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靈敏
內容摘要: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的法律屬性是虛擬財產糾紛法律適用的連接點和法律規則體系構建的基點。既有研究受“虛擬財產”中“財產”一詞的誤導,直接將虛擬財產定性為財產權的客體并將其置于“物債二分”的財產權體系之下的研究進路存在比較嚴重的物法思維傾向?!拔飩帧斌w系并非財產權體系的全部,虛擬財產作為權利客體也并非當然地屬于物權或債權的客體。超越“物債二分”的財產權體系,可以發現虛擬財產并非單一權利的客體,同一虛擬財產可能同時為多種權利之客體,虛擬財產權也并非單一的權利而是包含多種權利的權利束。虛擬財產作為多元權利的客體屬性是由其信息本質所決定的,同一信息的不同內容可分別對應著不同的權利?!睹穹倓t》第127條將虛擬財產定位為民事權利的客體,但并未指明其屬于何種權利的客體,這為虛擬財產作為多種權利客體的定位提供了解釋論的基礎。司法實踐中法院在處理虛擬財產權糾紛時應根據個案被侵害的法益判斷被侵害的虛擬財產是作為何種權利之客體進而選擇相應的裁判規范。
關鍵詞:虛擬財產 法律屬性 物債二分 權利客體 《民法總則》
近年來,隨著互聯網技術和移動終端設備的普及,我國的網民數量已達7.31億,位居世界第一?!? 〕現實中,幾乎每一個網民都或多或少地擁有一定數量的虛擬財產,因虛擬財產引發的法律糾紛無論是在數量上還是在類型上都呈現出快速增長的趨勢。因虛擬財產引發的糾紛涉及刑法、民法、行政法等多個法律部門。囿于法律規范的缺失,司法實踐中法官往往秉持一種司法實用主義的態度,從維護個案實質公平的角度出發,在現行法中尋找裁判依據?!? 〕盡管法官此舉既是無奈,也是必須,但理應受到肯定。
《民法總則》順應時代特色和現實需求,在第127條明確將虛擬財產確定為民事權利的客體。但無論是文義解釋還是體系解釋,均無法知曉虛擬財產到底為何種民事權利之客體??疾臁睹穹倓t》的立法過程不難發現,有關虛擬財產的立法在條文的內容和具體位置上都曾多次變化,這說明立法者對于虛擬財產及虛擬財產權的法律屬性并未形成立法確信。理論界和司法實踐對這一問題的看法更是莫衷一是,遠未形成廣泛的共識。虛擬財產與虛擬財產權的法律屬性是虛擬財產相關法律問題適用法律規則的連接點,是構建虛擬財產規則體系的出發點,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而屬性的界定必須建立在對對象清晰的認識基礎上,理論界有關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屬性的分歧在一定程度上與對虛擬財產內涵、外延的認識偏差不無關系。因此,要界定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的法律屬性必須對虛擬財產的內涵和外延有一個相對清晰的把握,并明確其與相關事物的區分。
為此,筆者的行文邏輯將按照如下步驟展開:首先,考察既有研究對虛擬財產概念的不同界定,努力歸納出虛擬財產的最大概念共識;其次,以該共識性概念為基礎,檢討既有研究關于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主要學說,并指出其存在的不足;再次,結合《民法總則》第127條在“民事權利”章的體系位置,跳出既有研究因循“物債二分”的體系進路,將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置于整個民事權利體系之中去證成虛擬財產作為多種權利客體和虛擬財產權作為多元權利集合的權利束本質。
一、虛擬財產的共識性概念的形成及與相關事物的界分
有效的學術討論必須建立在共識性概念基礎之上,而共識性概念的形成又必須建立在對概念所界定對象的清晰認識基礎之上。在目前的學術討論中,盡管每一個論者都在使用虛擬財產這一術語,但對這一術語的內涵和外延并未形成一致認識。對于虛擬財產需要具備哪些特征,它在外延上包括哪些具體的種類,虛擬財產和數據、信息、無體物、數字化財產是什么關系等問題并未形成一致見解。因此,要展開有效的學術討論,必須從既有研究關于虛擬財產的描述中挖掘出最大的概念共識,以此作為討論的起點。
(一)虛擬財產共識性概念的形成
虛擬財產本身并非是一個規范的法律術語,作為一個法學概念其主要是描述性而非規范性的。但從既有的研究來看,虛擬財產概念的描述性與非規范性并未構成研究者對虛擬財產進行定義的障礙,幾乎所有的研究者都對虛擬財產的概念作出了自己的定義。在諸多定義中,以下幾位學者的定義頗具代表性。林旭霞教授認為:“網絡虛擬財產是指在網絡環境下,模擬現實物,以數字化形式存在、既相對獨立又具排他性的信息資源?!?〔3 〕王竹教授認為:“廣義的虛擬財產概念是數字化環境下民事財產權客體的總稱”,“虛擬財產是具有財產性的數字記錄,且不以網絡虛擬財產為限”。〔4 〕中國社科院法學所主編的《民法總則評注》則認為,虛擬財產是“網絡服務提供者向權利人提供的具有專屬性質的服務行為”?!? 〕從上述代表性的定義中不難發現,學界對虛擬財產的概念本身尚未形成廣泛共識。這些定義大多仍屬于描述性的定義,因為無論是電磁記錄、數據資源還是專屬性的服務行為,仍舊未能直接揭示其法律屬性,根據這些定義,要知道虛擬財產的法律屬性我們還必須進一步追問電磁記錄、數據資源和專屬性服務行為的法律屬性。不過從這些彼此分歧的定義中,我們仍然能夠抓住虛擬財產被不同學者所接受的一些共識性的特征,那就是虛擬財產的存在場域是網絡環境或數字化環境,存在形式是電磁記錄,是一種虛擬的財產性存在。但僅僅根據這些有限的共識性特征,我們仍舊難以形成一個包含最大共識的虛擬財產概念。
