發展重要決定力量的核心主導地位，將自耕農階級視為其重農主義思想的具體實踐者，熱情贊譽自耕農的獨立自主精神和道德優越性，積極倡導自耕農從事的自給自足、自由獨立的家庭農場經濟，而對南方貴族以盤剝、壓迫黑奴發展農業、發家致富的奴隸制種植園經濟則持明確的反對態度，大力促使以貴族、鄉紳為本位的歐洲重農傳統置換為美國南方社會以自耕農階層為本位的價值取向，也使在歐洲處于次要地位的自耕農重農傳統在美國南方獲得了新生與活力。endprint

其次，剔除歐洲重農文化中復雜的經濟理論因素，將農業與道德、民主有效整合。突出體現在其對法國重農學派經濟理論的選擇性吸收與變異上。法國重農學派的重農思想是一套完整、系統的農業經濟發展理論，更傾向于純經濟學意義上的“經濟重農主義”。作為一個政治家，杰弗遜無意關注其中復雜、專業的純經濟理論問題，而是從南方和美國本土的現實條件和需要出發，將以經濟因素為主要取向的法國重農學派“經濟重農主義”思想置于以道德和民主為旨歸的“精神重農主義”之下，使對農業的倡導與道德、民主結合交融，為歐洲重農主義增添了社會學、政治學的色彩。可見，將農業與民主、道德整合為一體是杰弗遜對歐洲重農傳統進行的創造性變異或改造，也是其重農思想獨具魅力之處。

三、杰弗遜對重農主義思想的推介

作為歐洲重農思想的主要闡揚者，杰弗遜不遺余力地在自己的著作、信件、演說以及各種經濟、政治政策和各種農業實踐活動中宣傳、推介其滲透著濃厚歐洲遺傳因子的重農主義思想和自己對其理論的認識與看法，吸引了南方眾多信奉杰弗遜重農思想的追隨者，使這一刻印著歐洲重農思想和文化印記的杰弗遜重農主義傳遍美國南部大部分地區。

書籍、信件是杰弗遜公開表達、推介其重農思想的主要宣傳工具。《弗吉尼亞紀事》是杰弗遜最早也是唯一一部詳細論說其重農思想和農業理想國構想的著作，在這本書中，杰弗遜大力倡導南方乃至美國人民從事農業，熱情抒發了他一心向往一個農業理想國的思想感情，其重農主張得到了當時南方人的廣泛熱議與好評，該書的手抄本在南方廣為流傳。信件作為杰弗遜傳播其重農思想的重要媒介和途徑，對其重農思想的闡釋與傳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拒不完全統計，他同友人、政界同事乃至法國重農學派進行的有關重農思想和農業發展政策等方面的書信交流多達百余封。在逝世前不久他還寫信給約翰·亞當斯告訴他自己一生最大的愿望是建立一個擺脫貴族虛榮，受過完好教育的自耕農階級，并讓這個階級主導新生的合眾國。

杰弗遜的重農思想也在其所制定、貫徹的各種重農政策中得以傳播。從政期間，他采取了一系列舉措以實施、推介其重農理念。他在一次演說中明確提出他的政府會大力“鼓勵農業生產”，堅持“發展商業為農業服務”的方針，號召“節約公共開支”，“減輕農民負擔”，[4]這些基本重農政策不僅是杰弗遜政府也是其后兩位民主共和黨繼任者所遵循的治國方針。

不僅注重闡揚歐洲的重農理論，杰弗遜還格外注重在農業實踐中借鑒、推介歐洲農業生產的先進經驗。旅歐期間，他非常熱衷于考察歐洲農業，而對其工業和城市則不甚關注。“為了看農村，而不是看城市”的旅行目的促使他盡其所能從歐洲國家發掘一切可為美國農業有所借鑒利用的各種實用知識和農技。他不斷地研究歐洲的土壤、莊稼和所有與農業有關的事物，利用各種機會將歐洲農作物的優良品種、牲畜、農具和耕作方法等引入自己的家鄉，還把從歐洲收集到的農業資料分寄給美國的大學、研究會、國會或朋友，家鄉的同胞面對這些資料如獲至寶，贊嘆不已。

杰弗遜對歐洲重農思想和文化的大力推介，不僅深刻影響了無數南方人的思想，而且引發其產生了強烈的情感共鳴。在他的影響下，內戰前特別是1850年代的許多南方的頭面人物都廣泛贊同杰弗遜的重農思想，相信農民是“真實、純真美德的特殊寶庫”，也積極支持他關于反對城市工業階級的批判，認為他們是國家政體上的膿瘡。亞拉巴馬一位深受杰弗遜重農思想影響的政治家曾在內戰前聲稱：“我們沒有城市，我們不需要城市。……我們不要工業，我們不期望貿易，不期望有機械的或制造業的階級。只要我們有稻米、甘蔗、煙草和棉花，我們就有錢買到我們所要的一切。”[5]由此足見杰弗遜重農主義傳統在南方深遠而又持久的影響力。

四、結語

綜上所述，杰弗遜對歐洲重農主義思想在美國南方乃至美國的傳播和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其對歐洲重農文化的吸納與承傳鞏固了美國南方農業持續發展的根基，為南方重農文化的構型奠定了思想基礎；其對歐洲重農文化的重構，為南方重農主義思想的構建注入了民主、道德的本土內涵，成為美國南方傳統文化的寶貴精神遺產。

參考文獻

[1] 劉祚昌.杰斐遜的農業理想國[J].美國研究，1989（3）：124.

[2] 帕靈頓，沃濃·路易.美國思想史（1620-1920）[M].陳永國，等，譯.吉林：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301.

[3] Griswold A.Whitney.The Agrarian Democracy of Thomas Jefferson[J].The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Association，1946（4）：666.

[4] 張友倫.美國的獨立和初步繁榮（1775-1860）（美國通史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93.

[5] 詹姆斯·M.麥克弗森.火的考驗：美國內戰及重建[M]. 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142.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