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紅云
摘 要:作為漢末文化大家,蔡邕無疑有著深厚的經學修養,但他顯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經學家,漢末政治、思想上的巨大變化,使得他在人生價值、人生旨趣追求等上已經開始掙脫經學藩籬,由儒而文,體現出時代新變。
關鍵詞:蔡邕 經學 士人 價值追求
蔡邕(133-192),字伯喈,漢末女詩人蔡文姬之父。史載其學無所不窺,其著述創作遍及當時的經學、文學以及繪畫、音樂、書法等藝術門類,為漢末首屈一指的文化藝術大師。但當我們具體考察蔡邕的一生,會發現許多復雜甚至矛盾的現象:他屢言禍福倚伏,卻又于黨錮慘烈后毅然出仕,姿態勇健;雖被靈帝許為“經學深奧”,但又未曾遍注群經,集成大典,成一代宗師;極力聲討鴻都門學,但自己在文學藝術上卻又成就矚目……東漢末年是中國思想發展史上最為復雜、最為變動不居的時代之一,生活在這樣的時代,個體不僅注定要承受時代之殤,也決定了其在價值追求、人生形態上的復雜與矛盾。
一
在兩漢深厚的經學傳統與濃郁的經學氛圍下成長起來的蔡邕,從小即“覃思典籍,韞櫝六經”(范曄,《后漢書》本傳),無疑具有較高的經學修為,但他顯然算不上傳統意義上的經學家,就是在當時,世人對于蔡邕,亦不以經師大儒視之。
盡管東漢中葉之后,經學開始走向式微,但漢末時政的衰敗,卻更加激發了人們對經學道義操守中所包含的政治能量的期待。故有學者以為“在政衰主弱、軍閥混戰的普遍無序形勢下,作為精神文化的領袖和象征,才德之士以其和平寧靜、獨立不移的風范、名聲,一定程度上成為世道人心的寄托。”[1] 305漢末大儒鄭玄受到海內尊崇,鄭珍《鄭學錄傳注》論曰:“可想見康成明德,當世倚為輕重”。[2]與蔡邕頗相親厚的盧植,因其“海內大儒,人之望 ”,殘暴如董卓亦不敢加害。[3]毋庸置疑,儒林厚德飽學之士在當世獲得了普遍的尊重與推崇。但當蔡邕被王允責收廷尉,太尉馬日磾馳往救之,惟言“伯喈曠世逸才” [3];三國(吳)謝承《后漢書》亦言“公卿惜邕才”,僅言蔡邕之才而不言其他,可見當時人對于鄭玄、盧植與蔡邕,認識評價頗有差異。其中固然有蔡邕才情絕倫、卓絕當世的原因,但于此亦可看出,至少時人并不視其為經師大儒。故顏之推《顏氏家訓》言“自古文人,皆陷輕薄?!滩瑦菏苷D?!币鄬⒉嚏吲c屈原、曹植等并列,視其為輕薄之文人才子而非彬彬之經師大儒。
《后漢書·桓榮傳》有則材料值得注意:
(桓彬)光和元年卒于家……蔡邕等共論序其志,以彬有過人者四:夙智早成,岐嶷也;學優文麗,至通也;仕不茍祿,絕高也;辭隆從窳,潔操也。
據《后漢書》,知桓彬之學,所涉甚廣。“學優文麗”,“學”當指儒學,至于“文”的內涵,聯系漢末思想文化發展現狀,筆者以為,“文”固然包括現代文學之義,但顯然不限于此,還應包含其他諸如繪畫、音樂等藝術類創作,其中主要強調的是博學與著述,近于現代意義上的文化之義。在這里,蔡邕明確地將二者作為兩個不同的事物平等對待,并且以兼二者為“至通”而予以褒獎,體現的正是漢末經學委頓、才情漸興的時代新變。王符《潛夫論·務本》批判亦言“今學問之士,好語虛無之事,爭著雕麗之文,以求見異于世。”“虛無之事”、“雕麗之文”,正是從內容和形式兩方面體現出漢末世風的巨大變遷??贾诓嚏撸湮?、書、畫,時人譽為“三美”,其著述創作文體豐富、題材廣泛,正是“學優文麗,至通也”的集中體現。