如果僅僅是在虛擬財產內涵的界定上存在分歧,而在虛擬財產外延的列舉上并無太大差別,那么通過從不同類型的虛擬財產之中抽取其共性,從而獲得一個包含最大共識的虛擬財產的概念在理論上仍然是可能的。遺憾的是,即便是在虛擬財產外延的列舉上,理論上仍然存在一定的分歧。從相關文獻的列舉來看,被學界普遍承認的虛擬財產包括虛擬網絡賬號(如QQ號、微信號、郵箱賬號以及游戲賬號)、賬號內的虛擬物品(如游戲賬號里的游戲裝備、虛擬貨幣、禮物等),但對于虛擬網絡自身、計算機文件、信息空間、網站等是否屬于虛擬財產尚未形成共識。〔6 〕在虛擬財產的特征方面,不同的學者歸納的特征也存在差異。如林旭霞教授認為虛擬財產包括四個特征,分別是:存在于網絡環境或網絡空間中、以數字化形式來模擬現實事物、具有相對的獨立性、可以排他享有;〔7 〕王竹認為虛擬財產有三個特征,分別是:本質是數據記錄、具有財產性、不以連入互聯網為限;〔8 〕也有學者認為虛擬財產具有客觀存在性、可支配性、有用性、稀缺性的特征?!? 〕endprint
不難發現,面對大致相同的虛擬財產類型,不同的學者所歸納出來的特征卻存在較大的差異。導致這一差異的原因在于,論者對虛擬財產特征的歸納受到了結果導向思維的影響:即論者所歸納的特征必定是服務于其對虛擬財產法律屬性的判斷的。也就是說,大部分論者是預先對虛擬財產的法律屬性作出了判斷,然后再到虛擬財產之上尋找滿足這一法律屬性所需要的特征。典型的例子是,幾乎所有主張虛擬財產屬于物權客體的論者都認為虛擬財產具有獨立性、排他性的特征;幾乎所有反對虛擬財產屬于物權客體而主張其屬于債權客體的論者都會否認虛擬財產具有獨立性和排他性的特征。這種在前見和結果導向思維支配下所歸納出的虛擬財產的特征必然會因論者對虛擬財產法律屬性的不同判斷而出現差異,自然也就無法成為形成共識性概念的基礎。虛擬財產共識性概念的形成,必須首先拋棄對虛擬財產法律屬性的預先判斷,因為歸納虛擬財產特征的目的本身就是要通過共識性特征來形成概念共識進而作為虛擬財產法律屬性判斷的前提。如果預先對虛擬財產的法律屬性作了判斷,然后再根據這一屬性判斷去歸納虛擬財產的特征,便犯了倒果為因的邏輯錯誤。
正確的方法應該是,在不預先對虛擬財產的法律屬性作任何判斷的前提下,將獲得普遍承認的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這一術語本身作為分析對象,從中歸納出虛擬財產所具有的共同本質特征。然后將這些特征作為定義虛擬財產的基本要素進而形成一個包含最大共識的虛擬財產概念,再在此基礎上分析虛擬財產的法律屬性。虛擬財產這一術語自身是由“虛擬”和“財產”兩個詞語構成,因此要正確理解虛擬財產必須結合典型的虛擬財產形態對這兩個關鍵詞進行分析。實際上,已有不少學者嘗試著從語詞含義的角度對虛擬財產進行解析。
就“虛擬”一詞的含義而言,林旭霞教授認為,“‘虛擬概念,系指網絡技術范式下的‘虛擬,是在網絡空間中,將人類活動的文明成果,以二進制的形式加以描述、存儲和傳輸”。〔10 〕申晨認為,“‘虛擬的含義并不是指與一切現實、具體化的存在相對,而是被限定在‘存在于計算機數據系統這一層面的‘虛擬”?!?1 〕兩位學者都正確地指出了“虛擬財產”術語中“虛擬”是指計算機網絡層面的“虛擬”。不過僅僅指出“虛擬”和計算機網絡的相關性還未能揭示“虛擬”的全部含義,“虛擬財產”術語中的“虛擬”必須通過與它相對的術語來獲得理解。有學者曾指出“虛擬本身不是物理存在,而是通過軟件實現的存在”。〔12 〕也就是說,和“虛擬”相對的是“真實”而非“客觀”,“虛擬”的事物雖然不是物質世界的真實存在,但卻并非主觀存在,是一種以代碼形式記錄和存儲的客觀的存在。在互聯網語境中,“虛擬”具有兩大特征:其一是非物理存在性,即“虛擬”不是物質世界中的真實存在;其二是客觀存在性,即“虛擬”的事物可以通過代碼記錄并存儲于虛擬空間。根據這兩個特征,我們可以得出初步的判斷,即“虛擬財產”的存在不以現實世界中存在對應物為前提,它可以超越現實世界中物質的存在形態而任意構想,但不管虛擬財產本身如何超乎想象,它必須通過代碼的形式記錄下來并存儲于虛擬的空間。虛擬財產的“虛擬”性特征從根本上講就是虛擬財產無法以同一性存在于真實的物質世界之中,它無法在保持同一性的前提下,通過變換空間和位移的形式從虛擬世界來到真實世界。
如果說作為修飾語的“虛擬”彰顯的是虛擬財產的特征,那么作為被修飾語的“財產”似乎應該體現的是虛擬財產的本質。不過,與對“虛擬”含義大致相近的理解不同,學者在“財產”含義的理解上存在著較大的分歧。一般認為,作為法律術語的“財產”具有三層含義:其一,作為權利的“財產”,如我國《憲法》第13條第2款規定的“公民的合法私有財產不受侵犯”,在這里“財產”即指財產權,而非具體的財產形態;其二,作為權利客體的“財產”,如《繼承法》第3條規定的“遺產是公民死亡時遺留下來的合法財產”,根據該條后面七項的列舉可知,此處的“財產”除了第6項的為財產權利本身外,其余均指作為權利客體的“財產”;其三,泛指一切具有經濟價值的事物。如李宜琛教授就將財產界定為“具有經濟價值且依一定目的而結合的權利義務的總體”?!?3 〕這個意義上的財產包括了積極財產和消極財產,它在數值上可能是正,也可能是負,與具體的財產形態無關,而是一種對法律關系單純的經濟評價。在財產的這三層含義中,作為權利的財產和作為權利客體的財產經常被混用,而難以清晰地界分。正如有學者指出的那樣,作為權利的財產和作為權利客體的財產“是內容和形式的關系,兩者相伴而生,不可分離,財產只能以財產權的形式表現出來”。〔14 〕
在對虛擬財產術語中“財產”含義的理解上,財產所具有的前述三種含義均有人使用。如梅夏英教授即認為虛擬財產術語中“財產”的含義應該按照前述第三層含義進行理解,因為虛擬財產是因為與經濟價值相關而取得財產性,而且虛擬財產概念的使用在有關虛擬財產是否能夠成為權利或權利客體之前已經被廣泛使用?!?5 〕但更多的學者在理解虛擬財產術語中“財產”的含義時采用的都是財產作為權利或權利客體層面的含義?!?6 〕在筆者看來,虛擬財產作為一個描述性而非規范性概念,對其中“財產”規范含義的探尋也就未必合適。實際上,此處使用虛擬財產并非一個十分準確的用語,因為“財產”這一術語的使用本身即帶有對其法律屬性的預判:既是財產,那必定是財產權之客體,分歧僅在于虛擬財產是何種財產權的客體。實際上,正是這一并不十分精準的術語的選擇導致了既有關于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研究被“物債二分”的體系所束縛。
比虛擬財產更準確的用語應該是虛擬物品。因為虛擬物品本身并不與特定的權利客體直接聯系,也就不會導致直觀地將其與某一特定的權利類型相聯系。但考慮到《民法總則》第127條已經將其作為一個實證法術語確定下來,對于這種因術語選擇上可能引起的誤會也只能通過解釋上的努力予以消除。虛擬財產中的“財產”的含義應該通過其具體指向來獲得確定,而虛擬財產的指向即那些被普遍認可為虛擬財產的事物。根據前文的分析,這些具體的事物主要是指網絡賬戶和存在于賬戶之內的各種虛擬物品,它們本質上是用數據代碼記錄并以數字化形式呈現的現實或想象中物品的模擬物。如果僅從字面意思理解,虛擬財產術語中“財產”的含義應該指財產權客體的具體形態,但此處的“財產”更為準確的用語應該是“物品”,其含義也應該指權利客體的具體形態,而非僅僅指財產權客體的具體形態。endprint
根據前面結合具體虛擬財產形態對虛擬財產術語中“虛擬”和“財產”含義的理解,我們可以嘗試對虛擬財產作如下定義:虛擬財產(物品)是指在網絡環境中用數據代碼形式記錄并存儲于虛擬空間的、以數字化形式呈現的現實世界或現象中物品的模擬物,包括網絡賬號和網絡賬號中的虛擬物品兩大類。這一概念是在不預設虛擬財產法律屬性的前提下,結合被普遍認可的虛擬財產形態對虛擬財產中“虛擬”和“財產”含義的理解的基礎上形成的。它矯正了既有研究在給虛擬財產概念下定義時對虛擬財產法律屬性進行預先判斷所犯的倒果為因的邏輯錯誤。因為它自身并不包含對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任何預判,進而可以成為在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上持不同觀點的各派學者都共同接受的共識性定義。這個包含最大共識的虛擬財產概念為展開虛擬財產及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學術爭鳴提供了一個有效的邏輯起點,從而避免因缺乏概念共識導致的無效爭論和自說自話。
(二)虛擬財產和相關概念的界分
根據這一定義,虛擬財產具有以下根本特征:其一,只能存在于網絡虛擬空間;其二,用數據代碼記錄并以數字化形式呈現;其三,是對現實世界或現象中物品的模擬。同時滿足這三個特征的事務均可被歸入虛擬財產的范疇。這些特征也使得虛擬財產能夠與數據、信息、無體物、數字化財產等概念區分開來。
1.虛擬財產不同于數據和信息。從法律的角度觀察,虛擬財產、數據、信息是一組密切聯系但又互不相同的事物,它們之間的聯系和區別均體現在上述虛擬財產的第二個特征之中。其聯系在于,在計算機系統中數據是記錄和存儲信息的工具,是信息的載體,而虛擬財產是經數據代碼記錄和存儲并以數字化形式呈現的信息。離開信息,數據和虛擬財產都沒有任何法律意義。正所謂“數據存在的意義是為了記錄信息,當其不再承載或承載的信息無法被還原為有意義的內容時,單純的數據將不再有使用價值,而只是計算機系統中的冗余?!?〔17 〕在虛擬的網絡環境中,信息只能以作為計算機語言的代碼進行記錄和存儲,而這些代碼的表現形式就是數據。因此,數據是信息的載體,是信息在網絡環境中的存在形式,在計算機系統中離開數據,信息本身無法被記錄和保存。其區別在于,數據只是信息的載體,其自身并非信息,而虛擬財產本質上是信息,但它與信息的區別在于它不僅需要以數據作為載體進行記錄和存儲,還需要以數字化的方式呈現出來。因此,又可以說虛擬財產是計算機系統中,以數據的形式記錄、存儲并以數字化形式呈現的信息。
2.虛擬財產不同于無體物。在民法史上,無體物曾一度被明確排除在物權客體之外。究其原因,一方面在于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人類的生產力水平尚不能夠對作為無體物的自然力進行有效地支配,甚至在當時的科技條件下諸如無線電頻譜等無體物尚未被人類所發現、利用;另一方面,在那個時代,自然環境能夠給人類提供的有體物資源十分豐富,各種自然力的使用不成規模,在人們的觀念之中這些自然力并未取得與有體物等量齊觀的地位,其稀缺性尚未體現。因此,無論是在對物的范圍界定的極為寬泛的羅馬法中,還是在同樣用財產來表達物的概念的《法國民法典》和《意大利民法典》中,無體物均未被承認為物權的客體。到《德國民法典》時,立法者甚至規定民法所稱的物僅為有體物,進而明確將無體物排除在物權的客體之外?!?8 〕伴隨著科技進步帶來的生產力的提升,人類所能夠控制和支配的自然力越來越多,其發揮的經濟效用也越來越明顯。在此種情況下,人們對物的觀念有了新的理解,無體物開始取得和有體物同等的地位,無體物作為物權客體的觀念開始得到學理的認可,〔19 〕并被一些國家的立法所接納?!?0 〕
有學者正是據此認為,作為物權客體的物是隨著科技的進步和人類觀念的革新而不斷擴張的概念,因此可以通過擴張無體物的范圍將虛擬財產納入到無體物的范疇之中進而確立起物權客體的地位?!?1 〕不過在筆者看來,虛擬財產和作為物權客體的無體物之間存在著根本的區別。首先,和虛擬財產一樣,電力、光波、無線電頻譜等雖然也不具有固定的形體,但它們卻只能存儲在真實的物理空間之中,而無法像虛擬財產一樣存儲于虛擬空間之中。和無體物占據的真實空間不同,虛擬財產存儲并不占據真實的物理空間,占據真實空間的是存儲數據代碼的各種存儲設備而非虛擬財產自身。其次,作為物權客體的無體物的存儲無需轉換為異質的媒介而是直接存儲于物理空間之中,而虛擬財產必須轉化為數據代碼進行存儲,數據代碼和虛擬財產本身是異質的存在。再次,無體物是物質世界里真實的存在,不管其呈現的形態如何都必須以物質世界中此類物質的存在和存續為前提,無體物的存在形態和其自身具有存在上的同一性和同時性。而虛擬財產只不過是對現實世界或想像中物品的模擬,它的存在不以現實世界和想象中原型物的存在和存續為前提。正如有學者所說的那樣,虛擬財產和無體物分屬于信息(或媒介)和能量(或物質)的范疇,〔22 〕存在根本的差異。