因此,蔡邕雖深歆經術儒學,但在他身上,又有著時代變化的鮮明痕跡。后人屢以“張蔡”并稱,將其與張衡同視為文人才士的典范。曹丕《典論·論文》載:“如(王)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征思》,(徐)干之《玄猿》《漏卮》《團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薄段倪x·文賦》注引臧榮許緒《晉書》言陸機“天才綺練,當時獨絕;新聲妙句,系蹤張、蔡”,儼然皆以張、蔡為有漢文人之宗。而稍前于蔡邕的張衡,雖“通五經、貫六藝”,卻以“善屬文”而名世。后人張、蔡并稱,屢加崇揚,明顯出于對二人才藝的推重。故有學者以為“正因為蔡邕和張衡有許多相似之處,歷史上將張、蔡并稱。它們其實是儒而文者?!盵4]儒而文者,故舍筏登岸,由儒而文,雖有痕跡,而無掛礙。范曄《后漢書》將馬融與蔡邕合傳,以為“季長戚氏,才通情侈?!邔嵞届o,心精辭綺”,當是看到了二人“才通情侈”、“心精辭綺”的共同點。所以洪業《禮記引得序》斷言“蔡邕長于文史,不以經學名家”。[5]現代有的學者更是以為“從文體的寫作可以推斷蔡邕是一個史學家,文學家,并不是一個恪守傳統矩鑊的經學家”。[6]
蔡邕在文學上的突出成就,主要集中在辭賦與碑銘創作。其辭賦創作內容題材上有著重大拓展,給辭賦發展帶來了新的契機。同時作為中國古代第一流的碑銘大家,蔡邕碑銘創作更是成為后世典范與圭臬。
此外,蔡邕于藝術多有創設。蔡邕長于音樂,本傳載“吳人有燒桐以爨者,邕聞火烈之聲,知其良木,因請而裁為琴”,此即為焦尾琴。而據張騭《文士傳》以及干寶《搜神記》所載,柯亭笛即為蔡邕所制。蔡邕亦長于書法。本傳載其于熹平四年上書奏求正定六經文字,并“自書丹于碑,使工鐫刻立于太學門外”,史稱“熹平石經”。熹平石經集漢隸之大成,剛柔相濟,雍容典雅,在當時被奉為經學和書法雙重典范,澤被深遠。南朝梁武帝《書評》論曰:“蔡邕書,骨氣洞達,爽爽如有神力。”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也認為:“兩漢寫字藝術,到蔡邕寫石經達到了最高境界”。又據唐張懷瓘《書斷》所載,言蔡邕“見役人以堊成字,心有悅焉”,最終創飛白之書。
于迎春先生以為蔡邕“細致入微地體會生活情趣,不加掩飾地表達打動了自己心扉之美的感受”,培養出“尚美、多情的心性”,并進而指出,“這位才高博學的士大夫,作為逐漸成長起來的中國古代文人的典型,感情真摯而細膩,一往情深?!盵1]正是看到了蔡邕身上所體現出來的魏晉文學藝術自覺的先兆。齊天舉先生“儒而文者”的論斷亦頗為精審,不僅準確地道出了蔡邕人生旨趣的精神實質,也深刻地反映出漢末政治衰頹、經學式微之際出現的時代新變。endprint
二
人在本質上屬于社會。兩漢政治思想的發展變化,直接決定了蔡邕的人生旨趣與價值追求。具體來說,今文經學沒落所導致的古學興盛以及博洽之風出現,以及政治衰頹后士人對外在事功的疏離以及由此引發的對個體內心世界的關注與經營,在促進魏晉士風的形成的同時,在更為深遠的意義上,最終導致了文學藝術自覺時代的到來。
今學讖緯的荒誕迂闊以及家法、師法的門戶狹隘,使得“在一個思想沒有變為資源與動力的時代,人們很容易把自己的思路引向拓寬見聞,在知識的陌生處尋找過去未曾涉足的領域,在更深更廣處獲取知識開掘的驚喜與樂趣”,直接導致推崇古學、以博洽為宗的“知識主義風氣”的出現。[7]史載桓譚“博學多通”、“尤好古學”;鄭興“好古學”、“博洽多聞”;賈逵 “學者宗之,后世稱為通儒”;再如王充“博通眾流百家之言”;馬融“才高博洽,為世通儒”;[8]漢末的許慎、鄭玄更是融匯今古、博通儒道,為一代大師。本傳載蔡邕“少博學,師事太傅胡廣”、“好辭章、數術、天文,妙操音律”,其詩書畫號為“三絕”,成為當世首屈一指的博洽才學之士。一般而言,兩漢特別是后漢的古文家視野較開闊、博洽多學,好古學者在文學藝術上皆多有造詣。故有學者指出:“今文經學衰落,古文學興起,對思想界影響極大。漢末世風變遷,其根源在此?!盵4]