3.虛擬財產不同于數字化財產。所謂數字化財產是指物質形態的財產的數字化存在形態,它只不過是物質形態的財產的另一種存在方式,而非物質形態財產之外的另外一種獨立財產類型。數字化財產用電子化的方式來替代物質形態財產的全部或部分功能,因此它僅具有功能上的替代性。從特征上看,數字化財產因為具有數字化的呈現方式和依靠網絡實現其功能的特征,因而與虛擬財產具有一定的相似性,但兩者卻存在本質的不同。最典型的數字化財產是電子貨幣。所謂電子貨幣是指貨幣形態的電子化存在,它能夠替代物質形態的貨幣進行支付結算,〔23 〕與物質形態的貨幣是一種對應關系,物質形態貨幣的增加或減少,賬戶中的電子貨幣數量會發生等量的增減。虛擬財產則不一樣,它與物質形態的財產不存在一一對應的關系,它本身并非物質形態財產的另外一種存在形態,而是一種獨立于物質形態財產的虛擬的、客觀的存在,其不以物質形態的財產的存在和存續為前提。電子貨幣和它對應的貨幣的物質形態都存在于現實世界之中,而虛擬財產卻只存在于虛擬的網絡空間內。因此有學者正確地指出:“電子貨幣也有數字化的表現形式,作為支付手段也可以通過網絡實現支付功能,但電子貨幣必須以現實貨幣為基礎,不具有獨立于現實貨幣的價值,因此不屬于虛擬財產的范疇?!?〔24 〕endprint
二、“物債二分”體系下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判斷的
物法思維及其省思
虛擬財產作為民事權利客體的定位已經取得了一定的理論共識 〔25 〕并被《民法總則》第127條所明文確認,存在爭議的僅在于虛擬財產屬于何種權利之客體。受虛擬財產術語中“財產”一詞的誤導以及大陸法系財產權體系“物債二分”體系的影響,既有關于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研究大多直接將虛擬財產作為一種財產權的客體置于“物債二分”的體系之下進行。這種研究進路的直接后果就是,在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問題上出現了物權說和債權說的尖銳對立。不過通過對近幾年相關文獻的分析,筆者發現持債權說的學者越來越少,更多的時候債權說不過是在學者梳理有關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代表性觀點時被提及或被物權說作為一個“假想的敵人”?!?6 〕也因此,可以說目前關于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研究仍然是在“物債二分”的體系下展開,但存在著嚴重的物法思維傾向。從思維邏輯上看,持物權說的學者基本上秉持的是一種理論取向的體系思維的邏輯。他們試圖將虛擬財產納入物的范疇進而將既有的物權規則適用于虛擬財產之上并根據虛擬財產的特殊性對既有的物權規則作一些變通或作出特別規定。面對“物債二分”體系下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激烈爭議,一些學者試圖通過轉化研究范式來化解或回避這一爭議。這些研究范式的轉換對于認清“物債二分”體系在解釋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方面的不足具有啟發意義,但遺憾的是這些新的研究范式并未能夠從根本上掙脫“物債二分”體系的藩籬。
(一)“物債二分”體系下的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判斷的物法思維
持物權說的學者或者認為虛擬財產在性質上屬于物,因此在虛擬財產之上建立的權利自然屬于物權;或者雖認為虛擬財產并非真正意義上的“物”,但基于其與物的相似性可以借助物權的立法技術將其納入到物權法的調整范圍,確立起虛擬財產權的物權屬性。〔27 〕無論是哪一種觀點,它們在論證方式上都是相同的,即通過列舉并論證虛擬財產所具有的一系列特征來證明虛擬財產具有物權客體的屬性。通過列舉并證明某一事物(A)具備另一事物(B)的所有重要特征是證明前者在性質上屬于后者最常用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但是這一論證能夠成立需要兩項前提條件:其一是對定義B的重要特征的完全列舉;其二是論證A具有定義B所需的全部特征的證明過程不存在問題。不過在筆者看來,物權說在以上兩點的論證中均恐難以成立。
根據持物權說的學者的歸納,虛擬財產的特征包括了獨立性、排他性、虛擬性、稀缺性、有價值性、可交易性等。對比持其他學說學者所歸納的特征,可以發現持不同觀點的學者在虛擬性、有價值性、稀缺性、可交易性方面并不存在爭議,存在爭議的僅在于虛擬財產是否具備了獨立性和排他性的特征。持物權說的學者認為,虛擬財產的獨立性應該理解為交易觀念上的獨立性,即“‘物的獨立性并非僅指物理意義上的獨立,更重要的是是否有獨立的價值和交換價值,能否成為獨立的交易對象以及能否把交易部分標示出來”?!?8 〕而物權客體的排他性和直接支配性是相聯系的,即某人支配某物即排除了他人支配之可能性。〔29 〕就虛擬財產而言,排他性指的是特定空間中的虛擬財產只能由一個用戶所有,用戶可以排除其他人擁有自己的財產。不過有學者從虛擬財產對運營商所提供的網絡服務的依賴和虛擬財產作為信息本質所具有的可復制性出發對虛擬財產的獨立性和排他性進行了質疑。如有學者指出“虛擬財產是以電磁記錄的形式保存在特定運營商的服務器之上,權利人在行使其虛擬財產的權利內容時必須得到運營商的配合”,〔30 〕因此其獨立性難以保證。還有學者認為,虛擬財產是以數據代碼作為載體的,“基于數據的可復制性、可刪除性和可傳送性的特征,它不具有惟一性和排他性”?!?1 〕現實中,只要掌握了賬號和密碼,很多網絡賬戶是可以實現同時在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設備上進行登錄和操作的。從這一點看,也并非所有的虛擬財產都具有排他性的特征。
從既有持物權說的學者的觀點來看,將虛擬財產定性為物權客體的最主要目的是要將物權法的理論和法律規則用于虛擬財產的理論分析和糾紛解決之上。前者主要體現在將物權法理論上關于物的分類適用于虛擬財產,后者主要體現為在虛擬財產權的救濟方式上適用物權的救濟方式。但它并不能在虛擬財產之上構建起所有權、用益物權和擔保物權的完整物權體系。即便是在虛擬財產的分類和虛擬財產權的救濟方面,能否套用動產和不動產的分類以及是否可以適用物權的救濟方式也頗值懷疑。
虛擬財產不適用動產和不動產的類型劃分。有學者根據動產和不動產的物的類型劃分將虛擬財產也劃分為虛擬動產和虛擬不動產?!?2 〕物權法理論和實證法上將物劃分為動產和不動產是為了對其適用不同的法律規則,但是將動產和不動產的類型劃分套用到虛擬財產的類型劃分之上并不能發揮相同的功能。動產和不動產在法律適用上主要存在以下差別:其一,在物權變動方式上,動產和不動產適用不同的物權變動規則。這一點在采取不同物權變動模式的大陸法系國家均是如此,登記是不動產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或對抗要件,而將交付作為動產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或對抗要件。其二,在訴訟法上,動產和不動產的劃分對管轄法院的確定具有重要影響。一般而言,不動產物權糾紛的管轄權歸屬于不動產所在地的法院,而動產糾紛的管轄卻比較靈活?!?3 〕其三,在國際私法上,動產和不動產的劃分是選擇準據法的一個連接點,不動產物權糾紛一般適用不動產所在地的法律,而動產物權糾紛的法律適用可由當事人協議選擇?!?4 〕其四,在國際公法上,主權國家領土變動引起國家財產的繼承時,國家動產和不動產的繼承適用不同的原則?!?5 〕很顯然,將動產和不動產的劃分適用于虛擬財產并非出于法律適用方面的考慮,而僅僅是依據虛擬財產的存在形態與現實世界中的財產進行比較所做的一種類比,不具有法律適用上的價值。
虛擬財產權的救濟難以全面適用物權的救濟方式。在虛擬財產權的救濟方式方面,物權說的一個重要理由就是現實中虛擬財產的侵權主要發生在網絡用戶和第三人之間,而債權的相對性原理限制了網絡用戶直接向第三人主張損害賠償請求權,因而不利于對虛擬財產權人的保護。只有承認虛擬財產為物并賦予虛擬財產權人具有對世性效力的物權才能夠很好地保護虛擬財產權人的權利?!?6 〕但是具有對世性的財產權并非只有物權一種,物權的對世性固然能夠確保虛擬財產權人獲得對侵害虛擬財產的第三人的請求權,但根據虛擬財產自身的特征,虛擬財產權的救濟卻難以全面地適用物權的救濟方式。根據《物權法》第三章的規定,物權的保護方式包括確權請求權、占有返還請求權、排除妨害、消除危險、修理、重作、更換、恢復原狀以及損害賠償請求權等。比較《民法總則》第179條的規定可知,以上救濟方式中僅確權請求權和占有返還請求權為物權特有的救濟方式。而確權請求權是指在對虛擬財產的歸屬和內容上發生爭議時請求法院予以確認的救濟方式,就此而言它主要發生在用戶和運營商之間。不過,此時確權的依據仍然是用戶和運營商之間協議的約定和行業習慣,物權理論并不能提供直接判斷虛擬財產歸屬的依據。第三人侵害用戶的虛擬財產權都是通過無權限操作賬戶實現的,具體包括盜竊、破壞用戶的虛擬財產,窺探、披露和刪除用戶的隱私信息,以及單純地侵入他人網絡賬戶三種情形?!?7 〕上述情形中,如果用戶自身沒有密碼泄露的過失,對于用戶的財產性損失和單純的賬戶入侵,完全可以通過恢復數據和修改權限的方式實現救濟,而數據的恢復和權限的修改均可直接向運營商主張,這也是運營商應該負擔的安全保障義務。至于占有返還請求權所希望實現的效果,完全可以由運營商通過刪除第三人賬戶中的數據而恢復用戶的數據來實現。相對于原物返還請求權需要以原物的存在為前提而言,由運營商通過技術手段來實現對虛擬財產的救濟完全可以不受此限制。因此,物權的救濟方式在虛擬財產的救濟上并非無所不能,而是存在諸多限制。endprint
虛擬財產之上也不可能建立起完整的物權體系。從權利體系上看,物權包括了所有權、用益物權和擔保物權。即便虛擬財產之上能夠勉強地建立起所有權,但由于虛擬財產自身的特征,也難以在虛擬財產之上設定用益物權和擔保物權。用益物權所支配的是標的物的使用價值,而虛擬財產使用價值的發揮依賴于運營商服務的持續提供,而這種服務的提供是以用戶和運營商之間的服務合同為基礎的,因此第三人很難實際上獲得虛擬財產的使用價值,虛擬財產上也就不大可能設立用益物權。擔保物權所支配的是標的物的交換價值,當債務人不能履行到期債務時擔保物權人可將擔保物進行變現并就其現金價值優先受償。虛擬財產雖具有交換價值,但存在極大的不穩定性,隨著游戲的換代升級,原有的虛擬財產的交換價值可能發生急劇的貶值甚至不再具有任何交換價值。而且,虛擬財產的交換價值與其使用價值一樣,依賴于運營商的持續服務,一旦運營商停止服務,其交換價值也就不復存在。因此很難想象有債權人愿意接受以虛擬財產作為標的的擔保。
在“物債二分”體系下,將虛擬財產定性為物權客體的物進而得出虛擬財產權是物權是物權說的基本邏輯。這種邏輯可稱之為物法思維邏輯。持物權說的學者必首先論證虛擬財產具備物的基本特征,然后將物法理論和物權法規則關于物的類型劃分、物權的救濟方式適用于虛擬財產進而將虛擬財產的民法調整納入物權法的范疇。因此,物權說成立與否的關鍵即在于虛擬財產是否屬于物或者是否可以對物的定義進行變通使其涵蓋虛擬財產。遺憾的是筆者發現,虛擬財產與作為物權客體的物具有本質的區別,強硬地將虛擬財產塞入物的范疇只能對物的概念作削足適履的改變。而且,即便如此,在將虛擬財產納入到物的范疇之后,再將既有的物法規則適用于虛擬財產時又不得不設置種種例外或對虛擬財產的某些特性予以限制。這種對物和物法規則以及虛擬財產作雙向改變的事實本身就意味著虛擬財產與作為物權客體的物是異質的存在,其相似性無法達到使得法律對其作同等評價的程度。
(二)既有研究對“物債二分”研究路徑的反思及其局限性