對于中國傳統士階層而言,《左傳》“三不朽”價值追求具有當然的意義,特別是在以政治進取為唯一大業的有漢一代,士人普遍經受著功名富貴的驅使,進德立功之外的價值更加退居一隅。但經明行修與事功成就統一的關鍵在于王朝制度的保障。然自后漢中葉以來,隨著政治的腐朽衰敗,專制制度對上述二者的保障力度日漸削弱,修德篤學與立功立業之間開始出現時代的分歧與背離,兩漢輝煌百年的經學也不可避免地走向衰頹。腐朽的政治,本來就容易使人在失望之下,日益喪失參與的熱情,而波及甚廣的黨錮慘烈無疑又給士階層以重創?;傅垩屿渚拍辏?66年)、靈帝建寧三年(169年)兩次黨禍,則是更為直接地推進了這一歷史的進程?!耙环矫嫠o知識階層的理想主義帶來了陰影,并使知識與權力抗衡的理想徹底幻滅,從而引出個體生存為中心的思路,一方面它使得一批士大夫厭惡了群體認同互相標榜的方式,轉而尋求一種更個人性的獨立與自由的精神境界。”[9]現實的痛楚與困境,最終加劇了士人對外在事功的拋棄并開始轉入對個體內心世界經營的步伐,而漢末士人對內心世界的關注與經營,必然導致在文學藝術上的開掘與創造。
后漢中葉以來,士人品格建構逐漸從先前的崇篤倫理、尊奉經術向重性情、崇才智等更為灑脫、更為內在的層面轉化,即是上述背景下出現的時代新變。而前代孔、孟開其端,賈誼、司馬遷、揚雄以來的述作歷史,無疑使當時窮愁失意的士人們獲得了歷史映證和現實支撐。班固極力肯定揚雄“潛于篇籍,以章厥身”的行為,以為“守道恬退固合于圣賢遺訓,為文著述亦是智士可期于不朽的事業”。[10]正是在對歷史的思考與現實的體認中,文學藝術創作逐漸昭顯出其卓然世俗之外的獨立價值,也是在這種情景下,班固才能在《答賓戲》大膽宣稱“密爾自娛于斯文”。其后的王充,更是在《論衡》中表達出對“文人”、“文儒”的推崇和對著述創作的肯定與標榜,并明確地將著述創作視為“文人”或“文儒”的核心品格。在某種意義上,王充《論衡》是在真風告逝、虛偽斯興的后漢之末,士人為重新尋求生命支撐與價值追求而進行的一次心靈突圍。而上述情況也表明在經術時代中,“基于儒學的社會土壤,‘文人這一人物類型不僅已大致形成,并開始要求著社會認可的訊息。這一概念的提出,表明了漢末以來儒生與文人漸次分流的趨勢,并且預示著‘文人與儒生的并駕齊驅,甚或對后者的超軼。”[9]
三
后漢中葉以來的政治黑暗、經學衰微,不可避免地導致士人對外在事功的拋棄、對個體內心世界的關注與經營,而這些,必然會強有力地促進個體心靈的解放并帶來文學藝術的蓬勃發展。作為在兩漢深厚經學傳統與濃郁經學氛圍成長起來的蔡邕,固然不能擺脫經學的影響(見拙文《論經學素養對蔡邕的影響》,《作家》,2015年6月),但他廣博的涉獵以及其對文學藝術創造的興趣與熱情,無疑昭示著一個新時代的來臨,成為魏晉文學藝術走向自覺的先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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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于迎春.漢代文人與文學觀念的演進[M].北京:東方出版社,1997:211,142.
[10] 班固.七十卷上《敘傳》[A]//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2.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