將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研究置于“物債二分”體系之中并在物權和債權之間作非此即彼的選擇已經引起了一些學者的反思。如申晨認為既有關于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爭議在本質上都是權利研究范式的產物,但權利研究范式在這一問題的研究上存在著“客體”依賴、省略邏輯前提和難以描述復雜交互關系的缺陷。他主張在虛擬財產相關問題的研究上,從權利研究范式轉向關系范式。具體而言,即通過對虛擬財產民事糾紛進行類型化處理,將其歸納為無權限的系統操縱、虛擬財產交易和虛擬財產繼承三類糾紛,并通過每一類糾紛當事人之間的具體法律關系的性質,在合同法、侵權法和繼承法中選擇裁判規則。〔38 〕許可也主張應該放棄預設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本質的本質論轉向不對法律屬性作預判的后果論,先對虛擬財產糾紛進行類型化處理,然后再用法經濟學思維去檢驗物權模式和債權模式在每一類糾紛解決中的實際效果,進而為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的法律屬性的判斷提供一個法效果上的依據?!?9 〕劉明主張將網絡用戶、運營商和第三人三方之間的法律關系作內外兩個層面的界分,進而將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判斷分別置于內部法律關系層面和外部法律關系層面進行考量。在其看來,虛擬財產權具有在內部法律關系層面的相對性債權屬性和外部關系層面的絕對性財產權屬性的“一權兩制”的構造?!?0 〕王竹認為不同類型的虛擬財產可能因自身的特征而歸屬于不同的權利客體。其中計算機文件、信息空間、網絡集合物等屬于物權的客體,相應的權利人對這些虛擬財產享有的權利在性質上屬于物權;而網絡游戲中的虛擬財產、虛擬社區中的虛擬財產、網絡通訊系統中的虛擬財產無法納入物權客體的范疇,只能屬于債權的客體。〔41 〕此外,新型權利說主張虛擬財產權“既不是現行法上的物權,也不屬于債權,更不屬于知識產權,而是屬于以虛擬財產為客體并依托于網絡的一種全新的財產權”,〔42 〕是一種物權和債權融合的新型財產權 〔43 〕的觀點也可以看作是對“物債二分”研究路徑的反思。
在筆者看來,這些觀點在一定程度上都可以看作是對在“物債二分”體系下定位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研究路徑的反思,進一步展示了“物債二分”財產權體系在解決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方面存在的不足,對于開啟新的研究范式具有啟發意義。但是,前述觀點自身仍然存在不少值得商榷之處,而且其中大部分觀點仍舊未能從根本上擺脫“物債二分”體系的路徑依賴,它只不過是被隱藏了起來或以其他形式繼續存在。
從權利范式向關系范式的轉變看似巧妙地回避了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概念界定和法律屬性判斷的難題。因為在關系范式下,虛擬財產的相關規則表述,將在關系框架而非權利框架下展開,規則之間特征的區分所依賴的也不再是“客體”而是“條件—后果”模式下“條件”這一要素。如此一來,無論是虛擬財產權的法律屬性的判斷還是虛擬財產自身概念的界定都將變得多余,甚至連虛擬財產這一術語也變得沒有必要。〔44 〕但在筆者看來,即便是在關系范式的框架下展開虛擬財產權的規則建構,有關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的性質判斷仍然是一個不能回避也沒辦法回避的根本性問題。從權利范式轉向關系范式,看似不再糾結于法律屬性的判斷,但事實上這一根本性問題在關系范式之中仍然存在。所不同的是,在權利范式中,虛擬財產法律屬性的判斷是虛擬財產權規則體系建構的原點,而在關系范式中,有關虛擬財產法律屬性的判斷被轉移到了每一種糾紛類型體現的具體的法律關系中。以申晨所舉的三種法律關系為例,無論是合同關系、侵權法律關系還是繼承法律關系,有關虛擬財產法律屬性的判斷仍舊必須回答。如在無權限操縱系統糾紛案類型中,在第三人無權限操縱用戶賬號導致用戶財產損失、人格利益損失和賬號被非法入侵的侵權關系中,最終不管行為被歸入何種侵權類型,但受害人要獲得救濟必須證明侵權行為導致的損害是屬于《侵權責任法》所保護的絕對權利或利益。因此,當論者將相關侵權歸入財產侵權或人格侵權時,已經不自覺地預設了虛擬財產屬于財產權或人格權的客體。此外在虛擬財產交易和虛擬財產繼承兩種糾紛類型中,有關虛擬財產的法律屬性仍然在選擇法律適用時就被預設了,其分析思路與前述侵權糾紛大致相同,筆者在此不再展開。endprint
從本質論轉向效果論的研究范式只不過是一種論證方式的轉換,即不是通過預設虛擬財產權的法律屬性然后去進行邏輯證成,而是將可能接納虛擬財產權的權利規則適用于不同類型的虛擬財產糾紛然后分別檢視其法律效果,并最終通過法律效果的優劣來確定虛擬財產權的體系歸屬。理論上講,這種論證方式的轉換可能使得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判斷擺脫“物債二分”的體系束縛。因為既不預設權利屬性,那虛擬財產權的權利屬性便存在著多種可能而不限于物權和債權。畢竟,財產權體系的“物債二分”只是財產權體系主體,它并未涵蓋財產權的全部。不過遺憾的是,論者一開始就將虛擬財產權的法律屬性限制在了物權和債權這兩種財產權之中,自然也就無法擺脫“物債二分”的體系束縛。
將虛擬財產權糾紛所涉及的三方主體的法律關系區分為內部關系和外部關系,進而將虛擬財產權屬性的判斷問題分別置于內外法律關系中進行判斷,并最終得出虛擬財產權在內部關系層面具有債權屬性,而在外部關系層面具有物權屬性的觀點也存在問題。論者一方面強調虛擬財產權是由內部關系層面的相對性債權和外部關系層面的絕對性財產權構成的權利束,〔45 〕另一方面又宣稱其解釋框架是“一權兩制”,〔46 〕兩者之間便存在著邏輯上的矛盾。虛擬財產權既是相對性債權和絕對性財產權構成的權利束,那便是兩種權利的集合而不是一種單一的權利。而所謂的“一權兩制”本質上講仍然是一種權利而非兩種權利。因此,權利束的定位和“一權兩制”的定位之間存在邏輯矛盾。事實上,虛擬財產在內部關系層面的相對性和外部關系層面的絕對性并未導致虛擬財產權自身變成了兩種獨立的權利,它只不過是同一種權利在不同法律關系中不同效力的表現而已。這種現象并非虛擬財產權所獨有,身份權也存在著同樣的現象。身份權在身份關系之外具有絕對權的性質,在身份關系之內則具有相對權的性質?!?7 〕所謂的“一權兩制”所要表達的也正是這個意思,即虛擬財產權在不同的法律關系中存在著不同的效力。
根據虛擬財產的類型來分別判斷其屬于物權客體抑或債權客體的觀點仍然是在“物債二分”體系下的延續。所不同的是,在其看來虛擬財產本身并不具有統一的法律屬性,而是根據其類型的不同可能分別屬于物權的客體或合同債權的客體。但同一個虛擬財產只能屬于一項權利的客體,其上也只能存在一種權利形態。主張虛擬財產為新興權利客體的觀點因為拒絕將虛擬財產納入任何既有權利的客體范疇,因而不僅超越了“物債二分”體系的束縛,同時也突破了既有的財產權體系。但遺憾的是,該說并未明確指出虛擬財產屬于何種新型權利之客體,也未提出其法律規則建構或法律適用的具體設想。
三、超越“物債二分”的體系束縛:虛擬財產的多元權利客體屬性
“物債二分”的財產權體系并非一個周延的財產權體系,它只是大陸法系財產權體系的骨架但并不能夠涵蓋全部的財產權,在物權和債權之外還存在著其他形式的財產權類型。而且,正如前文所提到的“虛擬財產”并非一個精準的法律術語,“財產”在此只相當于“物品”,指的是信息的數字化表現形式。因此,直接將虛擬財產和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判斷置于“物債二分”的體系之下,不僅可能遮蔽了虛擬財產屬于其他財產權利客體的可能,也遮蔽了虛擬財產之上可能存在的復雜權利結構。
(一)《民法總則》歷次草案關于虛擬財產法律屬性的定位
實際上,《民法總則》第127條在“民事權利”一章中的體系位置也為虛擬財產作為多種權利客體的論斷提供了解釋上的空間。對于《民法總則》第127條規定的虛擬財產的性質,多數學者認為該條確立了虛擬財產民事權利客體的地位,但具體屬于何種權利之客體立法并未明示,理論上也存在不同的解讀。
有學者從《民法總則》歷次草案到《民法總則》文本變遷出發,得出了虛擬財產屬于物權客體的結論。〔48 〕從歷次草案的文本內容看,草案中最早出現“虛擬財產”這一概念的是《民法總則(草案征求意見稿)》修改稿的第102條,該條規定:“物包括動產和不動產。法律規定具體權利或者網絡虛擬財產作為物權客體的,依照其規定?!辈莅钢械倪@種規定方式一直延續到《民法總則(草案)》第一次審議稿。應該說征求意見稿的修改稿和草案的一審稿關于虛擬財產的定位很明確,就是將其作為物權的客體對待。不過也應當注意,在條文的表述上,兩者都采用了“法律規定虛擬財產為物權客體的,依照其規定”的表述,也就是說虛擬財產并不當然地屬于物權客體,而是只有法律明確規定為物權客體的虛擬財產才能取得物權客體的資格??梢哉f,此時立法者在虛擬財產成為物權客體時采取了一種“物權客體法定”的立法模式,即由立法者來決定哪些虛擬財產能夠成為物權的客體。另外,這一規定雖然明確了虛擬財產的物權客體屬性,但同時也明確了虛擬財產不屬于物,是物之外的物權客體。這種規定到了草案一審稿的修改稿中發生了變化,一審稿的修改稿將網絡虛擬財產的規定移入到該草案第102條中,形成了“民事主體對收入、儲蓄、房屋、生活用品、生產工具、投資、網絡虛擬財產等享有的財產權利受法律保護”的規定。在這一規定中,虛擬財產的條文的位置和內容均發生了變化,但其作為物權客體的法律定位仍然沒有發生變化。因為這一條文在立法表達上實際上是綜合了《物權法》第64條和第65條的內容,將《物權法》中這兩條關于物權客體的列舉置于一個條文之中并增加了網絡虛擬財產。
不過草案的上述規定在二審稿時發生了重大變化:一審稿通過合并《物權法》第64條、第65條物權客體并增加網絡虛擬財產權的條文表述被放棄,同時立法者將原本置于知識產權客體中的數據從該條中移除并與網絡虛擬財產一起單獨設置了一個條文,即二審稿的第124條“法律對數據、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這一條文表述最終在三審稿中被保留下來并成為了《民法總則》的第127條。這意味著最終通過的《民法總則》放棄了之前將虛擬財產作為物權客體進行規定的打算。虛擬財產在草案中的出現到最終成為正式文本中的實證法術語,無論是從虛擬財產術語所處的文本位置還是條文的內容來看,都表明在虛擬財產的法律屬性上立法者并未形成立法確信,至于二審稿之前的文本將虛擬財產規定為物權客體的做法也只能成為探尋立法意圖轉變的一種立法資料,而不能成為判斷第127條中網絡虛擬財產法律屬性的解釋依據。有關虛擬財產在《民法總則》中的法律屬性還應結合相關理論和第127條在“民事權利”一章中的體系位置進行解釋。endprint
(二)《民法總則》第127條的體系定位與虛擬財產多元權利客體的法律屬性
《民法總則》延續了《民法通則》將民事權利進行作為一章予以單獨規定,這既是對立法傳統的尊重,也是對民法作為權利法的回應。相較于《民法通則》,《民法總則》對事權利的規定有了較大的進步和創新,其中第127條關于數據和網絡虛擬財產的規定即為著例?!?9 〕從第五章條文的結構和內容來看,第109條到第112條是有關人身權利的規定,第113條到第125條是有關財產權的規定,第126條是關于民事權利的一般條款,第128條是對特殊主體民事權利保護的特殊規定,第129條是關于民事權利取得方式的規定,第130條到第132條是關于民事權利行使的規定。在結構上,第127條位于各類民事權利的列舉之后,民事權利的保護、取得和行使規定之前,因此僅從其所處的文本位置并不能夠推導出網絡虛擬財產的法律屬性。鑒于第109—125條已經對法定的人身權和財產權進行了列舉,第126條又以一般條款的形式對明示的法定權利以外的民事權益進行了兜底規定,因此可以認為《民法總則》有關權利類型的建構在第109條到第126條已經完成。位于第126條以后的條款即便規定了權利在解釋上也只能將其放置在第126條之前的法定人身、財產權利或者其他民事權利和利益的一般條款之中,而不可能構成一項新的法定權利?!睹穹倓t》在規定民事權利的模式上融合了直接明示權利和通過規定權利客體的方式間接規定權利兩種權利立法模式,其中第127條就屬于以規定客體的方式間接規定權利的情形。因此,第127條規定的將數據和網絡虛擬財產規定為民事權利的客體也只能是第109條到第126條之間某類權利的客體。這也提示我們,在理論上數據和網絡虛擬財產可能是任何一種民事權利的客體。
(三)虛擬財產作為多元權利客體定位的理論證成
虛擬財產在本質上是由數據代碼記錄并存儲的以數字化形式表現的信息,數據代碼只是信息在計算機系統中的載體,虛擬財產本身的屬性并非根據數據來確定而是由數據所記錄的信息內容來確定。在相同的數據形式下,顯示的信息內容不同會導致不同的性質判斷?!?0 〕也就是說,同一數據代碼所記錄的信息可能包含多種不同性質的內容,這些內容可能分別對應著不同的權利。當信息的不同內容被同一數據代碼記錄并以數字化的方式呈現為虛擬財產時,虛擬財產在客觀上也就成為了不同信息內容的載體,也因此才有學者提出虛擬財產事實上并非具體權利的客體類型,而是權利客體的存在形式。此時同一個虛擬財產之上便可能存在多個權利。例如,一個由用戶精心設計獨特造型并記載了用戶隱私的虛擬日記本,就可能同時成為知識產權和隱私權的客體。行為人通過篡改代碼導致該虛擬日記本損毀可能構成權利人知識產權的侵害,行為人通過獲取代碼將日記內容公之于眾則可能侵害了權利人的隱私權。當虛擬財產被侵害時,法官需要根據個案中被侵害的法益來判斷被侵害的虛擬財產屬于何種權利之客體進而選擇相應的裁判規范。
客體的存在就是為了界定權利的,〔51 〕每一個權利客體都必然對應著一種權利;但是不同的權利卻可能在客體之上發生重疊,嚴格來講這并非客體的重合,作為權利對象的客體之載體(或曰標的)的重合。在權利客體和權利對象的關系上盡管理論上存在著同一說、分層說、混同分別說和分別說等多種學說,〔52 〕但更多的時候權利客體和權利對象仍舊被視為同一個概念。有學者認為,導致權利客體和權利對象難以區分的原因在法學對權利客體的界定上照搬了哲學上客體的概念。但哲學上的客體和民事權利客體之間存在本質區別:哲學上的客體反應的是人與自然的關系,而權利客體反應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哲學上的客體相當于權利對象,是一個相對具體的范疇,表現為物、行為、信息等,而權利的客體是一個抽象的范疇,是法律保護的各類利益。〔53 〕
筆者以為這種區分雖不乏深刻,但也存在過分夸大哲學上客體和權利客體的差異而忽略兩者的聯系的嫌疑。實際上,哲學上的客體和法學上權利的客體確實反應的是不同的關系,但是這兩種關系并非存在于同一領域之中的兩種不同關系,因此并不存在相互排斥的問題。事實上,哲學上客體所反應的人與自然的關系投影在法律世界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因為哲學上人與自然的關系在法律上只能存在于具體的法律關系之中,而法律關系是主體之間的關系而非主體與客體之間的關系。從這個意義上講,權利的客體只不過是哲學上客體在具體法律關系中的投影罷了,并不存在指向上的區別。而且,將權利的客體界定為抽象的利益,實際上就使得客體喪失了作為權利界定工具的功能定位。〔54 〕通過客體界定權利,不僅能夠在一般層面界定此種權利和彼種權利,還能夠在具體的個案中界定同類型權利的此權利和彼權利,而一旦將抽象的利益界定為權利的客體,這樣的功能將大打折扣。權利客體能夠界定權利,就必然不是抽象的,而必須是具體和特定的,這也是為什么在描述權利客體特征時一般都將特定性作為權利客體的一個特征。正因為權利的客體是具體而特定的,所以權利客體和權利的對象才變得難以區分。事實上,權利具有層次性,而權利的層次性又決定了界定權利客體的層次性,在不同的層次上權利客體和權利對象之間的關系也就存在差異。整體上講,權利的客體和權利的對象可以從權利的發生層面和權利的實現層面得到區分,但就位于第一層次的權利而言,在發生層面作為權利設定基礎的客體和在行使層面作為權利行使對象的標的在客觀上是重合的,這種區分便沒有了法律上的實益?!?5 〕
而所謂的第一層次的權利,是指那些只處于消極的法律關系中,僅僅通過權利人自由意志的行使即可以實現的權利?!?6 〕在既有關于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多種觀點中,除債權說以外,其他關于虛擬財產權法律屬性的諸學說本質上都可以被歸入第一層次的權利。而債權說的主要理由在于,虛擬財產的產生是基于用戶和網絡運營商之間的合同關系,而用戶對虛擬財產所享有的權利不過是合同中運營商對用戶負擔的給付?!?7 〕不過正如其批評者指出的那樣,債權說最大的弱點在于它將產生虛擬財產的基礎法律關系的客體與虛擬財產混為一談,而且根據《民法總則》第118條的規定,債權的客體是民事主體的行為,而不是任何形式的客觀存在。〔58 〕虛擬財產雖然是非真實的虛擬存在,但它卻非主觀而是客觀的存在,它是基礎法律關系當事人行為支配的對象而非行為本身。因此,虛擬財產權作為第一層次的權利的判斷是成立的,也因此有關虛擬財產權客體和對象的區分沒有實際意義。
在主張區分權利客體和權利對象的學者看來“沒有任何兩個客體完全相同的權利,但可以有兩個對象相同的權利”?!?9 〕這一論斷對于作為第一層次的權利而言便意味著存在多個權利共享一個客體是可能的。虛擬財產作為多元權利客體的定位是由其本質的信息屬性所決定的。虛擬財產在本質上是由數據代碼記錄、存儲并以數字化形式呈現的信息,其法律屬性取決于信息的內容,而用一數據代碼記錄的信息可能包含了不同的內容,這些不同的內容分別對應著不同的權利。至于個案中,虛擬財產權遭受侵害需要根據何種權利進行救濟,就必須看侵害虛擬財產的行為是通過侵害虛擬財產作為多元權利客體的哪一個或哪幾個權利的客體所導致的。虛擬財產的多元權利客體屬性,也就意味著虛擬財產權不再是一個單一的權利,而是存在于虛擬財產之上權利結構的總稱。它并不具有單一權利的品性,而是由不同權利主體的不同權利構成的權利束。endprint